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佔領（二） 李家吉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小宴/文
李家吉將前因後果交代完, 李瑜這才將事情的全貌終於瞭解清楚。
不能說李家康策劃的不夠縝密、心機不夠深沉，也不能說李家吉當真就是諸葛再世、反制住了對方。一切無非命運作弄，李家康是主動對漳浦月港的海商貿易產生巨大興趣, 李家吉則是被動攀上了漳浦富商，由此扼住了李家康整個策劃中最重要的七寸命門。
這所謂漳浦縣，竟能有這麼大的能量？
既已脫險，李瑜不由得對他們兩兄弟頻頻提起的地方與那“月港”生了興趣, 她問李家吉：“那你可曾去過漳浦了？那是一個甚麼樣的地方？”
李家吉搖搖頭，“還不曾去過, 冬日海上季風方向有變化, 南下逆風不好走, 都是往北去。等到天氣再暖和些就能去漳浦了, 二當家要是有回鄉的計劃，我肯定要跟著他去見識見識的。”
說到這裡, 不知為何李家吉頓了頓, 抬眼看了下李瑜。
他能看到眼底對漳浦的好奇，更能猜到t李瑜一定很希望親自到漳浦去看一看。
但李家吉沒法開口說出一句邀請, 說出一句“我們可以一起去漳浦見識下”，兩人同時默然片刻，室內的靜寂讓兩個人都有點心慌, 為了掃去這份慌亂, 李家吉假意笑了笑, “不過都說漳浦那地方暑熱極重, 雖海商盛行，大體百姓日子也不過尋常，至南之地也稱得上窮鄉僻壤，未必有想象中繁華。”
李瑜凝視著李家吉, 意識到對方的言不由衷，只是並未拆穿。
李家吉受不住李瑜的注視，忐忑地站起身道：“我先去給你收拾個房間出來，林家沒甚麼女婢，我也不好使喚人家，你這幾日先湊合湊合，若還缺甚麼細軟，你和我說，我再去村子裡幫你找找。”
說完，李家吉便起身逃開，往廂房收拾了起來。
李家吉這間小院子裡，堂房大概被他用作辦公待客之地，面闊三間的堂屋，東次間裡是羅漢床與茶室，西次間裡則是賬房，地上堆著些文冊，書架上整整齊齊擺著些卷宗。走出堂屋，庭院裡有一個空留的樹坑，大概是還沒栽種進適合的花木，所以只長著些凌亂冒芽的綠草，並無樹木。
左右兩間廂房，看起來都是臥房，李家吉在西廂裡忙活著，東廂房的門大敞著，李瑜走過去看了看，發現裡面反倒是空的，只有一個架子床，李家吉儼然並未住在這邊。
李瑜想了想便反應過來，西廂進日光更多，李家吉平日定是都在西廂起居，因西廂舒適，所以他所謂的收拾，是將自己的東西都收拾出去，然後將這間屋子讓給李瑜。
李瑜幽幽嘆氣，二哥其實從小心思細膩多情，只是一直被他張牙舞爪的淘氣所包裹，讓人誤以為他馬虎大意而已。
短暫安頓住下，李瑜和李家吉兩個人都矢口未提離開的事情。李家吉自然是不捨分別，李瑜卻是仍在思考，尚未拿定主意。
這日天色將晚，海面上太陽西斜，照著水浪粼粼都是金輝。
李瑜悶在屋子裡無事可做，便央著李家吉陪她到海邊去散散步。
橙紅色的天際漸漸染成粉紫色，壯闊遼遠又神秘浪漫的日落景觀對島上諸人而言都是尋常，李瑜卻一時看得駐足。
李家吉以為李瑜沒見過這樣的海景，被迷住也屬尋常。他第一次乘風破浪、吐得天旋地轉，以為一條小命就要交代在那福船上的時候，也沒想到，原來風平浪靜、站在島上欣賞海濱日落的時候，竟是如此攝人心魄的美妙。
海洋對他們從田溝村長大的小孩來說，不光是遙遠的，甚至許多人連聽都沒聽說過。
那時候他跟著林二當家抵達六橫島，整個人都快要虛脫，他下了船就走不動了，直接躺在礁石沙岸上。船工還在背運船艙裡的貨物，他不必做這些體力活，就靜靜地聽著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看著天上飛遠的鷗鳥，第一次感受到世界之大，竟是大的漫無邊際，人只要不斷往外走，就會走到全新的地方。
