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海航(一) 【本章無女主】
小宴/文
看到李家康留信時, 勃然暴怒,青筋聳起,整個人渾身一股寒意, 直令伯府下人與漱金都側目以對。
好在李家吉尚未喪失理智,仍對著安平伯府的僕人道了聲多謝,隨即喊上被滯留的新綠,就要往外走。
新綠唯唯諾諾地跟著李家吉, 十分惘然。
一覺醒來,但見院子裡人去樓空, 只剩下三爺留下的兩封書信, 新綠立刻陣腳大亂。她因不識字, 拿著信只能央求劉媽媽和孫媽媽幫忙看看, 好在李家康信裡寫得非常簡單,只說要與李瑜先回鄉去, 安排新綠留在安平伯府, 等待李家吉來接。新綠失措,劉媽媽和孫媽媽忍不住嚼了幾句李家人的舌根, 雖沒說多少過分的話,可新綠聽著,終歸是覺得自己有些被主家捨棄的意思, 很是難堪不安。
幸得傍晚便等來了李家吉, 略鬆了口氣, 但她已知二爺是離家出走的, 究竟會如何安頓自己,要不要帶自己回青州去,仍是未知之數。
李家吉冷著聲腔,追問了新綠一番李瑜和李家康離開之前都發生了甚麼事, 得知李家康是用詐病之術騙得李瑜心軟,當即繃不住,低聲罵道:“卑賤小人,從小到大就只知道這乞憐一個招數,沒本事的東西。”
新綠聽出來李家吉這是罵李家康,自然不敢接腔。
又問他們二人是甚麼時候走的,新綠說,劉媽媽幫忙問過門房的人,說是天不亮就走了。
李家吉鬆口氣,尚不到一天的功夫,李家康李瑜二人都不會騎馬,最多是搭車或者搭船離開,只要能確定方向,他仍有機會找到對方。
漱金並未立刻離去,憑他作為方家家生子的經驗與素養,敏銳地察覺到,李家定然出事了,要麼是兄弟鬩牆,要麼是李瑜或者李家康的安危出了問題。如果說方遠寓種種心思,能瞞得住家中長輩、管事,但絕不可能瞞得住他最親信的漱金。
李家姑娘若出事,必得第一時間告知自家郎君才好。
這樣想著,漱金試探地問李家吉:“李二公子,可是出了甚麼事嗎?有甚麼是小人能幫上忙的地方?雖然我家郎君這幾日考試,分不得心,但要是有一二小人能做主的地方,t小人定當竭力相助,相信我家郎君事後知道了,也會讚許小人的做法。”
漱金很能感受到,李家吉比起李家康,性情裡多了份果決與爽快。李瑜和李家康姐弟二人平素面對自家郎君,尚有幾分門第之差的拘束,但李家吉好像從少年時就缺了這根弦,往難聽了說那叫無法無天,若往好聽了說,也可稱為不卑不亢。
果不其然,李家吉略思索了片刻,便拱手道:“漱金兄弟,家醜不可外揚,恕我不便細說,只是事關我妹妹安危,我還真要麻煩你一樁事。”
“請公子直言無妨。”
“有否方法幫我送一封急信回青州?我須得與我大哥交代一二。”
漱金立刻回答:“這自然不難,請公子隨我回府,我即刻差遣安排。”
李家吉不假思索跟著漱金前往方府宅院,漱金不是主人,自然沒法請李家吉入內,便在外院側門進來的門房裡,給李家吉備了筆墨,暫且驅散門房裡休息的僕役,給他留了個清淨空間寫信。
新綠自告奮勇要幫李家吉研墨,李家吉下意識揮手,“不必,我都能自己來。”
他沒有李家康那身文人毛病,自打學會寫字,這些事李家吉從來不假他人,過去李家買的兩個小廝在他身邊,無非是做些灑掃收拾的活計,就算搬進府城,李家吉依舊我行我素、自來自往,並未想李家父母和李瑜擔心的那樣,養成絲毫少爺紈絝脾氣。
新綠被李家吉暫時趕了出去,站在門外,仍是那副惶恐情狀。
漱金見了,趁機打探道:“你家姑娘怎麼了?前幾日不是還好端端與我家郎君去看了燈節,是突然病了?”
新綠是被千緗與萬絹親自提點過規矩的,她二人都與李瑜關係密切,彼時調|教李府丫鬟的時候,最上心使勁的便是在新綠、新蕊二人身上。因此,新綠並未輕易被漱金套出話來,仍謹慎地回答:“主人間發生了甚麼,我也不清楚。”
漱金不敢太唐突,畢竟他已知曉事關李瑜,若真是甚麼要緊傢俬,他知道多了,就算告訴自家郎君,也未必討得甚麼恩賞,遂姑且作罷。
李家吉寫信速度極快,藉著寫信的功夫,他也梳理清楚了自己的思路。
李家康帶著李瑜出逃,能去哪裡?
