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退讓(三) 她靠近那香,低眉嗅了嗅,……
如果說之前李瑜還為李家康有所遺憾, 但看他病成這個樣子還牽掛考試,李瑜不由得心軟了。她一邊拿溼巾子幫李家康擦拭,一邊安撫道:“不要緊的, 你年輕,有大把的時間,養好身體才是第一位的。切莫再想那麼多了,不過是一年春闈而已, 我們來日方長。”
“嗯,來日方長。”李家康伏在床頭, 虛弱地附和了一句, 轉而閉上了眼。
葛根收拾了穢物, 新綠又端了溫水來侍奉李家康飲下。
李瑜雖嘆惋, 但眼下更重要的當然是李家康的身體,於是吩咐葛根, “去把郎中開的第二劑方子煎了吧, 那藥溫補,不至於傷身。”
葛根稱是而去, 李瑜回到床邊,坐在一側陪著李家康。
李家康時不時睜開眼,似乎是為了確認李瑜還在自己身邊。
李瑜輕輕拍了拍李家康的後背, “別怕, 姐姐在呢。”
李家康緩了一會, 總算有了些力氣, 低聲說:“姐姐,伯府這樣招待我們,我卻因病弱,無法去春闈, 心中很是慚愧,不知回青州以後,該如何面對大哥,大哥又當如何向安平伯解釋……”
“不要緊,甚麼事都有萬一,安平伯乃是領兵打仗的大將,最該知道這個道理。你若面子上過不去,離開時,我去與伯夫人解釋一番,斷不會叫你難堪的。”
“只怕孫媽媽與劉媽媽背後與人議論。”
“不會的。”李瑜寬慰,“二位媽媽都是伯府有規矩的奴僕,哪裡能議論客人的是非。何況京中落榜舉子都不知凡幾,你無非是身體抱恙,又這般年輕,更是正常不過了。”
李家康委屈巴巴地望著李瑜,說道:“姐姐,你能不能和兩位媽媽說說,讓她們別告訴別人,是我身體不好,沒法考舉?我一想,總覺得好生丟人。就說是姐姐身體抱恙,是我牽掛姐姐、照顧姐姐,不肯去應試,能不能行呢?”
要不是李家康此刻看起來實在氣虛無力,李瑜幾乎要被逗笑了。
“孫媽媽和劉媽媽鎮日與我們相處在一起,怎能顛倒黑白?何況,這又有甚麼意義。你病了,我病了,結果不都是一樣的嗎?我竟不知,康康現在這麼要面子了?”
李瑜最後一句話本是想玩笑,逗得李家康開心,卻不想李家康並不領情,反倒垂下腦袋,沒再吭氣。
少年趴伏床頭,不知在想甚麼。
李瑜看他身影落寞,一時又有些體諒了。少年人,雖出身寒微,但小小年紀便考成舉人,正是少年得志。這些日子在京城,想必更是花花迷人眼,李家康在外見識得多了,益發野心大了。
他怎會料到自己出師未捷身先“病”?
眼下連考都沒考,就這樣被脆弱的身體牽絆住,任是誰都挫敗不甘吧?
李家康的性子確實彆扭了些,指望他能像李家吉一樣,在自己面前毫無保留地說出內心想法,恐怕是不能了。但腸胃病很多時候也是情緒病,或有壓力,或有煩悶,李t瑜怕李家康諸多心事都憋著,反倒無異於康復,於是退讓了。
她低聲嘆息,伸手拍了拍李家康的肩膀,隨即說:“好了,別想那麼多了,姐姐答應你就是了。我去給孫媽媽與劉媽媽交代一句,你先躺著,一會藥煎好了,我再端來給你。”
聽得李瑜這樣一句,李家康總算回過頭,望向李瑜,眼神裡似有些激動。
“多謝姐姐!”
李瑜嘴角彎了彎,起身而出。外頭天色已黑,小院的茶灶就設在後罩房外頭,葛根蹲在原地老老實實煎藥,看見李瑜過來,還起身行了個禮。
孫媽媽和劉媽媽聽見動靜,披衣起身,探出頭來,奇怪地問:“姑娘怎麼到這裡來了?”
