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燈節(三) 方遠寓愕然,這和李家康描……
小宴/文
方遠寓這慷慨手筆與瀟灑氣度, 頓時讓人群躁動起來。
不少人聞言立刻高聲叫好,有追著問方遠寓姓名的,有探著腦袋好奇那所謂的“表妹”是何容貌的。
就連外圍只能聽見聲音, 看不到裡頭髮生何事的人,也紛紛墊著腳、勾著脖子,控制不住地往前推搡,好奇是怎樣的翩翩公子與佳人, 能讓老闆說出這番話呢?
人潮聳動,方遠寓感覺有些不妙, 果斷攥住李瑜手腕, 趁人群還沒亂起來, 快步擠了出去。
一旦離開人群中央, 外頭看熱鬧的人就再也分不清究竟是誰中的頭獎,只能左右張望, 互相打量了。
李瑜掌心裡還攥著那沉甸甸的元寶, 一邊替方遠寓丟出那玉佩感到不值,一邊又還在驚歎他竟能那麼快破解謎題。
被方遠寓拽著一路疾走, 李瑜在大冬天裡都快走出一身汗來。
“等等、等等……”李瑜大口喘氣,終於有點跟不上方遠寓的腳步,開口喊停。
方遠寓終於慢下來, 但當兩人開始觀察周圍處境時, 才發現漱金和新綠都跟丟了。
“這下好了, 咱們得回到起點了。”李瑜扶著膝蓋, 喘著氣笑說。
方遠寓眼神先落在了李瑜發頂的花簪上,接著方挪轉開目光,擺手道:“不妨事,沒多遠。那邊正好有碼頭, 我們可以坐船,送你回伯府。”
秦淮河上有不少夜間遊船,還有放河燈的,亦別有一番樂趣,李瑜想想也好,便答應下來,兩個人已甩脫關注他們的人,此刻放緩腳步,悠悠往回走。
李瑜把玩著那金元寶——她倒還不至於掃興到因為心t疼錢,要將元寶還給方遠寓的地步——但這一晚白得方遠寓這樣多的饋贈,李瑜確實還有些不好意思。
她幾度抬眼看向方遠寓,想說些甚麼客氣話,可不管哪句話到了嘴邊,李瑜都覺得,若真說出來,反倒顯得二人疏遠了。
明明是她自己說的,他們,已是朋友了。
方遠寓察覺李瑜的欲言又止,問她道:“怎麼了?”
李瑜搖搖頭,滿腹草稿,最終化作一聲輕輕嘆息,她真摯道:“謝謝你,方遠寓,我好久沒像今天這麼高興、玩得這麼痛快了,謝謝你肯邀請我出來,也不覺得我沒規矩,肯陪我這樣戲耍一晚上。”
方遠寓認真望著李瑜,見她眼神裡確實有未及消散的快意,便溫聲問:“你高興就好,今日見你出來時,眉心都是鬱色。是遇到甚麼事了嗎?還是在伯府受了委屈?”
李瑜先是搖搖頭,坦誠說:“不是,伯夫人待我們很好,是我自己的事。”
遲疑了一會,幾次與方遠寓溫和關切的目光對視,李瑜才終於鼓起勇氣道:“是……我的婚事,我大哥想要娶我,我雖應了,但一直沒有想好……這事拖延快有一年多了,都因為我的猶豫,不僅耽擱了大哥,也……也叫我的家人們很麻煩,所以我既不敢面對真的嫁給大哥,又唯恐反悔,讓大哥傷心,所以越糾結越拖延,越拖延越糾結,我一直為這事很是苦惱。”
方遠寓心往下沉了沉,這一日過得太好了,好到方遠寓幾乎忘記,李瑜明明是有婚約在身之人。
他抿了抿嘴唇,有些不甘心地開口:“我早就告訴過你,李家人對你絕非心存善念,你當初若聽我的,留在我家,我定會為你找回出身,就算不能,也不會叫你落入這般境遇。”
因李瑜心意已定,此刻反倒沒有先前那麼苦悶,聽方遠寓翻兩人舊賬,她不由眉梢揚起,語氣帶了兩分諷刺挖苦地說:“留在你家?要留在你家,我自是不必面對嫁人的苦惱了,自然早就是你家的丫鬟奴婢,說不準,成了你的通房。”
方遠寓被懟得一怔,有些羞惱,但又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毫無底氣地虛辯一句:“我怎麼可能那麼對你!”
一貫矜貴守禮的少年,都快用吼的嗓子說話了,李瑜被逗得一笑,趕緊擺擺手,“好啦,我知道,我開玩笑的。方遠寓,你是一個很善良、品性端正的好郎君,我是知道的。不然,我也不會單獨與你出來了。”
這倒是一句很真摯實在的話,方遠寓容色微霽,知道這是一個女子能給予最大的信任了。
李瑜遙望星空,在萬家燈火間,天彷彿變得更高、更遠了。
她忽然很有傾訴欲,只是不好意思直面方遠寓,便對著天空,喃喃低語:“其實留在李家,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那時候你救起我,我醒來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就是我在李家的兄弟們,我以為我死了,重新投胎了,還覺得對他們有些不捨呢。大哥他們來找我,我心裡特別感動,覺得在這世間,我有了真正的家人。而且,大哥想娶我,並不怪他,一開始是我主動要求的。”
方遠寓愕然,這和李家康描述的截然不同啊?
