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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海航(二) 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腥鹹氣……

2026-05-02 作者:小宴

第202章 海航(二) 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腥鹹氣……

小宴/文

自杭州北關碼頭出發, 經西興換大船,過錢塘江入浙東,進紹興, 夜泊曹娥江口,次日經餘姚,三日後,李家康順利將李瑜帶至寧波。

這一路上平安無事, 李瑜也沒做出一副想要謀劃出逃的樣子,讓李家康鬆了口氣, 心情愈發明快。

這些日子坐船坐得李瑜都完全適應了, 既不暈船也不難受, 對那種晃晃悠悠的感覺已習以為常。唯獨就是坐船的日子實在無趣乏味, 要想說話聊天,李瑜唯一的選擇就是李家康, 這實在讓她有些憋悶。

不過, 李瑜若不主動與李家康搭話,李家康其實也不糾纏李瑜。

倘或李瑜不開口, 李家康便一心拿著他那本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棋譜,鎮日苦讀,顯示出了一份前所未有對下棋的興趣與鑽研心來。

等到了寧波, 不知是李家康自己對下棋有了心得, 還是他看出了李瑜的百無聊賴, 李家康難得停下緊張趕路的腳程, 親自去鋪子裡挑選了一套棋,不惜氣力隨身揹著,還興致勃勃對李瑜說:“等上了海船,我就可以教姐姐對弈了。姐姐之前不就想學下棋?方遠寓只教了你一些皮毛, 我陪姐姐練練,免叫你無事可做。”

李瑜看得出來,隨著他們離京城越遠,李家康的心境越疏闊暢快。

這樣不陰鬱、不寡言的李家康,幾乎是李瑜過去未曾見過的。

從小到大,李家康在家裡都不是多話之人,縱他與李瑜親厚,這些年來,若非無事,李家康也不會有甚麼閒話主動來與自己交談,甚至都是李瑜找話題,好拉近和弟弟的關係。

他明明看起來很甘願做一個家庭中的背景板,甚至是一個觀察者的角色。

就在這出逃的幾天裡,李家康彷彿換了個人,從容鎮定不說,更是勤於張羅,每日都與船工交談打聽路線境況,問得十分詳細。

船家夜泊,李家康還會關心李瑜想不想下船看看本地風景,或買些特色小吃品嚐。起初幾日,李瑜每日都下船走一圈,試圖看看沿路船工或商戶有沒有甚麼能利用的機會。但李家康全程與李瑜並肩隨行,絲毫沒有機會讓李瑜同旁人攀談。

李瑜深知,自己就算當真拔步就跑,未必逃不掉。

但短暫逃開李家康的下一步是甚麼?如何回青州去?誰能接應?正如李家康所言,她身無分文,連證明自己身份是良籍的文牒都沒有,這樣跑了,縱能逃出李家康的控制,焉知後面等著自己的是甚麼?

兩害相權,李瑜便未作衝動之舉,就這樣配合著李家康,直到寧波府。

這一路坐船,見遍了各南方城市的風光,雖沒機會下船遊歷,李瑜心情倒是舒緩了一些。寧波府亦是一座水城,城內河流縱橫、小橋密佈。他們從杭州搭來的大船無法進入城內水域,遂在東渡門的碼頭下船了。

江浙一帶要比青州富裕多了,碼頭是重要的商貿集轉之地,李瑜每每下船,都能感受到熱鬧的人間煙火,當地人口音明顯、難以輕易辯聽,但不妨礙商家招徠、力工求活,欣欣向榮的城市景象有著極大的商業活力,亦感染著人的情緒。

自這裡下船,便不如在杭州週轉那麼流暢了。

葛根出去找船家探問半天,轉回來給李家康稟報,都說這幾日風向變化,所以沒有要南下去漳州的海船,恐怕要再等幾日,看看運氣。

李家康沒辦法,只好先在附近找了一間看著乾淨的客館住下。

他們落腳這間客館,就在離碼頭不遠的街巷裡。

天色尚未入暮時,李瑜趴在客館二樓的窗戶往下看,街市依舊喧譁,人聲熙攘,沿街叫賣擺攤做生意的,既有販夫貨郎,亦有些淳樸婦女,有挑著簍子的、揹著擔子的,李瑜觀察片刻,竟還發現了穿著統一靛藍花布的一群繡坊女工路過,她們雖說話有口音,讓李瑜一時沒法分辨這些人在聊甚麼,但見她們人人揹著拿著方正繡棚,手裡提著籃子,儼然是僱工打扮,李瑜敏銳地意識到,青州作為北方城市,在這個時代裡,遠遠比不得江浙這一帶發達。

