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雙嶼港(二) 義大利?李瑜想起來了,……
小宴/文
李瑜無論如何都沒想到, 一群葡萄牙人來到中國這麼久,居然沒能成功找到一個翻譯。
而她自己,成為了這群人第一個遇到會說葡萄牙語的人——哪怕只是最最簡單的“你好”而已。
一時間, 離她最近那個桌上的葡萄牙人激動的彈冠相慶,他們高聲交流著,這資訊迅速傳遍整個食肆,所有的葡萄牙人都興奮地探頭探腦, 向李瑜的方向張望過來。
完了,李瑜剛還有些解碼成功的興奮, 這一刻又有點害怕了。
她原本只是想和這些歐洲人搭搭話、套套本地商貿資訊, 李家康能防著她接觸旁人, 總不會連這群歐洲人都防著。
但誰能預料到, 她就是說了個你好,這些葡萄牙人都激動得紛紛簇擁靠近。
為首的一個葡萄牙人立刻脫帽, 拉起李瑜的手對她行了個十分恭敬地吻手禮, 然後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葡萄牙話,瞪著漂亮的藍眼睛, 纖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地眨著,滿懷期盼地望著李瑜,一副翹首以待的模樣。
李瑜尷尬地笑了兩聲, 她根本一個字都沒聽懂。
“Maybe……anyone speak English?”李瑜掙扎地望去, 不信邪地試了試。
葡萄牙人面面相覷, 也沒人聽懂, 他們剛興起的勁頭子,似乎慢慢熄滅中。
好在人群裡有一個穿著華麗的葡萄牙人,瞧著更有見識些,又嘰裡咕嚕和同行人交流一番。李瑜隱約聽到幾個相對熟悉的詞彙, 大概是義大利人如何如何?
義大利?李瑜想起來了,傳教士!
這個年頭的歐洲人,最普遍的受教育來源還是教會學校或者修道院,他們還活在政教並行的時代裡,遠沒有中國的大一統。這個時代真正能夠完成跨國交流或者有著多語種經驗的人,往往都是傳教士。
於是李瑜立刻用手在胸口比劃了一個標準的十字,緊接著用英語蹦著單詞說:“Missionary,Missionary!”
這個單詞是傳教士的意思,因為起源於拉丁文,在整個歐洲大陸的發音與寫法都是極其相似的,哪怕李瑜說得是英語,這些葡萄牙人也立刻聽懂了,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其中一個人說了幾句,便立刻有人飛奔出門去,大概是找傳教士去了。
李瑜鬆一口氣,又有點擔心李家康很快會回來。但大概烤海鮮耗費的時間還是更多一些,率先回來的人依舊是剛剛那個葡萄牙人,緊隨其後的便是一個穿著通體深黑長袍的神職人員,手裡持著一段玫瑰經念珠,念珠尾端墜著一個小小的銀色十字架。
食肆裡所有的葡萄牙人見到這個傳教士進來都站起身點頭示意,那傳教士很快走到李瑜面前,不知道派去的葡萄牙人對傳教士說了甚麼,這傳教士一見李瑜,張口就說了段義大利語,李瑜愣了愣,擺手表示“我聽不懂”,那傳教士神色也很茫然,大概是葡萄牙人傳話有失誤,最後這傳教士竟是用一口閩南口音問李瑜:“你會甚麼t語言?”
這麼緊張的情況下,看到一個歐洲傳教士說出福建口音,李瑜還是繃不住笑了。
李瑜讀書的時候就略作了解過,傳教士在當時的年代,為了傳教,所以去往各個國家和地區都會學習當地語言。
眼前這麼多葡萄牙人,沒有一個人會說中文,唯有這個傳教士在溝通有礙的情況下,直接選擇用中文問詢李瑜,可見這個傳教士擔任的便是翻譯的職務了。李瑜試圖用中文直接向那個傳教士解釋:“我會說英語,English,沒想到你們是葡萄牙人,造成誤會了。”
那傳教士卻很驚愕,“English?You could speak English?”
這傳教士英語儼然是比福建話說的要順溜,立刻切到了自己的舒適區,李瑜雖有十多年沒再有機會說起英語,但此刻還是憑藉生理本能,脫口而出道:“是的,我會英語,你們是從葡萄牙來到這裡的嗎?你們做甚麼生意?”
