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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南下(二) 她唯一想做、要做的事,便……

2026-05-02 作者:小宴

第200章 南下(二) 她唯一想做、要做的事,便……

小宴/文

李家康詭譎的表情, 這一刻深深驚住了李瑜。

她已不必再問了,原來李家康在安平伯府早出晚歸,就是為了辦平乞恩就官這件事。舉子乞恩就官, 必須要主動放棄春闈,才能前往吏部申請,而不能等春闈過後、名落孫山,再以此為退路。李家康早就想好了, 要放棄春闈的事情。他不求高官厚祿,只要有個名正言順的手續落於地方就行了。李瑜自然也不必糾纏為何是漳浦縣這樣遙遠的選擇了, 若非偏遠縣域, 哪還有官位留給區區舉人?每年進士那麼多, 成績好的進翰林院, 成績差的,往往早就外放赴任。

作為乞恩的縣城教諭, 要經九年地方任職, 才有機會調任或升遷,不是窮到一定地步, 沒法繼續讀書攻下會試的落魄舉人,誰會舍春闈而就遠任?舉子得官,原無選擇, 留給他們的崗位, 大多就是等閒人不願意去的流放之地的小小官位了。

李家康為帶自己走, 十年學業艱辛苦讀, 就這樣白費了。

李瑜雖恨鐵不成鋼,但此時此地,已不想再消耗情緒,為李家康可惜了。

她唯一想做、要做的事, 便是如何從這窠臼中脫身。

眼看著李瑜眼神飄走,手腕間與自己較勁的力量也慢慢消退,李家康覺著沒了意趣,便也撒開來了。

李家康甫一鬆手,李瑜便刻意躲開他,往船艙最遠的角落裡走去,坐到了一個釘死在船板的圓凳上,凝神細思。李家康看出李瑜在動腦筋,嘴角不禁勾了勾,耐心勸道:“我自小就知道,姐姐聰明過人、智慧非凡。姐姐要想利用這一路上的機會,從我身邊逃走,你一定能找到辦法,而我防無可防。但是姐姐,你要知道,你眼下身無分文,又有著這般美麗面龐。離了我,你孤身一人,恐怕是沒法安然回到青州去的。杭州固然富庶,但一路北上,不知要過多少窮鄉僻壤,你獨身女子,就算坐船,船工船伕,焉能個個是守禮的善人,對姐姐這樣年輕貌美的女子,不動遐思?我再混賬、再不堪,總歸是做不出強迫姐姐的事來的。”

李瑜聽得禁不住冷哼一聲,“你說得好聽,將我綁到船上來,難道不是強迫我?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李家康聞聲大笑,李瑜似乎從未見過李家康這般暢快神情,愕然回首。

但見李家康笑意染過整張清俊面孔,神情恣意道:“姐姐,你明知道,我說的強迫,可不是這種強迫。姐姐明明都知道,為何總要逼我說破?不過沒關係,原是我做錯了事,姐姐怎麼罵我,都不要緊,我自然照單全收。是我得罪姐姐在先,姐姐不高興也是應該的。”

說完,他才靠近李瑜,單膝跪在李瑜面前,“姐姐,就好好留在我身邊吧,興許我就是比大哥更好的選擇呢?我總會證明給你看的。而你也甚麼都不需要做,不必勉強自己,我若惹你不快,你儘可以訓斥我、辱罵我,不論你做甚麼,我都不會責怪你。姐姐只需要在滿意的時候,給予我一點點的認可、一點點的鼓勵就夠了,我會朝著你希望的方向去努力,直到我能成為那個讓你真正快樂的人,這樣,還不好嗎?”

李家康的眼神近乎虔誠,熾熱滾燙地望著李瑜,而這樣的溫度並不足以讓李瑜感到溫暖,反倒益發不寒而慄。

再愛的人,也沒法承受無休止的謾罵與斥責,偏偏李家康一副甘之如飴的模樣。何其扭曲?何其極端?