她望著窗外久久出神,自然無端引得李家康警惕。

李家康在掌櫃那裡宣稱與李瑜是一對夫妻,因此要的是一間天字號房。李瑜懶怠和他爭這些,沒有反嘴,本令李家康有些暗喜。但進房之後李瑜遲遲不與他說話,單趴在窗前一動不動,李家康飛揚的心情又沉下去,忍不住走到李瑜背後,冷冷說:“姐姐心思又活絡t了吧?看著此地商貿繁雜,人口眾多,便想著逃出去隱匿人群裡,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李瑜回頭,白了李家康一眼,懶怠解釋。

李家康板著面孔,好大不樂意的樣子,“我勸姐姐為自己安全計,別做傻事。你在杭州既沒有逃,寧波可不是甚麼好選擇。這裡是海港入口,各地商船由此靠港,不光有南北各地的商人來往,此地還有倭人來經商。人口越複雜,這裡越像一潭渾水,姐姐若掉進去,就算大哥來了,恐怕也撈你不成。”

李瑜現在根本不會搭理李家康的威脅論調,但難得李家康提到了一些新的資訊,令她有了些興趣,便反問道:“倭人?這裡為何會有人倭人?”

“朝廷因行海禁,嚴打倭寇,所以全國上下,唯開寧波港,準正經倭人由此登岸貿易,須繳賦稅,得憑證,方能售賣交易。”李家康對李瑜的好奇倒不意外,他們內陸中人,頭一回聽說國朝還有倭人來往,任是誰都會有些驚訝,他儘量簡潔地解釋一番,又問李瑜:“適才我們樓下的攤子,就是在賣倭國摺扇,你沒看見?”

李瑜看是看見了,她只是分不出這之間區別。

此刻聽李家康說起,她不由得使勁俯身往樓下看了看,那賣扇子的攤販根本看不出是哪裡人,別說古代民間大家裝束都很簡樸了,就算放到現代,要讓李瑜一眼從東亞人中辨認出中國人或者日本人,還是有些吃力的。

李家康見李瑜流露出感興趣的樣子,便說:“這裡只是有倭人,等你隨我到漳浦,許還能見到南洋人,他們販賣蘇木、檀香等,獲利極大,屆時姐姐就能看新鮮了。”

李瑜敏銳地察覺到,李家康說起這些事的時候,語氣中明顯帶了些熟稔,她意識到,李家康對漳浦的瞭解,恐怕沒有他自己說的那麼含糊,很有可能是瞭如指掌、故意做出的選擇。漳浦……南洋人?李瑜忍不住異想天開,李家康總不會是打算找機會帶她直接出海,逃亡出國,徹底斷了大哥找到她的可能吧?

她收回向外張望的目光,仔細打量了李家康片刻,李家康……有這麼瘋嗎?

李瑜久違地露出這種警惕又探究的眼神,令李家康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怎麼提起南洋人,還能讓姐姐不高興?難道是姐姐沒聽說過,所以有些反感?

李家康琢磨了一陣子,最後決定冒險,帶李瑜外出看看,“反正今日也走不成了,趁天還沒黑,我帶姐姐轉轉這寧波府吧,難得停靠留駐,下一次來,還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後,就當是我與姐姐冶遊了。”

李瑜自然不排斥出門,遂跟著李家康下樓去了。

沿河往市井中緩慢溜達,李瑜益發感受到寧波與先前經過的杭州府、還有他們短暫居住過的應天府有著截然不同的風貌。

寧波府很容易見到穿戴極具日本風格的倭人,甚至他們還遇到了穿著僧袍的日本和尚!

幾個倭人聚集在一處交談,口中吐出的日語比他們的服飾與容貌更讓李瑜能夠辨別。

沿街店鋪更是開的密密麻麻,甚麼草藥鋪、酒肆、扇子鋪、綢布鋪、繡衣坊……連這樣臨近城門的小街都有這麼多的商鋪,就更別提他們還沒走到的城市主街了。

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腥鹹氣味,拂來的海風刻畫著這個城市的氣質。

李瑜隱隱能意識到,這裡文明的交融、城市的開放,是此前她從未見識過的。

若能留在寧波,是不是不錯?

李瑜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若逃走,先藏一陣子,再定居在這裡呢?

這麼多的商業機會,哪怕不自己經營,投奔個繡坊,先做一陣子繡工是不是能養活自己?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裡,誰會在意她有沒有婚嫁?要不假稱自己是寡婦呢?

