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退讓(一) 李瑜被李家康這麼一番體面……
小宴/文
此刻天是黑的, 新綠手裡雖還幫著李瑜掌著那兔兒燈,但一點點光輝,並不足照亮李家康的表情。
李瑜心跳驀地快了幾拍, 不知為何,有些心虛。
李家康站在暗處,神色晦暗不清,短暫的沉默讓李瑜竟不敢接話, 過了半晌,她才輕問:“你等在這裡做甚麼?”
“我怕姐姐回來遲了, 門上落鎖, 等不到姐姐。姐姐出入得少, 門上的人未必識得你, 我守在這裡,好幫門房的人看一看, 等姐姐回來再鎖門。”
比起李瑜的警惕與試探, 李家康像是有心示弱,語氣顯得格外的溫和t柔軟。
跟著李家康的李家隨從喚作葛根, 是個一看就機靈的男孩。比起李家瑞那一院子本分老實,連多一個眼神都不敢亂瞟的“軍事化管理”的隨從們,李家康身邊的僕從則個個都透著聰明。
葛根持著大燈籠, 往前走了一步, 對李瑜道:“三爺在這裡等了姑娘許久了, 還讓小人給姑娘留了些飯食熱在灶上。不知道姑娘出門時帶沒帶斗篷, 這是三爺的斗篷,小人奉命拿來,姑娘冷嗎?若冷,小人這就給姑娘披上。”
有葛根手裡更明亮的燈籠, 李瑜總算看清李家康的表情了。
少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眼神裡先前的鋒利與打探全然不見,只剩下一些懊惱與無措。
李瑜畢竟照看了李家康多年,二人間說沒有姐弟情分,怎麼可能?於是李瑜當下也漸漸卸了心防,無奈道:“你啊……我又不是小孩子,怎會不記得落鎖的時辰。從來都是我給你備厚衣服,難道我自己就會忘記出門帶斗篷嗎?外頭不冷的。”
說著,李瑜還朝新綠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新綠懷裡正抱著給李瑜帶的那件衣裳。
於是李家康做出鬆口氣的樣子,“姐姐沒受凍就好,雖說京師比青州好像暖和些,但夜裡風寒,水風潮溼,更易侵體,還是不能大意。那我們回去吧。”
門房上都是安平伯的僕役,確然不是說話的地方,李瑜便點點頭,二人結伴,由葛根掌燈,一路往倦勤居步回。
李家康抬眼掃了李瑜幾眼,大約是見她心情不錯,才敢試探地問:“姐姐,燈節好玩嗎?人多不多?”
李瑜頓了頓,想起還有方遠寓中的摺扇,便遞給李家康,“這是方遠寓讓我給你帶的,他還惦記著你,我和他說你要在家溫書,所以沒讓你去,這是他猜中燈謎要送你的。”
李家康接過那摺扇,開啟扇面,是一副山水圖,李家康笑了笑說:“遠寓兄還惦記著我,我不去,他沒覺得古怪嗎?”
“這有甚麼古怪的,我是你姐姐,我不許你去,他難道還能質疑我?本就臨近考試了,他考得如何我不在乎,你可是要應試之人,我對你多些約束,不是情理之中?”
“是,這是自然。姐姐,你別生氣了。”李家康順著李瑜的話,很自然地接了下來,他略頓了須臾,轉而用有些委屈的語氣說,“我知道今日是我口不擇言了,我只是想到姐姐一個人出去遊景,心裡貪玩,所以說錯了話。下個月就是春闈了,我實不該出去湊這些熱鬧,姐姐不帶我去,也是怕我心思野了,輕忽學業,我都明白。”
李瑜愣了愣,對李家康的口風變換,大概意外。
她控制不住用詫異地目光掃向李家康,李家康迎下她的打量,甚至還反問:“我沒理解錯姐姐的意思吧?”
“……沒、沒有。”
“那就好。我近來入京以後,見識了不少有學識的舉子,心中壓力太大,所以胡亂言語。姐姐和我說過的,那些規矩,本不該用來束縛姐姐。這些道理我都明白,並不想違拗姐姐的意思。今日胡言亂語,還請姐姐拋之腦後,原諒我吧。”
李瑜被李家康這麼一番體面周全、退讓認罪的話幾乎搞糊塗了。
她出門前還以為二人是心照不宣的一次過招,她用自己鮮明的態度,破除了李家康的執念,希冀少年碰壁,從此醒悟。可這醒悟得太快,甚至180度大掉頭,就讓李瑜摸不著頭腦了。
難道是自己誤會了?不可能啊……連心儀方遠寓這樣的話,李家康都說出口了,若說他沒有半分遐思,李瑜就要重新審視自己的腦子了,總不會是自己自以為是過頭、自戀過頭了吧?
大腦片刻短路,李家康真摯而歉疚的臉卻就在眼前。
不管李家康是幡然醒悟,還是自己有所誤會,亦或是李家康只是想粉飾太平,似乎這個動機都顯得沒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對方和李瑜一樣,都試圖彌合兩人間的裂痕,錯亂的關係,即將歸位,李瑜理當從這個臺階走下來,圓了李家康的面子。
於是她擠出一個笑意,配合著李家康說:“你既明白了,我還有甚麼不能原諒的?總之,眼下學業當前。不管你有甚麼心思,都要收一收,考過春闈,便是你有甚麼想玩的、想看的,姐姐都可以陪你。”
李家康也笑了,“那這可是姐姐說的,我必當努力,叫姐姐看看我的成績。”
回到倦勤居,劉媽媽還沒歇息,果如葛根說的,茶灶上給李瑜溫著一碟醬鴨與小菜,旁邊還有米糕。
“我沒動過,特地勻出來給姐姐留的,姐姐餓不餓?要不要吃些東西再睡?”