李瑜漸漸想起李家康少年時,就意欲帶自己離家出走,明明那時爹孃已顯示出對他的疼愛和重視,而那個家,似乎從未得到過李家康的留戀。至於方遠寓對李家康的提攜,更是未能得到他發自肺腑的感激,為讓方遠寓留下把柄,讓兩人地位改換,李家康更是曾設計害過方遠寓,為換取對方更加的感激……其實一切的由來,草蛇灰線,早有暗喻。

只是李瑜從不曾串聯、在意,如今,為時已晚。

李瑜冷靜了下來,李家康確實說的也沒錯,等船靠岸,她若要想個辦法從李家康身邊逃走,未必有多困難,難的是她孤身一人,接下來往哪走、往哪去。

倘若不是立刻有人接應、有安身立命之所,衝動與李家康分道揚鑣,恐怕不是最好的選擇。

既冷靜下來,再看向李家康,李瑜反倒沒有那麼多情緒了。

情緒不足以解決問題,她必須從現在開始保持理智。

片刻,李瑜語氣平和問道:“你這樣將我帶走,可曾有善後的措施?我們畢竟是名義上的姐弟,若傳出去,定是一樁醜聞,你的官也就不必做了。”

李家康見李瑜似是被穩住了,終於收斂了幾分作怪的情態,從李瑜面前起身,折返回床邊坐下來,同樣平心靜氣地交談:“姐姐放心,不會有人知道的。安平伯府那邊我留下過交代,便說是沒能參加春闈,無顏向主人辭別,讓他們以為是我帶你回鄉了。當初秋闈的時候,李家吉向我承諾過,春闈時會來找我。所以我寫了一封信給二哥,留在了新綠房中。等新綠醒來,估摸著二哥也該找上伯府了。我在信裡寫了,我要帶你遠走高飛,讓他們再也找不到。李家吉深知我的心意,他當然也清白不到哪去。慌亂之下,必定手足無措。”

說到李家吉的時候,李家康神情裡出些了幾分輕蔑,“擺在李家吉面前,只有兩條路走,要麼,自己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到處找咱們。但天下之大,二哥能上哪找呢?要麼,他就只得回青州去,找大哥告狀,向大哥求助。大哥是官身,稍作打聽,便能從吏部得知我任官的訊息。不過,就算大哥知道了也沒有用。這一來一往少說要花費兩個月的時間,而我將走海路,與你直奔漳浦,等到了漳浦,建戶造冊時,我會將你直接寫作是我的妻子。我可不像大哥優柔寡斷,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你們是兄妹之親,還妄想娶你……嘖。總之,到那時就算大哥來了,也來不及了。搶奪弟妻可不是甚麼好名聲,大哥不敢亂來的。”

李瑜靜靜聽t著李家康說自己的謀劃,心裡雖驚濤駭浪,但面上已不肯再流露絲毫情緒了。

李家康確實很瞭解自己,他看出了自己對大哥的無情與利用,也看出了自己的不甘與迷茫。正因看透自己,李家康才會做出如此鋌而走險的決策,他賭的不是自己的心儀,而是賭自己的“將就”。

李瑜對李家康既生防備,自然不會再讓他輕易揣摩自己的想法,此刻故作鎮定地說:“懂了,你其實沒想瞞著任何人,你不過是想借這個時間差,生米煮成熟飯,利用大哥投鼠忌器、在意官聲,最後不得不接受這一切。”

“姐姐自來叫我欽佩,這一點,這麼多年過去了,絲毫未變。”李家康恭維了李瑜一句,不知是刻意討好,還是真情流露,但李瑜並不在乎。

思索片刻,李瑜又說:“漳浦縣到底是個甚麼地方?剛剛你還說要走海路,那我們到杭州之後要怎麼做?”

她這一問,大約問到了關鍵之處。適才還做出一副胸襟坦蕩、言無不盡的李家康,明顯示卡了殼。

他盯著李瑜遲疑少傾,很含糊地回答:“漳浦嘛……南方下縣,民風粗野,未經開化之地而已,因偏遠,沒甚麼人愛去做官,所以機會落在了我頭上。不過姐姐放心,就算在咱們臨塬縣,教諭也過得滋潤體面,我不會叫姐姐吃苦頭的。至於走海路……姐姐就不必操心那麼多細節庶務了,過去都是姐姐為家人操心,就算大哥回來了,我們日子過好了,你要費心的事不是也越來越多嗎?有我在,這些事我都能處理好,姐姐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