那也是李家吉離開家之後，第一次，沒有因為想起李瑜而心中鈍痛，海水雖腥鹹，但撫平了他心底的傷口。
李家吉唯獨有些遺憾，這樣的風景，即將嫁給大哥的小鯉魚，恐怕沒機會見到了。
此刻，李家吉沒有上前打擾李瑜，是希望她能同他一樣在海邊感受到這份寧靜，治癒她這段日子擔驚受怕的餘傷。
然而，與李家吉想的恰恰相反。
這樣的海景對李瑜來說並不新鮮，沒有穿越的日子裡，李瑜可去遍了彼時當紅的度假海島，泰國印尼馬來西亞，再到歐洲的里斯本、南法，直升機遊覽、熱氣球參觀、滑翔翼挑戰、潛水嘗試……在最熱烈的年華又偏偏家境富裕，李瑜的人生體驗課要比古人豐富多了。
正因多了這些體驗，在李瑜此前的經驗裡，她總是相信人生的無限可能，樂於挑戰，不願拘泥於世俗的框架中，不肯低頭俯首，放棄熱愛，向生計低頭。當然，穿越以後，李瑜沒機會再去想那些風花雪月之事了，很長一段時間裡，果腹、溫飽，都比自己的心情更重要。
但重新站到海岸線旁邊，透過這億萬年來亙古未變的海洋，李瑜被召喚起的恰恰是她消失已久的那份對浪漫藝術的嚮往。
她當然知道，那樣輕鬆自在、便利平等的現代生活早已遠去無可歸，難道她這個人也要隨著時代的遠去而消亡嗎？她此前的人生經驗與感受，就要因此而覆滅嗎？
不，每一次真正叩問內心的時候，那個答案其實從來都清晰而堅定，不。
天下之大，日升月降，世間從不缺少一個聰明又識時務的庸常之人，但也不怕多一個固執、狂妄、野心勃勃、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痴人。
李瑜不想再妥協了，她的往後餘生，都不會再妥協了。
夜色慢慢降臨，李瑜本以為這樣的海島上，到了夜晚應當更加寧靜。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沿海這一條街上非但沒有像田溝村那樣進入靜謐，反倒益發熱鬧起來。
海島上的船工、等待搭船南下的商人、葡萄牙人、倭人，都走上街頭。熙熙攘攘的人聲吸引了李瑜的注意力，她收回注視海洋的目光，往岸上看去，食肆茶館雖然都漸漸打烊，但一間三層樓高的酒肆卻亮起燈來。
李瑜白天的時候就覺得奇怪了，這島上怎會蓋起一座比從前臨塬縣還要宏闊的酒樓？
一個海島，有這麼多人需要到酒樓消費嗎？
但很快，酒樓裡便傳來一陣陣悅耳的絲竹之聲，甚至還有女子悠揚的歌聲漸漸響起。
李瑜驚訝極了，追著李家吉問道：“這怎麼還有人唱歌？”
李家吉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用一種惡劣的口吻嘟噥：“都是這群紅毛商人帶來的臭毛病……”
李瑜沒懂，“怎麼？唱的難道還是外國歌？”
李家吉扯住李瑜的袖子，將她往回帶，“總歸與咱們沒有干係，走吧，回家去了。”
外頭燈火通明，李瑜哪裡肯回家，折騰這一天她固然累了，但眼下正值她對這六橫島好奇萬分的時刻，怎肯輕易回去？李瑜反手握住李家吉的手腕，拖著他偏要往人群最盛的地方走去。
她使勁往前走，李家吉便反向用力，拖著李瑜往回去。
李瑜哪裡有李家吉的力量大，兩人較勁不過數秒，李瑜便鬆懈了力氣，李家吉沒防備，猛一使勁，竟直接將李瑜拉進自己懷裡了。女孩踉蹌著撞上他的胸口，李家吉因怕她摔倒，下意識鬆開兩人手腕間的交握，轉為攔腰釦住了李瑜。
李瑜仰了仰頭，使勁墊腳用腦袋頂住李家吉的下顎，“二哥，你該不會要騷擾我吧？”
