第208章 教堂（一） 她這一生的幸福，比他自己……
小宴/文
李家吉簡直被李瑜的決定衝昏了頭腦, 一時歡喜盛極，也惶恐至極。他不可思議地盯著李瑜，反問道：“你確定要留下來, 留在這六橫島上？”
李瑜輕輕點頭，神色不似作偽。
李家吉抬手捂住自己的額頭，低呼道：“天啊……小鯉魚，大哥要是知道你逃婚毀約是為了和我留在這這荒郊野島上, 大哥非殺了我不成！”
李瑜聽出李家吉話裡有幾分玩笑意味，因為他雖然嘴上說著害怕, 但笑容已顯在臉上。李瑜舉手捶了李家吉一下, 警告道：“別胡說八道, 我留在這裡可不是衝著你, 我不想嫁給大哥，也不代表就喜歡你了。”
李家吉扁扁嘴, 沒接話, 半晌才幽幽嘆出一口氣，“小鯉魚, 你為甚麼不肯嫁給大哥了？大哥那麼好、那麼厲害！他為了家裡肯去當兵，經歷那麼多危險才回來，又做了官, 他犧牲那麼多, 有時候我都會想, 如果我們三兄弟裡只有一個人能娶到你, 那個人是大哥，我認了。雖然我嘴上總說不服氣，可我心裡是很敬重大哥的。除了大哥，沒有人能給你更好的生活了, 他官居四品，轄制一方，嫁給大哥，你就可以像府城那些闊太太一樣，過輕鬆自在的日子了。就算不出去做生意，大哥一定會供給你優渥的日子，當初我知道你選擇大哥是對的，所以我沒立場爭……只有大哥，能給你真正的幸福。”
“我也以為，我的選擇是對的。”面對李家吉，李瑜變得很坦誠。對方遠寓有所保留的話，對李家康有所隱瞞的內心，在面對李家吉的時候，不知為何，李瑜輕而易舉就能袒露心聲，“可是你知道嗎？我真的努力嘗試了，我試著接受大哥，想象他是我的丈夫，想象我們會攜手並肩、白頭偕老的日子，所有這些畫面在我心裡都是有吸引力的，大哥是寬厚之人，就算他有朝一日變心了，不愛我了，我也相信大哥不會苛待我，留在大哥身邊，是安穩的。我努力用這些想象來說服自己，然而這麼長的時間過去了，還是有一道坎兒，我始終邁不過去。”
李家吉聽著這些話，不知為何，已沒有最初在青州府時會感到的那種強烈的憤憤與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
李瑜想象過的那些畫面，李家吉又何嘗沒有？想象她成為自己的長嫂，想象她與大哥會洞房花燭，想象她在大哥的懷抱臂彎裡濃情蜜意的微笑，想象她與大哥生兒育女、子嗣綿延……而他終將成為她人生的一個過客，一個外人，那些蝕骨之痛，李家吉都已忍耐著、煎熬地度過了。
如今，當李瑜再次提起這些，李家吉只會想，是啊，這就是大哥能給她而自己所不能的，最安穩愜意的生活。
他或許是輸了，又或許，只是將她送到更好的選擇那裡。
她這一生的幸福，比他自己是否快慰暢意，都更要重要。
但李家吉又無法否認，他樂見李瑜的反悔，他也好奇，究竟是甚麼讓大哥功虧一簣，讓小鯉魚走到最後一刻，竟放棄了。
他好奇地追問了一句，李瑜深深地看了李家吉一眼，淡淡地說：“我沒法與大哥親密。”
李家吉先是愣了下，好半晌才明白李瑜指的是甚麼。他有些錯愕地張了張口，卻沒找到合適的措辭來接話。
好在李瑜自嘲地笑了笑，顧自說：“很奇怪吧？照理說大哥英武，應當深受女子青睞才是。但大概在我心裡，大哥做了太多年的大哥，我總歸覺得有些彆扭，且……當我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一切的一切都變得不對了。倘若我要將大哥視作一個男人，那他約束我留在家裡的行徑，我便無法忍耐，我可以顧及屬於我和我兄弟們共同的家庭，卻無法說服自己為丈夫而讓步。想到以後我要努力成為一個武將的夫人，要應酬官眷，照管內宅，甚至要以嫂嫂的身份，去關照你和康康，我都覺得不快。好像這麼多年，我所有的努力，只是為了給大哥提供一個沒有後顧之憂的家而已。那我呢？好像我的家，變沒了。”
李家吉忍不住，伸出手將李瑜攬進自己的懷裡，“不會的，小鯉魚。大哥不會變成這樣的人，我們都不會。我說過的，不管你會否嫁給大哥，我都會是你的二哥，做你的親人，你的手足兄弟，你的支撐……我當然也想做你的依靠，不過好像一直都沒太成功，但如果你願意，我很希望能被你依靠。”
李瑜靠向李家吉的肩頭，閉上眼，若不是海邊腥鹹的空氣始終縈繞在鼻端，李瑜還以為他們又一同回到了小時候。