李瑜一思考,眼神裡終究是有些算計的色彩浮上。

李家康捕捉到,頓時再生不快,近乎咬著槽牙說道:“我帶姐姐出來解悶,姐姐卻還想著從我身邊逃開。若不是我,誰會帶你來這麼遠的地方?誰會與你出遊?你指望大哥嗎?還是……還是方遠寓?你以為嫁給方遠寓,能比做大哥的妻子境遇就好些嗎?”

李瑜瞥了一眼李家康,故意說:“我發現你這幾日越來越像二哥了,一點就著,炮仗性子,你們還真是親兄弟。”

被和李家吉作對比,李家康就算更生氣,一時也強忍住,沒再發作,“我可不是他,我只是有時候不懂姐姐,到底為甚麼對那個家有所眷戀,姐姐明明知道外面世界這樣大,到底為何非想回青州去?”

李瑜心裡反嘴,她可沒有非要回青州。

只是這念頭,不能被李家康意識到,所以李瑜假意說:“青州有大哥,那就是我的家,我當然想回去。你也明明知道,我已經選過大哥了,就算我不愛大哥,但大哥才是唯一我認為能做我丈夫的人選,你反反覆覆問我,難道就是想聽我回答這個?”

昔年李瑜和李家吉鬥嘴,都是李瑜贏面更大,如今李瑜想堵住李家康的嘴,就更是易如反掌。

果不其然,李瑜這話說完,李家康瞬間老實了。他心裡中傷,但已對李瑜放下過“隨便你辱罵我”的豪言壯語,也不好再計較甚麼。只能強自忍耐,憋了半天才補上一句:“總有一日,姐姐會知道我比大哥強的。”

李瑜輕蔑地哼笑,根本不接招,李家康還想再說甚麼,但也意識到自己是自討沒趣,索性閉了嘴。

兩人就這樣各懷心事,轉悠了一圈,直至天色漸暗。

李家康攜李瑜原路返回客館,簡單吃了些本地海鮮食物,兩人便同床合衣就寢了。

這一段時間,因李家康堅持假稱兩人是夫妻,他們在船艙裡也是同吃同睡,李瑜已習慣了。李家康睡在外側,其實很老實,並沒有任何逾矩親暱行為,唯獨就是要在二人手腕間纏上布帶,就算睡著了,李家康也會時不時驚醒,或下意識拽動繫帶,以確保李瑜還在他身邊。

李瑜對李家康這手段不以為意,她若真要跑,解開繫帶隨時能走。李家康無非是仗著她已聽進了他的威脅,不至於妄動而已。

於是兩人再一次合衣而眠,直至天亮。

再次起床,李瑜還沒洗漱好,李家康已喚來了葛根,打發他再次出去探聽有沒有南下的福船可以搭乘。

這日李家康的運氣再次好轉起來,葛根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就喜氣洋洋地回來,“三爺,當真巧了,說是明日有一艘福船要南下,正是要去漳浦。不過這船說是出發後還要先去雙嶼島載貨,船家問咱們能不能接受。”

李家康聽到雙嶼島三個字,絲毫沒露出意外的神色,反倒嘴角勾了下,用一種瞭如指掌的語氣說:“呵,朝廷忙著北邊打仗,倒讓如今走私的福船如此明目張膽了。這有甚麼不能接受的?就定這個福船。”

說完,李家康解了隨身的包袱,拿了銀錠給葛根,葛根稱是而去。

李瑜皺了皺眉頭,忽然意識到,李家康這一路哪來這麼多錢開銷?出門前大哥雖然給了不少盤纏,李瑜自己也帶了私房錢,但李家康又是僱船、又是定客館,還要買迷藥迷暈自己,僱車送他們離開,途中種種打點、吃食,而李家康揹著的包袱裡彷彿有取之不盡的款項……

半晌,她挑眉質問:“李家康,你是不是把安平伯給的銀子拿了?”

李家康回頭,用一種坦然的姿態笑說:“姐姐,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二百兩銀子而已,難道對安平伯府來說是甚麼很大的開支嗎?我只是想讓姐姐這一路能過得舒服點而已。”

李瑜倒吸冷氣,二百兩銀子當然對安平伯府不算甚麼。

但這份人情,可是要算在大哥頭上的。

大哥再有積蓄,二百兩銀子也是他從戰場上換來的搏命錢,竟讓李家康就這麼白白耗費了。

她終於重新審視李家康,“你的書,當真是白讀了,我以你為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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