李瑜口音其實相當地道,她雖然在倫敦只讀了一個本科,但三年的生活足夠讓標準的英音入侵一個人的表達習慣,在這位傳教士聽來,李瑜的英語雖然措辭有些奇怪——畢竟16世紀的英語與現代英語還是有極大的不同——但口音倒是很純正。
傳教士既詫異,又驚喜,先回答說:“這裡一共有三個船隊的葡萄牙人,我們跟隨恩利克爵士到月港做生意。半年前我們發現這裡也有個不錯的港口,於是我們駐紮在了這個六橫島上,做些絲綢販賣的生意。你呢?年輕的女士,你怎麼會說英語?不列顛是一個遙遠的島嶼,看你如此年輕,怎麼會去過那麼遙遠的地方?”
這位傳教士說的地名都是用的閩南口音,唯有其他部分是用的英語,李瑜可以想象,這些人大機率一直在福建地區進港停船,在當地做生意,所以只學會了一些當地語言,與自己交流,想來還是英語更方便。
至於李瑜如何學會的英語,她仗著這些人不瞭解中國,於是信口胡謅道:“我曾經遇到過一個傳教士,看起來和你一樣,他說他來自英國,他學不好中文,所以他嘗試教了我英語,我學到了一些。我們那邊沒有人信仰他的上帝,他後來就離開了。”
那個傳教士十分震驚,“竟然有人比我們還先來到過你們的國家,天吶,難道他沒有做任何生意嗎?”
“沒有,他是一個人,後來去了哪裡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是我們的官員禁止了他傳教。”
那個傳教士附和地點頭,“是的,你們的官員對宗教的管理非常嚴格,我們在月港可以私下做生意,但決不允許我們傳教。月港官員收我們的錢,所以允許我們在港口販賣貨物,不允許長期居住城內,我們住在海上很不方便,最後找到了這個島上。”
李瑜大致瞭解了對方的來龍去脈,傳教士也迅速向同伴們概括了下自己與李瑜交談的內容。為首的一個葡萄牙人對傳教士說了些甚麼,傳教士很快翻譯給李瑜:“女士,你既然能學會說英語,有沒有興趣學習我們的語言?我可以負責教授你,如果你學會,你就能成為這個商團唯一的翻譯了。我學習了一些月港人的話,足夠幫助我的同伴們做生意,但是這些語言到了寧波好像不太通用。你是不是會說大熙國的通用語?也許你可以幫助他們開發更多的商業機會,他們剛才向我承諾,他們願意給你意想不到的酬勞。”
傳教士說完,那些葡萄牙人幾乎立刻朝著李瑜使勁點了點頭。
李瑜笑了。
誰能想到呢?自己穿越以來,竟還有機會做成葡萄牙人的商隊翻譯了。
她打量了一會身遭的葡萄牙人,這些人穿戴都很體面,努力向李瑜展露出自己的友善和親切,但李瑜深知,這些最初介入航海貿易的歐洲人,不管是荷蘭人、西班牙人還是葡萄牙人,其實都是一群野心勃勃的投機分子,他們固然有商業頭腦,實則無不貪婪、大膽、熱衷冒險,也談不上多遵守商業規則。他們信奉的是武力,慣常狡詐,美麗的東方在他們眼中無非是遺落的寶藏,在這裡掘金是最重要的,至於是不是要尊重本地人,當地的法律如何,其實他們並沒有那麼在意。
只是,李瑜也很清楚,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再迥異的人依然有可能變得團結。
李瑜眼下需要的,並不是真的考慮要不要給這些葡萄牙人做翻譯,而是要利用這些葡萄牙人先甩開李家康,找到機會,聯絡上大哥,獲得大哥的救助。
於是她假意考慮,用一種斟酌的語氣說:“我當然很願意與你們合作,一起掙錢。我過去也是商人,我做婚紗生意,而我的兄長是一名高官,他為我的生意提供了保護。不過,我被剛剛與我一起來的男人脅迫了,那個年輕的男人愛慕我,而我不願意嫁給他。如果你們能想辦法留住我,並且幫助我聯絡我的兄長,相信他為了感謝你們,一定會願意幫助你們開發更多能夠做生意的港口,畢竟我的家鄉也遠離我們的首都,離海很近,我們那邊盛產瓷器,你們一定會喜歡的。”
“哦!瓷器!”葡萄牙人集體歡呼,官員、瓷器、翻譯、生意……這些單片語在一起,無不勾勒出美好誘人的畫面,彷彿金銀財寶正在朝著他們揮手。葡萄牙人聽到官員就眼放金光,他們認識到的大熙官員,雖然古板、傲慢,但收了錢,當真給他們辦事。最重要的是,這些官員也有自己的產業,他們庇護一些商人,幫助他們掙錢,這些官員指定的商人都很願意購買他們高價出售的香料,也同樣會售賣優秀的絲綢給他們。
在他們的想象中,如果李瑜與她的官員兄長,能夠嵌入到他們生意的一環,那他們必定在這東方大國所向披靡了!