春雨落下，不必去田耕的日子裡，李瑜就曾這樣倚靠在李家吉的身上，聽著二哥滿口胡言亂語地吹牛，內心總是充盈著輕鬆與快樂。
“我知道，但我總歸是後悔了。或許我和大哥，就只能做兄妹，不能做夫妻。我不能耽誤大哥，更不該欺瞞大哥，我早些退出，與大哥說清楚，以大哥如今的身份，甚麼樣的賢妻選不到呢？你或許還不知道，安平伯甚至有意將女兒許給大哥，都是因為我，大哥才拒絕了。做安平伯的女婿有甚麼不好？我要是早些知道，一定早就做下決斷，不會害大哥遲至今日都沒能婚配的。”
“所以你想清楚了？你當真不嫁給大哥，也不想回青州了？”
“不回了。你和李家康都向往南方，這一趟走下來，雖然不是我的本意，但見識了外面的花花世界，我對青州已了無興趣了。”李瑜伸了個懶腰，語氣漸漸輕快起來。“你這六橫島選得當真不錯，在這裡，說不準我大有可為。”
……
接下來幾日，李瑜舒舒服服留在了六橫島，一邊跟在李家吉身後狐假虎威地瞭解六橫島的人員架構與經營模式，一邊琢磨著措辭，屢易幾稿，寫著應該給大哥送去的信。
根據李家吉說，三月份，林二當家就會走完這一趟生意原定的站點，帶著要交易給葡萄牙人的綾羅綢緞、精美瓷器等，回到六橫島。這些葡萄牙人原本都是在月港和林大當家進行交易，在月港卸貨賣出他們從東南亞低價購入的香料、象牙等，再買下大熙朝產的綾羅t綢緞、陶瓷玉器，葡萄牙人還會再北上行至日本，在當地購入純度更高的白銀，最後順著季風一路駛往印度，再回到他們的祖國。
這樣一趟航行下來，少則九個月，多則一年以上，是非常辛苦、倉促的，當然，其中利潤也是幾倍翻番。
自打林二當家發現這個六橫島並與眾多船工家丁強佔島嶼，漸漸聚集人手，修整碼頭，興建民宅與商鋪，更是建造了高大酒樓興起娛樂場所之後，便成功將昔日他們在月港交易的葡萄牙人吸引至此。日本人、葡萄牙人，都開始選擇駐紮六橫島，直接在此地交易，既避開了兩國官員賦稅查收的麻煩，更不必再花費大量的時間在海洋上漂泊行駛，面對沒有預兆的風浪，增加血本無歸的風險。
林二當家意識到了紅毛人的懶散與惰性，慢慢的，紅毛人信任林家，開始藉助林家勢力做生意。林二當家在內陸大量採買產品，回到島上再與葡萄牙人的交割，就能輕鬆掙到差價。而紅毛人享受著島嶼上的鶯歌燕語、紅袖添香，不必費勁學大熙人說話就能收到成色更佳的貨品，自然樂得與林二當家長期交易。
眼下，因為林家不斷投入成本修築完善島嶼上的設施與管理，有些紅毛人甚至不再順著季風乘船離開，而是也選擇留了下來，加入到島嶼的建設，從而才有了李瑜看到的教堂。
“這裡的紅毛商團越來越多，有些人聽那位恩利克爵士的管教，也有些人不怎麼聽，還有倭人行事風氣也與本地人不同，常有齟齬口角發生，眼下都靠林二當家斡旋，林二當家不在的時候，這島上確實亂了些。不過，我聽他們說，紅毛人對自己的紅毛和尚倒是很尊重，就算產生分歧，恩利克爵士管不住的時候，那紅毛和尚一出馬，也能擺平。”
李瑜大概明白了，這裡對寧波官府而言，屬實有些鞭長莫及了。
林家憑藉先機，佔領了島嶼，成為了一方山大王，靠對島嶼進行基礎設施建設，能收往來商隊一筆“服務費”，此外還透過貿易中轉，掙利潤差。
這對比做陸地生意，肯定是來錢更快的。
葡萄牙人彼此之間恐怕也有競爭，所謂的恩利克爵士，放到葡萄牙恐怕也不是多大的官，有些人買他面子，有些人因為利益關係，不肯給面子，實屬正常。
唯獨那日李瑜交涉的傳教士，恐怕身負神職，還是有些威望在的。
三月初，一艘比李瑜乘坐的那艘福船體型更大、裝飾更為豪華的福船駛入雙嶼港。
港口頓時熱鬧非凡，李瑜都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了將近上百名船工，開始緊鑼密鼓地卸貨、搬運。
李家吉作為賬房，自然到了工作主場，他不僅前往港口親迎林二當家，更是忙著點貨、盤賬，與林二當家私下開會商議定價等，也還有迫不及待的紅毛人站在港口偷偷看貨，用十分不熟練的閩南話試圖和林家人手搭腔，探聽都有甚麼好東西運送來。
李瑜看了一會熱鬧，因見李家吉忙得腳不沾地，她便沒去叨擾，而是轉頭往那座灰白色石頭壘起的小教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