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南下（一） 李家康態度泰然，彷彿自己……
小宴/文
溼潤溫暖的風吹到臉上。
比起先清醒的意識, 最先醒來的其實是感受。
風是暖的，而身體有些發寒，李瑜戰慄了一下, 手指不自覺地微微蜷縮，身體翻轉，慢慢收緊，想要尋找一點暖意的存在。
很快, 她如願了，有人將她下半身蓋著的斗篷往上提了提。
那人身上透著淡淡的皂角香味, 有點熟悉。
越來越多的感受開始傳導向大腦, 李瑜甦醒了。
她睜開眼, 睜眼這個動作甚至讓李瑜感到些許陌生, 彷彿很久沒有做了。刺目的日光一剎那充斥整個視野，李瑜本能地抬手遮擋。但她的手還沒t舉起來, 眼前已立刻多出一片陰翳。
李瑜抬起頭, 是有人開啟了一把摺扇，折在了她的眉眼上方, 擋住了那片灼曬的太陽。
“姐姐，可有甚麼不舒服的地方嗎？頭暈不暈？”對方開口，聲音極致溫和。
李瑜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只覺大腦生澀, 在她醒來之前所發生的記憶變得遙遠而模糊, 李瑜僅憑本能地回應：“沒有……沒有頭暈, 但有點腦袋發脹。”
“哦，那是正常的，不要緊，適應一會就好了。你餓不餓？”
李瑜又往上揚了揚頭, 對上了李家康的雙眼。她混沌的意識漸漸變得清晰——原來自己是枕在李家康腿上的？！
於是她迅速彈射般地坐起身子，這一刻，李瑜終於感到了李家康說的頭暈，眼前忽然一片昏花，她扶住額頭，擰眉閉目忍了好半天，再睜開眼時才恢復了正常。
李家康在她身後輕聲埋怨：“幹嘛躲我這麼快？這樣大起大落，對姐姐身子不好。這幾日你可能都會有些頭暈，等我們一會下了船，或許會好些。”
李瑜幾乎聽不懂李家康在說甚麼了，“我為甚麼頭暈？甚麼下船？你不是……你不是應該要春闈嗎？你考完了？”
隨著她出聲質問，一些丟失的記憶像拼圖般一點點回到李瑜的腦海。
李家康不是病了嗎？他們不是在安平伯府嗎？怎麼忽然到了船上？
李瑜扭頭看向窗外，他二人此刻坐在一間有些窄小的船艙裡，尚還稱得上乾淨。兩人共處一間臥榻，剛剛李瑜就枕著李家康的雙腿，李家康盤腿坐在榻上，手邊還擺著一卷書，李瑜微微眯眼才看清書面上細小的文字與畫面，那是一本棋譜。
窗戶此刻大敞著，窗外倒流的風景與河面，無不提示著他們身在何處，這是運河河面上。
李瑜慢慢收攏的記憶終於讓她成功“斷點續連”，拼圖的最後一塊，是她聞了葛根手中的香。
片晌，李瑜遲疑又驚懼地開口：“……那不是方遠寓送我的香。”
“甚麼？”李家康險些沒跟上李瑜的思路，但當李瑜與他四目相對的時候，李家康想起來了。“哦，是的。當時葛根被你質問，有些慌了，信口胡謅的。”
李家康態度泰然，彷彿自己根本不是幕後主使。
李瑜簡直被他這幅坦蕩模樣搞得困惑了。
那日清晨，在李瑜剛聞到那香的時候，她實在太困頓了，以至於只覺得那香味熟悉，輕易被葛根一句話糊弄過去，更是帶歪了思路。然而，此刻她很明確地想了起來，那香味的熟悉，根本不是來自方遠寓，那香的味道，分明是之前李家康身上出現過的。
那香乍聞起來有股佛意，彷彿寺間香。所以李瑜先前從李家康身上聞到過，李家康回答是去求神拜佛，聽起來也合情合理，並未引得李瑜猜忌。
但那香分明不是佛香，李瑜深吸那香之後，立刻失去意識。
難道那是迷香？
可葛根為甚麼要對自己下迷香？他們眼下又在哪裡？時間過去了多久？