大哥坐鎮青州,整個山東都指揮使,大哥都有人際能夠派出尋人,再往北亦不難。所以李家康斷然不敢帶李瑜北上,否則一旦大哥知曉,派兵去尋,不消幾日就能找到他們下落。然而,李家康信中言辭輕狂囂張,得意之色溢位紙面,無非就是成竹在胸,加之對方吃準自己從小到大都是炮仗,一點就著,慌亂之下,未必能找得到他們。
既然李家康想令自己亂了陣腳,他偏偏不能……事關小鯉魚,他必得救出她來!
眼下時間緊急,去搬大哥的救兵,定會延誤時機,但不告知大哥,失之助力,恐讓小人鑽機。
這一次,李家吉知道自己不能指望任何人,他厭惡李家康多年,反倒成了家中最知曉李家康底色之人。
李瑜定對他毫不設防,不知眼下怕不怕、恨不恨……
在信中,李家吉毫無避諱,先是說清他所知曉每件事的發生節點,譬如李家康何日帶李瑜離開,自己甚麼時候抵達、李家康對安平伯府又是如何交代、門房之人作何反饋等;再就是解釋李家康的動機——緣何帶走李瑜,李家康的覬覦與私心,因怕大哥不信,李家吉甚至毫不避諱,坦白承認,自己之所以確鑿李家康的用心,是因為他一樣所懷不軌,兩兄弟昔日互相較勁、互相牽制,今時自己放棄,恐怕助長了李家康必得之心。
如此種種,李家吉顧不得去考慮大哥如何鄙夷自己,坦誠悉陳紙上,只盼大哥能夠給予重視,收到信件之時,果斷行動,利用官職加以打探,倘若自己這邊找尋不力,有大哥出手,興許能儘快從李家康身邊救回李瑜。
事關小鯉魚,李家吉絲毫不敢託大,但求滴水不漏,不能讓李家康逞小人之快。
長信一氣呵成,李家吉沒多少猶豫,將信摺好,封於信封之中,隨即推門,將信交給漱金。
“這事牽涉我妹妹,所以有勞漱金兄弟,想法快速送走此信,交於青州府我大哥手中。”
漱金鄭重接過,因知信中恐涉李家秘辛,承諾道:“二公子放心,我是方家世僕,跟在郎君身邊,受教養薰陶,斷不敢行下作事,定立刻派人將信妥善送出,交至李僉書處。”
李家吉自然信得過漱金,多次交往,他若連方遠寓是甚麼人都看不出,也就無從放出闖蕩江湖、另尋出路的豪言壯語了。
更何況,從去歲九月一別,將近半年時光,李家吉已成功找到落腳之處。
昔年李瑜所引導他暢想描繪的遠大世界、山外開闊,李家吉已真正第見識過了。
交代完漱金,李家吉便準備再次辭別。漱金不放心,多嘴問道:“公子眼下是往何處去?可有甚麼話要留給我們郎君的?”
漱金想也知道,李家吉既要送信回青州,自己必是不回的,他又看了眼新綠,緊接著問:“新綠姑娘,也跟著公子走嗎?”
李家吉盯著新綠看了須臾,遂說:“若是你們方便安頓新綠幾日,待我此間事了,再派人來接她,可否?”
新綠一聽就慌了,她本就是奴婢,沒有甚麼人身自由,照理說被主家轉手送人都是應當的。但李家安逸清閒,跟著李瑜又體面自在,新綠如何願意被這樣推來送去,頓時跪下磕頭,拽著李家吉的袍角說:“二爺別捨下我,我跟二爺走行嗎?”
李家吉扯出自己的袍子,冷靜安慰道:“新綠,我如今過的是粗人日子,你跟著我走,只會吃苦。你侍奉我妹妹以來,從無差錯,她很是滿意你。待她回到青州,定離不開你,到時候就會派人接你回府。你姑且借居方府幾日,老實安分,不要多想,不要妄言。我妹妹最是尊重待人,不會不管你的。”
漱金見狀,立刻拉起新綠,配合地說:“二公子放心,內妻與新綠熟悉,日後若我家郎君定居京城,內妻也會隨來,到時有她照拂,不會出差池的。”
李家吉和新綠同時想起,千緗已與漱金成親,有千緗在,自然穩妥。李家吉點了點頭,新綠也算穩住情緒。
就此,李家吉辭別方府,依舊是單槍匹馬,揹著個精簡包袱,迅速消弭於夜色之中。
漱金這廂派人安頓新綠、等待自家郎君出場,自是不提
而那廂,李家吉在黑暗夜霧之中,卻是熟門熟路地直奔水西門。
水西門夜間關閉,出入城門的通路雖無,但兩側貨棧客館尚亮著燈火,有夙夜理貨運貨的商人與力工,也有吃酒划拳、藉機修整的船伕與行客。
李家吉目標明確,直奔其中一間最熱鬧喧譁的客館。天色雖黑,客館一樓依舊點著嬰兒手臂般的粗燭,廳堂內絲竹管絃樂聲飛揚,酒女賠笑,店小二忙碌穿梭,廳內有十餘個異鄉口音的矮壯漢子高聲交談著。李家吉甫一進來,便有人見到他,熱情熟稔地召喚:“李老弟!你回來了?不是去找你兄弟了?”