在這些葡萄牙人此起彼伏的表態中,傳教士翻譯著說:“請放心吧,美麗的女士,我們一定會幫助你逃開那個年輕男人的綁架,等我們驅趕那個男人,就協助你回到你的家鄉。”
傳教士話音方落,李瑜便眼尖地看見李家康用方形的托盤帶著火烤的海鮮回到食肆中來。
周遭的葡萄牙人注意到李瑜的視線,立刻明白怎麼回事,六七個葡萄牙人團結地站到一起,擋在李瑜的面前,攔住了李家康的去路。
李家康愣了愣,登時皺起眉頭,呵斥道:“你們這些紅毛番,想要作甚!”
葡萄牙人反正也聽不懂李家康說甚麼,紛紛無動於衷,不管李家康怎麼繞,他們只管攔著,並不做聲。
傳教士束手站在李瑜身邊,看起來暫時還沒有協助溝通的意思。
李家康有些惱了,但他並沒想到這裡面會有任何李瑜的串通,反倒認為是李瑜孤身在此,作為一個貌美的妙齡女郎,引得了這群紅毛人的覬覦。他越過這些人,對著李瑜說:“姐姐,他們怎麼你了?有沒有對你動手動腳?你別害怕,他們若膽敢絲毫冒犯你,我立刻去見本地官員,定能護住你!”
李瑜遠遠望著李家康,只覺他可憐又可笑。
李家康常說,他會保護自己、照顧好自己,然而這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少年,終其全部所能,也就是將自己帶到這裡而已。
這裡,已是他們二人的終點了。
他陰暗的算計、縝密的策劃、不惜一切的手段與破釜沉舟的決心,也只能令他與她擁有這樣一段短暫而縹緲的旅程。
李瑜朝著李家康,嘴角彎了彎,沒有回應,反倒轉向傳教士,用流利地英文說:“傳教士先生,可否幫我轉告對方,請他自己回船,儘早離開吧。”
傳教士疑惑地挑眉:“你為何不自己說?你們之間難道也沒有通用的語言嗎?”
李瑜看了眼李家康,在自己英文出口的瞬間,李家康的臉色已猝然崩變,眼神之間俱是困惑和不可置信。
她沒對李家康作反應,而是扭回頭,對傳教士說:“是的,我們有,但是我想讓他知道,他其實並不瞭解我,所以我們很不般配。”
傳教士大概理解了李瑜的意圖,於是按照她t的指示,用拙劣的閩南話對李家康說:“你走吧,你回船,自己,早一點。她不和你一起。”
李家康怒極,盯著李瑜,“姐姐,你何時……你竟會說紅毛番的語言?你到底是甚麼人!”
“我是甚麼人已不重要,康康,我們就此作別吧。你要去漳浦,我想,這是你深思熟慮的選擇。那我就祝福你,前程似錦,一生無悔。”
李家康猶不肯信,他顧不得旁的,試圖衝開這些葡萄牙人的圍擋,伸手抓向李瑜,而這些葡萄牙人一哄而上,雖未對李家康動用武力,但還是輕而易舉將他推在外圍,令他無法觸碰到李瑜絲毫。
“你們……你們給我放開!”李家康低吼,“這裡是大熙,你們這群紅毛番,倘若我告官,你們在此違禁走私,全部都犯我朝律法,誰也別想再來!”
然而,他話音方落,一個十分熟悉、悠然,帶著三分諷刺的聲音從李家康身後響起: “告官?李家康,這六橫島,可沒有官啊。”
李家康驀地回頭,頓時瞳仁緊縮,他驚極失聲,幾乎是啞著嗓子開口:“李家吉?你怎麼會在這裡!”
作者有話說:哎喲……時間線可算收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