李瑜皺著眉頭，斷裂的資訊太多，以至於每當她努力思索的時候，都感到吃力和費解，而當她用試探的眼神去望向李家康的時候，李家康偏偏擺出一副任君揣摩的姿態來，問則回答，不問則沉默，逼得李瑜只能自己去琢磨。
“ 我們……我們是要回青州嗎？康康，你最終還是錯過了春闈？”李瑜心雖往下沉，但開口仍往好的地方去說，希冀只是自己想得歪了。
李家康嘴角輕提了一下，說不上是嘲弄還是微笑，“姐姐，我們不回青州。”
“那這是去哪裡？”
“唔，你知道的意義不大，但如果你想問的話，等到這個船靠岸，我們會先抵達杭州。”
李瑜瞪大眼睛，所有的懷疑與猜測，在這一刻由點成線、由線成面，所有的答案在李瑜心中如一卷掉落的畫軸，驟然成畫。她不可思議地盯著李家康，所有的情緒頓時翻江倒海般洶湧而起，“李家康，所以是你綁架了我？你根本沒有生病，你故意放棄了春闈！？”
李家康鎮定地接受著李瑜的掃視，甚至還有心情笑了笑，“姐姐這才是真醒了，你都想起來了。”
李瑜勃然大怒，她驟然從床上站起身來，“你瘋了是不是！李家康，你從田溝村一路考到京城，放著好好的春闈不考，進士不做，你到底想要幹甚麼？多少人一輩子寒窗苦讀都走不到你今天的位置，當初為了送你讀書，我和大哥費勁心思絞盡腦汁！為了供你讀書進學，我賠過那麼多的笑臉，一針一線繡嫁衣，掙了錢根本不敢亂花，存夠了就給你送去村學做束脩，這麼多的努力，你竟然今天說放棄就放棄，你還有沒有良心？你辜負了我們所有人！”
“姐姐，可你不是說，我不春闈，你也不會怪我嗎？”李家康眨著眼睛，狀若委屈地反問李瑜。
李瑜被氣得逆血上湧，眼前發黑，“那是因為你騙我！你的病都是裝的，是不是？你的藥有問題，小時候你便吃過伏龍肝，根本沒有刺激，為甚麼這次偏偏一吃就吐了？你夜間故意拖著不許我走，是不是為了給我下藥？”
“是，我小時候吃過許多伏龍肝，那東西難吃死了，要不是娘逼我，我絕不會吃的，姐姐可曾知道伏龍肝是甚麼？”李家康自嘲一笑，“你定然不知道，若知道，你會攔著孃的。伏龍肝就是灶心土，是用柴草燒的。這東西吃了雖能止瀉止吐，但若大量服用，反會刺激腸胃，導致更嚴重的嘔吐。這是最便宜的一味藥，也是娘唯一買得起的藥。在你沒來家之前，我就已經吃過許多年了，每次生病娘就餵我吃這個，雖然不吐了，其實更難受。所以讀書識字以後，我第一件事便是去查到底甚麼是伏龍肝……沒想到，真有派上用場的這一日。”
李家康盯著李瑜，果然見她眼底閃過一絲驚愕。他忍不住微微一笑，姐姐還是會心疼他的。
於是李家康繼續平靜地說：“那迷香對人身體十分不好，若燻得過量，可能會致人昏聵不醒。用在伯府奴僕身上無所謂，可我不敢大量用在姐姐身上。所以只能抻姐姐一宿，待你疲憊難支時，再略用一點，便能令你昏睡過去。我不需要你昏睡太久，帶你上了船就足夠了。我不會傷害你的，姐姐，你為了我吃了許多苦，這些恩情，我李家康發誓一輩子都不會忘。我會讓你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我會給你安逸的生活，大哥能給你的，我都能。就這一次，我保證，就這一次。若不騙你，你怎麼會願意跟我離開呢？”
“你真是搞笑！”李瑜憤怒之下口不擇言，“你能帶我去哪裡？去哪裡能不看別人的臉色？你連春闈都放棄了，一個小小舉子，你若做官，連官階都不會比大哥高，怎麼敢說出這樣的豪言壯語？我供你讀書，不是為了讓你讀書識字以後學會這些深沉心機算計親人的，是希望你能夠脫離農事，晉升階級，從此堂堂正正為自己爭取更好的生活，我可以不要你的回報，但你起碼要尊重我，不是憑著你的一己之私、一廂情願，就說出甚麼帶我離開的狗屁混賬話。”