李家吉嚇得立刻彈開，幸虧夜色黑，他掩飾住了自己漲紅的臉，反口道：“怎麼可能！小鯉魚，我可是正人君子！”
李瑜哼哼兩聲，心裡得意——制不住別人，她還制不住李家吉嗎？於是她抱臂，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家吉，故意說：“我看你對我拉拉扯扯，一點都不像正人君子。君子動口不動手，你好好規勸我就是了，少動手攔我。”
說完，李瑜便很囂張地往人群方向走去。
李家吉果然束手無策，只能跟在李瑜身邊，苦口婆心地勸說：“那真不是甚麼好地方，林二當家修建酒館，為的就是繼續掙這些紅毛人的錢，都是別有居心的。”
李瑜不信邪，偏要看熱鬧。
但不等她徹底走近，只是聽清了裡面靡靡之音的內容，聽見了酒館外男人與女子肆無忌憚的笑聲，還有酒樓二層傳出來的划拳動靜，李瑜已瞭然於心。
那地方，白天是尋常酒樓，入了夜，就是秦樓楚館，有歌伎舞姬助興，更有賭場開局。
難怪李家吉攔著不讓她去。
見李瑜停住腳步，李家吉鬆了口氣，“你看吧，我就說那地方與咱們沒有干係，你別去看了，沒的汙了眼睛。紅毛人不像咱們懂得體統規矩，很是放浪形骸，你不要好奇了。”
李瑜掉轉方向，轉為面對李家吉，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極近，她盯著他雙眼，認真地問：“二哥，那地方與我肯定是沒有干係，與你難道也沒有干係嗎？你去沒去過？”
李家吉急了，雙手同時舉起來，每個手都比著一個四，豎在自己臉旁，“我當然沒去過！小鯉魚，我可以對天發誓！雖然從小到大你們都說我不著調，但甚麼事該做甚麼事不該做我清楚得很。我有心上人，怎麼會去那t種地方？就算你不喜歡我，不可能和我在一起，我心裡裝著你，又怎麼可能有心情和旁的女子調笑親近呢？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李家吉這話說得十分自然，大概是他喜歡李瑜這事已瞞無可瞞，索性不再遮掩，反倒坦坦蕩蕩露出心跡，表明自己的立場。
然而，這還是李瑜第一次聽到李家吉口中直接說出“心裡裝著你”這樣親暱曖昧的話語。
拂來的海風微涼，李瑜這才意識到，自己竟有些耳熱，連心跳都無端快了幾拍。
她一時語塞，有些後悔問這麼多，李家吉擺明車馬，她自己反倒不知該如何回應了。
李瑜短暫的沉默，讓李家吉頓時心中升起些酸楚。
他慢慢放下手，眼神閃躲，與李瑜互相錯開了視線。
李家吉意識到，一旦所有事都揭開，那麼他們終究無法回到過去，像小時候那般親密無間、無所顧忌了。
他們已是成年男女，若做不了兄妹，便只能做一對陌路人。
“算了。”李家吉兀自開口，“是我失言，小鯉魚，對不起，你就當我剛剛那話沒有說。你是我妹妹，我是你二哥，我許諾給你的事情是不會變的。我就做你的二哥，已很知足了……你且等我幾日，等二當家回來，我和他說清原委，我便送你回青州去，送你……回到大哥身邊。”
李瑜愣了愣，片刻才問：“你送我回青州，那之後呢？”
“我……我很喜歡這裡，喜歡大海。這裡有商機，有錢掙，我想成就自己的事業。”李家吉的聲音悶悶的，但語氣很冷靜，也很溫和，“小鯉魚，我很抱歉，不能以兄長的身份，時時陪伴在你身邊。我相信大哥會給你很好的生活，但如果大哥讓你受丁點委屈，你一定告訴我，我永遠會站在你這邊，做能為你撐腰的二哥。”
“那如果我說，我不想回青州了呢？”
“……甚麼意思？”
“我不回青州了，我也很喜歡這裡。二哥，我後悔了，我不想嫁給大哥了。你肯不肯留下我？”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