其中有個年紀大些、穿著也體面的男子站起身來,客氣地喊:“李賬房,不是說要離開兩日,怎麼突然回來了?”
李家吉直奔那體面男子,上前抱拳一禮:“二當家,能否引薦京城碼頭船幫的管事與我認識?我想打聽點私事。”
被稱為二當家的男子姓林,正是漳州人氏,他是這一夥人裡官話說得最利落的,亦是最初賞識李家吉,引為賬房的人。那林二當家見李家吉臉色不豫,從座位裡走出,陪著李家吉避到一處僻靜角落,問道:“怎麼了?出甚麼事?”
“我弟弟綁走了我妹妹。”李家吉言簡意賅。
林二當家愣了愣,儼然是沒聽懂李家吉這話甚麼意思。既是一家人,哪有甚麼綁走不綁走的說法?
他的疑惑昭然,李家吉只好解釋:“我妹妹與我家沒有血緣關係,乃是我娘收養的女兒。我弟弟……我弟弟是個沒良心的變態。”
林二當家露出複雜表情,既有些詫異,又覺得這確實是個醜事,不便多問,出於禮貌,也應當收斂自t己的神色,扭曲之下,反倒面孔之上表情詭異。但好在他很痛快,當下便領著李家吉從客館離開,往一處棧房去。
天色雖黑了,但水西門因為今日有諸多赴考舉子,所以門鎖得晚,各家船行卸貨送客都耽擱了些時辰,這會子仍忙碌著。
林二當家帶著李家吉找到最相熟的船行頭子那裡,簡單彼此介紹了下,李家吉便迫不及待地問:“今日清晨,城門剛開的時候,可有一個容貌長得與我差不多的年輕男子,比我要瘦,臉色很白,帶著一個年輕女子,來此乘船南下?”
李家吉手中雖沒有畫像,但憑著自己這幅與李家康一母同胞的血脈面孔,很輕易讓船行頭子找到記憶錨點,頷首道:“有,怎麼?”
那人對李家康其實頗有印象,因李家康在這月餘裡,來過碼頭共三次,一次打探有沒有船能去漳州,得知沒有直達的船後,便過問如何經轉南下,第二次則是打探最早能離港的客船是甚麼時辰發出,第三次則是來訂船。
能在京城這個地界做船行生意的,無非那麼幾家,背後都有勳貴人家做靠山,互相都識得。漳州可不是甚麼等閒人會去的地方,李家康探聽過一回,便讓眾人都記住了。
李家吉出手極闊綽,當下便掏出一塊銀角子塞給船行頭子,探問了李家康的蹤跡,因得了林二當家的保薦,又收了錢,船行頭子自然毫不保密,立刻將李家康的路線說了出來,“那是你弟弟?他確然帶著一個昏迷的女子上船,還有一個男僕,出手和你一樣大方,訂了今晨最早的船,是去杭州的。他本欲去寧波,但咱今日沒有那麼大的船能過江送他,他便折中,先往杭州去了。不過他最終計劃是去漳州,我估摸著,他得杭州轉一次船,去寧波是為換海船。”
這訊息來得雖順利,但李家吉仍不敢掉以輕心,立刻追問:“那明日還有沒有去杭州最早的船?我要去追他,要一艘快船,若沒有順路的,我就出錢包一下艘,請行頭安排。”
那船行頭子並未立刻說話,只是看向林二當家,自然是顧慮這年輕毛頭小子乃是林傢伙計,行事貿然,並未得到林家許可。
林二當家皺了皺眉,望向李家吉,“你要親自去追?已有一日之差,你若按照同航線出發,如何追得上?”
李家吉則堅定道:“追不上也得追,我既知他是去漳州,便是追到漳州也使得。”
林二當家一時遲疑未語,李家吉以為對方不快,連忙賠罪說:“二當家信任我,第一次來京城販貨就與我同行,我辜負二當家信任,就要離京南下,是我背義。先前二當家許我的銀貨,我俱退還給您,因事關我妹妹,我必得救她出來,待事情了結,我便回島上負荊請罪,再為二當家效力。”
誰知,林二當家卻擺擺手,“你是我聘來的賬房,販貨本就不是你的活計,這次帶你來,原就是因為你說要尋親,總歸咱們自家的船,捎上你也不費甚麼。先前你幫我理明與紅毛人的賬目,擺平我與大哥分歧,所以我才予你錢財,這事一碼歸一碼,我沒那麼小氣。我只是在想,你其實根本不必走這條路線。”
李家吉登時眼前一亮,意識到自己面前的林二郎,正是出自靠造船行船發家的漳州林氏一族,若問誰最通海路,必繞不開林家人。
林家兩兄弟在南方爭鬥不休,林二郎卻憑一己之力,開拓了新的航線、佔領島嶼,自成一派。
與其求問船家,倒不如聽一聽對方的錦囊妙計,許能繞過李家康的時間差。
他立刻恭敬抱拳,“懇請二當家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