李家康刻意略過了李瑜的指責，只挑眉著說：“所以，姐姐果然知道了。姐姐知道我的心意了，對嗎？”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地，仰著頭望向李瑜，眼睛裡閃著得逞的精光，“姐姐其實早就知道了，我是喜歡你的，不是弟弟對姐姐的那種，而是……我愛慕你。”
李瑜簡直被氣笑了，合著自己剛剛一通發洩，李家康都沒聽進去，這個時候還顧得上對自己表白？
先前她還只是委婉拉開二人距離，顧及著李家康要考試。
既然李家康自己都放棄了，那她還有甚麼要遮掩的？
李瑜冷聲回應：“我確實知道，但你也應該感受得到，我不喜歡你，我只能將你視作我的弟弟，我對你毫無曖昧情愫，你在我眼裡，甚至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你沒有男人的魅力，根本不吸引我。”
李家康的眉頭狠狠跳了一下，就算早有心理準備，從李瑜口中聽到如此冷漠的字句，還是深深刺痛了李家康。
但他很快繃住了自己的表情，甚至還附和了一句，“是，姐姐不愛我。”
兩人片刻沉默僵持，最後還是李家康用那副不疾不徐的語調，顯得格外好脾氣地說：“沒關係，t姐姐可以不愛我，反正你也不愛大哥，不是嗎？大哥在你心裡，僅僅是兄長。可你依然願意嫁給大哥，因為大哥可靠，大哥從小照顧你，你無非是覺得，只要大哥能一直對你好，嫁給大哥就不會被辜負，不會受到傷害。這世間男子明明那麼多，你寧可忍下所有的不情願，也要嫁給大哥，不就是為了在大哥身邊得到他的庇護？姐姐，他能做到的，我也都可以。我只是遇到你的時候年紀太小，但現在我比那時候的大哥要年長多了，我也會一樣的照顧你，為你擋下所有的風雨，我願意將我有的一切都給你。姐姐，既然無論如何都是和一個你不愛的男子在一起，那個人，為甚麼不能是我？”
李瑜被反問到短暫一愣。
李家康就抓住這個時機，終於站起身來，慢慢逼近李瑜。
李瑜已記不清，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連李家康的身量都要比她高了。
當他站起身、靠近自己的時候，那分明的壓迫感、威脅感，竟是如此強烈。李瑜下意識要往後退，李家康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李瑜的手腕，將她拽向自己。
李家康已是十七歲的青年男子了，那個昔日被風吹得狠一些就會發燒的孱弱男孩已長得挺拔。
李瑜掙了幾下，居然都沒能從李家康的手中掙出自己。李瑜根本不願相信，瘦削如李家康，竟與她也能有這般懸殊的力量差距。
低眉看著她的掙扎，李家康流露出近乎享受的神情，他聲音壓得極低，貼著李瑜的耳邊說道：“姐姐，我其實根本不在乎你怎麼想，反正……從今以後，與你共度餘生的人，必須是我，只能是我。”
李家康的拇指就按在李瑜的脈搏上，她瘋狂躍動的心跳，就在李家康的指腹下猛烈地跳著。李家康迷戀地用指腹輕輕摩挲那一片肌膚，感受著、掌控著，拿捏著。“你不用擔心生計問題，小時候我就想過帶你走，那時你勸住了我，也勸醒了我。沒錯，我是男子，怎能一輩子靠你供養衣食。以後不用了，我已憑舉人身份，向朝廷乞恩、得吏部銓選，委任漳州府漳浦縣教諭，我們此行，便是前往漳州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