李家康顯得有些格外的殷勤,但李瑜確實有些沒吃飽,便坐下來,喊著新綠一起分食了些宵夜。
劉媽媽披著襖子,很客氣地說:“姑娘若餓,奴婢可以去廚上給姑娘弄碗麵來吃,其實並不麻煩。”
李瑜擺擺手,笑道:“不用了,這些足夠了,多謝媽媽關切。”
劉媽媽看了這姐弟二人一眼,並不多話,福身退了出去。
李家康又在李瑜身邊,絮絮問了些燈節景況,又問方遠寓猜中了哪些燈謎,一副只是貪玩的樣子,李瑜倒是配合地分享了些。
兩人的關係彷彿緩和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日,因著梁若暘時不時派人來找李瑜,請李瑜過去幫她給春夏要定的新衣裳拿主意,李瑜便沒再找到機會出門。
奇怪的是,李家康一反常態。嘴上對李瑜說要好好溫書,可李瑜常常前腳出院子,在梁若暘那邊用過午膳回來時,李家康便已沒了蹤影,往往都是李瑜歇了個午晌再醒來,才見到李家康立在桌案前,規規矩矩地作文章或背書。
李家康素來不是愛應酬、湊熱鬧或會流連在京師熱鬧中的性格,此前不論是中秀才還是中舉,若干詩會,李家康都不怎麼去,常常以家貧為名,婉言相拒,自然不會再有人延請。
因有些狐疑,李瑜便試探地問李家康:“這些日子我一回來就不見你,你是出府了?”
李家康態度上倒是坦蕩,認真解釋說:“每次出門前都想和姐姐稟報一聲,奈何俱不湊巧。這些日子,有一家書館聚集了不少外地入京赴考的舉子們,在那邊交流時政,談論文章,頗有名氣。是世子舉薦我也去看看,長長見識,興許能觸類旁通,我便去看了幾天熱鬧。”
他這般從容,又說的有鼻子有眼,李瑜便不再多想,只叮囑:“議政之事,你聽聽便罷,咱們畢竟北方來的,不在權力中心,有些朝政風向,我們並不清楚,你切莫妄言,惹禍上身。”
李家康看出李瑜是擔心自己,微微一笑,“姐姐,我怎會多話。”
李瑜想想也是,正欲說點別的,李家康很快又道:“不過,還當真有人提起了一件事……就是姐姐在船上說過的,遷都。”
“遷都?”
“對,說是皇上年前便與內閣提過此事,知道此事的僅有一二重臣,所以朝野會是甚麼態度,倒不清楚,但許多南方舉子都譁然反對,吵得厲害。”
李瑜搖搖頭,“我當時也是胡亂一說而已,並不是認真思量的。這事確實茲事體大,牽一髮而動全身,不會立時就有定局的。這不會在你們的考題之內,你別多耽誤心思去想了。”
“是吧?我也覺得。”兩人交流了幾句,眼見著李瑜似乎不再過度關注自己的出行,李家康才終止話題,做出一副用功姿態來。
時間隨後過得飛快,李瑜後來幾乎回憶不大起關於春闈前的日子,她具體都做了甚麼,只記得隱約有一天,李家康回來的時候,衣衫沾滿厚重的佛香氣。
是那種,檀香焚燒過度的煙熏火燎氣,不難聞,但有點詭異。
李瑜這才又問過李家康一次行蹤,李家康依舊快速坦白,“是去拜佛了,拜了文曲星,幾個學子都說那邊靈驗,邀約同去,我貿然拒絕,總覺有違佛意,索性去磕了個頭,寧可信其有。”
李家康這個年紀,更是功名在身,在當下的社會里已完全算是個成年大人了,李瑜若希望像現代人對待高中生那般,強求他事事向自己報備,總是有些不可能。且兩人的關係好不容易拉遠了些,李家康待自己,就像個尋常本分的弟弟一般,若問,便交代,若不問,樂得自在,倒也合理合情。
李瑜便沒多追問,只督促李家康別沉溺冶遊社交,免得收不迴心來,到時候自己也怨懟自己。
李家康依舊是好好學生的樣t子,再三保證,也一副認真讀書的姿態。
唯有事後回想起來,李瑜方知道,那些時日的草蛇灰線,伏筆之深,縱有幾次線索暴露,李瑜也難察覺,她後來非是認命,而是決定接受自己,從無神力,只是凡人。
二月初六這日,距離春闈,只餘下最後三日了。
倦勤居的氣氛莫名變得緊張起來,李瑜經過前院的時候,腳步都忍不住放輕。
偶爾瞥一眼書閣中讀書的李家康,對方儼然是嚴陣以待的態度,再無前些時日的浮躁與輕鬆,李瑜鬆一口氣,知道弟弟不敢再放肆,是認真收心備考了。
這日用過午膳,李瑜有些飯困上來,便蓋了個薄毯,連床都沒去,就歪在外間的羅漢床上,眯了過去。
新綠兀自去躲懶不提,室內日光傾瀉,正是溫暖。
倏地,李瑜在夢裡無端打了個冷顫。
她半夢半醒的混沌階段,忽然有個男孩低沉聲音,接連喚著她。
李瑜心裡犯嘀咕,她的臥房,怎會有陌生男子聲音。
待睜開眼,竟是葛根瞪著大眼,跪在腳踏上,一直在喊她。
“姑娘?您快醒醒啊,咱們三爺吃過午膳,吐瀉不止,嚇煞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