李瑜沒被李家康的甜言蜜語矇蔽,他不肯說細節,未見得是多替自己考量,恐怕還是防備,怕自己知道關鍵換船關卡,或能逃走、或能向旁人通風報信。

李家康剛剛嘲弄了李家吉、貶低了李家瑞,彷彿這一門三兄弟,人人都不如他足智多謀。

但李家康唯獨沒有提過方遠寓,他的周密算計裡,沒有方遠寓。

李瑜記得方家向來是做南方生意的,方遠寓提起過許多次,既要做生意,這沿路貨棧塌房、船港碼頭,未必沒有方家人脈,能為李瑜所用。

李家康既然故意隱去此人不提,李瑜便也不再追問,端看自己甚麼時候能逮到機會了。

李瑜既沉默,兩人便半天無話可說,直至天色將暗,暮色起,黃昏至。

他們坐的客船漸漸入港,停靠碼頭。

李家康收拾室內細軟,自己利索地打了包袱背上,爾後上前,半是控制、半是攙扶著李瑜從船艙中走出。

“這是哪裡?杭州嗎?”李瑜並不反抗,任由李家康擺弄,讓她走她就走,一路就算遇見其他船上乘客,李瑜也不叫喊,不露異色,彷彿完全接受了李家康的安排。

而李家康依舊不敢掉以輕心,與李瑜並肩而行,簡要道:“這裡是杭州北關碼頭,我們先下船,再換大船去寧波。”

李瑜聽完大腦飛速運轉,剛剛李家康說了要走海路,那就是要去寧波換海船。杭州是運河終點,更有錢塘江橫挨,尋常運河上的客船無法直接過江,故此他們只能中轉折騰一次,再前往寧波。

難怪李家康不肯與自己說諸多細節,受限於交通環境,這一路上,能讓李瑜找到溜走的機會實在太多了。

就算李家康豪言威脅,但他終歸對李瑜會不會配合沒有把握,只能加以防備。

甲板上,葛根揹著包袱,正謙恭地等著他們了。

李瑜掃了一眼葛根,葛根似乎很怕李瑜著惱,所以低垂著腦袋,顯得十分老實。

卻不想,李瑜故意笑了笑,開口說:“何必作這幅拘束模樣?你這樣忠誠於三爺,事情辦得還利索,倒是往日我小瞧你了。”

葛根有點意外,懷疑李瑜是在陰陽自己,很謹慎地回話:“小人冒犯姑娘,請姑娘恕罪。”

李家康的手拍了拍李瑜肩膀,止住了李瑜還想開口的意圖,自己道:“姐姐,別嚇唬他了,日後他要侍奉你我的日子還多著呢。葛根,從今日起,不必再稱姑娘了,我二人並無血緣關係,你是知道的,以後便改口稱夫人吧。”

葛根試探地看了看李瑜,李瑜冷笑,抖了抖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就算嫁給你,不入流的小官之妻,哪敢稱夫人?叫我一聲奶奶,都算抬舉了。”

李家康不急不惱,從善如流地點頭,“也是,是我自大了。那便改口叫三奶奶吧,一樣的。”

李瑜沒吭聲,只斜掃了一眼葛根,大概她眼神裡的厭惡之色太過昭著,葛根竟沒敢開口,只老老實實地說:“三爺,先下船吧。”

李家康觀李瑜神色,沒多計較,扶著李瑜順著甲板接出去的浮橋,走上碼頭。

就算天已暮色,北關碼頭上依舊人流如織,熱鬧非凡。岸上的燈籠正一盞盞亮起來,水面倒映著燈火,景緻溫暖而新鮮。

棧橋上無數招攬客人的小工與婦人,有幫著扛貨的,有開客館酒肆的,還有開塌房貨棧的,一聲疊一聲的叫嚷。

但李家康並沒領著李瑜繼續前行,而是吩咐了葛根幾句,葛根便一溜煙地跑走了。

“姐姐稍等。”李家康倒是周到,看出李瑜困惑,很快墊了句話。

李瑜忍不住左右張望,但見碼頭沿岸一路旌旗搖展,商機輩出,比起金陵城那種都城底蘊與文化氣質,杭州城則更顯出商貿往來的富貴與開放。

“我們今晚住在哪裡?”因見了好幾家食宿旅店的匾額與旌簾,李瑜忍不住問。

李家康看了眼李瑜,語氣透出極致的謹慎:“姐姐想多了,我們不住這裡,我們要連夜先去西興。”

不多時,出去打聽訊息的葛根快步回來,交代道:“三爺,已經找到過塘行的人了,這就能有船家送我們夜渡西興,明晨有艘大船過江,能載我們去寧波。”

李家康這才終於露出笑容,神情中更是多出得意,“看來我打聽得沒錯,這時間卡得剛剛好,一分一刻都不會耽誤在路上,免得真叫姐姐抓到可乘之機,離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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