李瑜沒注意方遠寓的反應,自顧自道:“那都是大哥當兵前的事了,是我一心想要利用大哥,我信不過爹孃,怕他們等我到了年紀,隨便將我許配出去。彼時恰逢大哥要走,我才說,我願意為大哥守著,若大哥回來,我就嫁給他做妻子,若回不來,我便也做他名義上的妻子,為他撫育嗣子,不叫大哥斷了香火。我用這個諾言,換得我爹不再忌憚我做生意,換得一家人將我真正視作自己人。那時候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大哥突然回來,我才意識到,我虛假的諾言,有人當了真。”
“大哥對我用心,用情,我不敢不回應。我在意大哥,因為我將他視作真的兄長,我不想讓大哥傷心,讓他失望,我也貪戀大哥為官以後,那些帶給我生活的改變。可真當我們的關係要發生變化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的決定這麼幼稚倉促,我沒法迫使我的感受變化,接受大哥成為我的丈夫,可要讓我做那個失約失信之人,我又恐懼。我也有道德上的包袱,怕成為被指責的人,我怕我自己理虧,更怕觸怒大哥,失去大哥。”
李瑜終於將自己所有的心結袒露,不知覺間,她都有些鼻酸。
手裡的金元寶沉甸甸的,她多希望自己能帶著很多很多的錢,高飛遠走,逃開這些掙扎,逃開大哥的質問,逃開這個時代。
她不想做壞人,不想做錯事,她怕大哥心裡,自己變成一個忘恩負義、不識好歹的人,怕那些記憶裡的溫情,最終成為一團泡影,讓她成為一個可憐的笑話。
但唯有一次次硬著頭皮逼著自己往下走的時候,李瑜都會意識到,自己面前是一堵難以逾越的高牆,她使勁的撞啊撞,都撞不過去。
方遠寓靜靜聽著李瑜的傾訴,他能體諒她的為難,可是,他更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不斷地翻閱禮制的藩籬,去暢想在李瑜斷壁殘垣的世界裡,他可以如何趁機鑽營、趁機掠奪、趁機佔據……
她想要的安逸生活,他都能給予。
若他此番功名有報,那麼對抗她大哥的能力,他也將擁有。
更重要的是,他有的是辦法,讓李瑜從這個道德枷鎖中輕而易舉地得到解放——文人口誅筆伐,李家瑞難道敢娶自己的“親”妹妹?
所有的陽謀,李家康都曾雙手奉上過。
方遠寓甚至無需深思,只管繼續照做,便能讓李家瑞娶不得這個妻。
片刻之後,方遠寓沉聲開口:“李瑜,你原不必有這麼多的內疚,在你大哥回來以前,是你,撐起了整個李家。是你,給了他父母富足的生活,也是你,送他的弟弟李家康走到今日,成為舉人,做天子門生。你應當問心無愧。”
他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將李瑜重新拉回到剛剛感到釋懷的感受中。
李瑜不知道想了多久,才附和了一句,“是,我應當問心無愧。”
兩人言談間,走散的漱金和新綠也已回到了四人出發的地方。
方遠寓吩咐漱金僱了一艘小舟,四人乘舟,順著秦淮河,往安平伯的府方向渡去。
沿河一路,俱是漂流的花燈,順水而下,承載著不知道多少人的願望。
方遠寓也買了四盞燈,四個人各自放燈入水,暗作許願。
李瑜最先將那花燈放走,打著旋兒的漂流遠去。
方遠寓不假思索也將自己手裡的燈釋放,隨即說了一句:“我的心願,便是希望你的心願能夠成真。”
李瑜笑了笑,“說出來就不靈了,你換一個吧。”
方遠寓愣了下,“誰說的?說出來也靈的。”
扭過頭,方遠寓看見李瑜表情,才意識到她又是在玩笑,於是很無奈,“有時覺得你說話很是周全,比我家姐妹還規矩體面幾分,有時又發現,你怎地總是張口胡言?”
李瑜莞爾,得意道:“那隻能說明,你我愈發相熟了,僅此而已。”
在這等人流下,坐船回伯府,居然比坐馬車要快多了,不多時四人便抵達飲虹橋前,方遠寓立在船頭道:“我不送你回去了,讓漱金將你們送到伯府門口吧,免得伯府下人看見,議論你的行事。”
李瑜點點頭,“天黑了,夜路我確實不敢走,只能有勞漱金小哥了。”
漱金將李瑜和新綠主僕二人引到安平伯府側門外,見側門尚開著,鬆口氣,恭敬一禮,送李瑜和新綠離開。
玩了這一晚,李瑜心境早變得輕鬆明快,於是蹦蹦跳跳地與新綠踏進府門前。
她正要與那守門的小廝打招呼,門後,李家康緩緩踱出,“姐姐,可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