李瑜想著葛根倒不是外人,便在原地說了,“兩位媽媽別見怪,是我弟弟,因為自己病弱無法參加春闈,心中難受,何況我二人是沾了伯爺的光,才能借住貴府,康康總覺得自己因病錯過會試,有些丟臉,辜負了伯爺的信任看重,更是有些挫敗灰落。他年紀尚輕,心思淺,我怕他日後鑽了牛角尖,想不開。所以如果日後有人問起,緣何康康沒去春闈,還請兩位媽媽幫忙周全一二,就說是我身子不適,康康日夜照顧,不敢離開,才耽誤了春闈。”
兩位媽媽聽完,彼此對視一眼,沒有額外說甚麼,乾脆利落地答應下來。
其實大宅院內,這等人情傢俬並不罕見。
越是體弱多病之人,往往越是要面子,更在意自尊,私底下為了要點面子,打殺奴僕、虐待妾室的多了去了。
這位李公子不過是好面子了些,不想讓人說是他體弱,把姐姐抬出來,還給自己留下個孝順友悌的名聲,倒也正常。
兩位媽媽當下無非覺得這李家公子心氣兒差了幾分,並不意外,和李瑜說了幾句客氣話之後,便各自回房了。
交代完,葛根的藥剛好煎到了火候。他便將藥倒進碗裡,拿托盤端著,跟李瑜一併回了房中。
李瑜一邊告訴李家康自己都交代過了,一邊盯著他喝光了藥。
李家康喝藥的時候,不知為何,還抬頭看了葛根幾眼。
李瑜下意識順著李家康的目光望過去,但見葛根只是低頭垂手站著,毫無動作,便以為自己看錯了,沒多心。
這一碗藥喝下去,倒是真見效了。
待到子夜時分,李家康便退了燒,臉色也看著好了幾分,只是他躺在床上,還是捂著腹部的動作,叫人分辨不出腸胃有甚麼好轉沒有。
李瑜本想回去休息,留著葛根繼續守夜。但她才要起身,李家康便睜開眼,可憐巴巴地望著她,“姐姐別走,行不行?我心裡不好受。”
“好吧,那姐姐不走。”李瑜又坐下來,拍了拍李家康。
就這樣,一晚上過去,李瑜守著李家康,李家康三五不時便看一眼李瑜在不在身邊,彷彿很沒有安全感似的,直至一整根蠟燭慢慢燃盡,遠處天際線透露出了朦朦朧朧的光亮,太陽尚未出來,而已臨近破曉。
李瑜一個人熬了大半宿,終於有些撐不住了,眼皮子瘋狂打架,幾乎要栽倒在李家康的床邊。她索性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在床邊活動了一番。
好訊息是,李家康這一夜都沒再吐,人也不發燒了。
李瑜徹底放下心,便打算回房休息休息,然而她剛打算回房,看見葛根正在門口香爐點香,李瑜奇道:“你怎麼這麼早在這裡點上香了?”
她剛一出聲,原在床上閉著眼的李家康驀地睜開雙眼,正要坐起身。
隔著簾子,他聽見外面葛根很鎮定地說:“回稟姑娘,三爺吐過,小人怕穢物有味道,三爺醒了聞見不舒服,點這香除一除味。”
李瑜皺眉,她倒不是懷疑這香,只覺得莫名,“你哪裡來的香?等康康醒了,開窗通風就是了。他難受犯惡心,聞到香味不是更難受嗎?”
葛根頓了頓,才說:“這香是新綠姑娘給我的,說姑娘先前暈船,聞了這香就好受些了,應當無礙吧?”
李瑜想起來了,難道這是方遠寓贈的香?
她靠近那香,低眉嗅了嗅,確實覺得味道有幾分熟悉。
李瑜心裡對新綠頓時有些不滿,方遠寓那香用料很是名貴,李瑜雖犯不上心疼,但想到新綠將自己的東西這樣隨意處置,連問都不問一句,就拿給葛根當空氣清新劑來用,多少有點不快。
但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不知為何,眼前一片眩暈,意識彷彿忽然間從體內被人抽走。
最後一秒,李瑜只來得及想,難道她穿越以來,竟變得如此熬不得夜?就困到這個份上了?
再下一秒,李瑜身子一軟,直直往前栽去。
葛根雙手穩穩托住李瑜肩膀,一邊快速吹熄了香,一邊隔著簾子,對著室內喊道:“三爺?三爺……”
李家康迅速起身,他動作麻利,絲毫看不出丁點病匱痕跡。
“不是讓你天亮後再來薰香嗎?怎麼來得這麼快。新綠呢?”李家康接過昏迷的李瑜,低聲問道。
葛根回道:“新綠和兩位媽媽都昏睡著,小人昨天夜裡就對他們吹了香。小人原是想先準備上,因給姑娘準備的迷香劑量要少,所以得多吹一會。不曾想姑娘突然出門來,所以撞上了。姑娘剛剛低頭使勁聞了一下,所以立刻昏過去了,否則不至於這麼快。”
“知道了。”李家康言簡意賅,“既然姐姐提前暈了,那也沒事,我們這就走。東西衣服都收拾了?信給新綠留下了?”
“是,留在了新綠房中,姑娘房裡的細軟小人也收拾了些出來,還有您提前準備好給伯夫人的信,小人也放在了堂屋。”
“很好,那我去換身衣服,我們這便出發。門房那邊你交代好了嗎?”
“提前鋪墊過了,三爺放心。”
李家康點點頭,將李瑜打橫抱起,先安置在了一側的羅漢床上,他回屋換了一身低調的褐色袍子,這才重新背起李瑜,一路向外走去。
這個時辰,天剛矇矇亮。
伯府的側門,按理說,尚未到開鎖的時辰。
但李家康揹著李瑜走到的時候,那門房的小廝便問:“怎麼樣?姑娘身子還是不見好嗎?”
李家康悶不吭聲,只有葛根一副急切樣子,“夜裡又發了高燒,給我們三爺急壞了,現在就想出門尋郎中!”
“昨日那個不中用?那你們快去吧,可別耽誤了。”
門房上的人彷彿早有耳聞,立刻開了門,放了他們主僕三人出去,才出伯府,拐過一道彎,便有一輛馬車等候著。
李家康揹著李瑜上了馬車,葛根也跳上車來,給了馬伕一荷包銀子,馬伕便消失在夜色裡,葛根趕車,三人直奔水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