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燈節（二） “公子可將花簪配美人了。……
小宴/文
萬燈明照, 光輝如晝。
三山街外轉瞬間人流如織，所有百姓都往這邊聚湧而來，方才短暫的安靜與此刻沸反盈天的喧囂彷彿兩個世界, 而李瑜也恰如從靈境中走出般，卸下心頭重負，跟著方遠寓往有燈謎的一條街巷擠去。
正如先前梁若暘說過的那般，燈謎陣前, 幾乎全是年輕男女，有些郎君穿戴上一看就是舉子, 圍在一個個燈謎下面, 對著攤主屢次嘗試, 若猜中了, 人群中便有一陣歡呼，獲得彩頭, 獲贏燈籠, 如李瑜記憶中的廟會般熱鬧。
李瑜起了興頭，指著人略少些的那個攤子擠了過去。
方遠寓一看那燈籠就笑了, 抱臂道：“這裡我不猜了，你來猜猜看。”
李瑜沒留意方遠寓的神情，興沖沖走到一頂玉兔燈前, 燈籠下面的字條上寫著：“有面沒口, 有腳沒手, 也吃得飯, 也吃得酒。”
那老闆見二人過來，無甚表情。
直到李瑜思考須臾，大聲道：“老闆，這是不是桌子？”
老闆百無聊賴地用竿子支下了那兔子燈給李瑜, “中了，給。”
李瑜愣了愣，不知這老闆為何這麼冷淡，但還是喜滋滋接過兔子燈，扭頭對方遠寓道：“這個也太簡單了，讓我再試試別的。”
於是她順著這一排燈籠看去，錦鯉燈下寫的是：“多一點又冷，少兩點又小，換了一畫便是木，挾直兩邊便是川。”
李瑜心裡猜到是水，但沒急著報上，又看第三個雀兒燈，上頭寫的是：“四通八達，打四字。”
這個謎語也太經典了，李瑜一下就知道答案是“頭頭是道”，這可是小時候許多電視節目裡都出現過的謎語。
看到這裡，李瑜忽然反應過來，難怪方遠寓說自己不猜了，她扭過頭，瞪著方遠寓質問：“這裡是給小孩玩的燈謎，是不是？”
方遠寓嘴角微揚，“是。”
“你怎麼不早和我說！”李瑜感到很是羞恥，難怪剛剛那老闆懶怠理她，她忍不住直跺腳。
方遠寓低頭以拳捂嘴，掩飾著昭然的笑意，連聲音都顯得有些輕飄飄，“我是以為你喜歡這裡的燈，怎好拂你興致？你這不是也猜得挺有趣的？”
李瑜斜睨過去，杏目含春，直瞪得方遠寓心旌盪漾。
李瑜看了看手裡的兔兒燈，好在這燈精緻，得了也不虧，她側身說：“我不猜了，你一個解元公子陪著我，光讓我動腦子，豈不是佔我便宜？你帶我去點厲害的地方，我倒要看看你有甚麼本事。”
方遠寓眉梢挑了挑，少年臉上極罕見地露出一些狂意，“你想看我的本事？”
李瑜也學方遠寓抱臂，“是，怎地，心虛了？”
“誰心虛，走！”方遠寓大概早知道哪邊的攤子厲害，吸引了不少文人圍著，領著李瑜一路前去。
那攤子果然了得，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人，不遠處就有個茶樓，茶樓上的窗戶都大開著，上面圍坐著有女子有婦人，都探著身子看樓下熱鬧，李瑜恍然想起來，這就是梁若暘說的，可以看帥哥的位置！
還沒等她作出反應，方遠寓已拖著李瑜袖口，拉著她擠進人群中央。
攤子上支著棚子，掛著一整圈六角宮燈，上面五面作畫，一面題字，便是謎面。而宮燈下掛著各色獎賞，有繡囊、摺扇、毫筆、汗巾、花簪、玉佩、香膏，甚至還有金銀餜子。
圍著看熱鬧的、猜謎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聲高過一聲，有喊答案的，也有賭彩頭的，總之喧囂非凡。
方遠寓一進正中，便問李瑜：“選選吧，喜歡哪個彩頭？”
李瑜看得眼花繚亂，非是故意挑釁方遠寓，而是認真反問：“怎麼是我選？難道不該是你選，看你能答哪個，我再要哪個嗎？”
方遠寓輕“哈”了一聲，不知是在笑誰，半晌沒接話，李瑜原還盯著一個個謎面研究，察覺到方遠寓沒回答自己，才扭過t頭去。但見方遠寓正望著她，臉色似笑非笑。
李瑜嗔怪，“你這個表情做甚麼。”
方遠寓不知是有意湊近，還是被人撞了一下，總歸他忽然離她距離只有半寸，同時開口道：“我都能答，就怕彩頭太多，讓你拿不下。”
李瑜瞳仁瞬間放大，腹誹道：怎麼狂不死你？
大概是李瑜的表情讓方遠寓覺得有了興味，男孩笑得眉眼彎彎，又重新往後退去，“快選吧，別選得遲了，被別人猜中了。”
李瑜只好認真看了一圈，先指了個花簪，又指了一柄摺扇，“那你先試試這兩個，叫我看你是不是吹牛。”
方遠寓順著李瑜的手指站到燈下，那花簪燈上的字極少，只寫了：“問管仲。”
李瑜還摸不著頭腦呢，方遠寓已輕聲一笑，“你這是故意挑了簡單的給我？”
然後他直接喊老闆，“這個是字謎，謎底是他。”
老闆頓時撫掌道：“正是，公子好敏捷的才思。”
言罷，老闆痛快地喊僕從，將那宮燈從棚子上用竿子撐下來，摘取了上面的花簪遞給方遠寓，因見他身邊站著李瑜，老闆便笑說：“公子可將花簪配美人了。”
李瑜還顧不得害羞，只急切地問：“這是怎麼猜到呢？”
方遠寓一邊接過簪子，一邊解釋：“這個謎，家康小弟來了也能猜中。論語裡寫過，問管仲，曰人也。”
到這裡，李瑜也明白過來了，她作恍然大悟狀。
方遠寓果然抬起手，將那花簪穩穩簪進李瑜的髮髻裡，壓低了聲，輕輕重複：“花簪配美人。”
李瑜這下沒控制住，臉紅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此時人極多，她這一退，便撞到了後頭的人。李瑜沒辦法，只好又往前。
方遠寓接連看了李瑜幾眼，自己也是心臟狂跳，不知該如何收場。唯有轉開目光，假意猜下一個燈謎。
摺扇對應的燈謎其實也不難，寫的是：“函谷逢高鳳，邯鄲遇士龍。”
然而方遠寓一時心裡亂了，半天腦子都不轉，盯著那十個字，眼前卻始終是李瑜剛剛紅著臉看他的那一秒畫面。
李瑜似乎被他眼神直直的樣子所欺騙，以為方遠寓在專注思索，便也跟著苦思冥想，還忍不住抱怨：“怎麼這燈謎猜甚麼也不給個方向？”
方遠寓被李瑜的聲音牽回思緒，不過片刻，他便招手，再次示意老闆：“這是猜關羽與趙雲？”
那老闆驚道：“郎君好厲害，摺扇許君子，摺扇便是您的了。”
這個謎李瑜就更不懂了，方遠寓為她點破：“函谷為關，邯鄲為趙。”
李瑜這才將將明白過來，不由得對方遠寓豎起大拇指。
方遠寓將摺扇遞給李瑜，“我不要，你拿回去給家康小弟吧，他今日沒來成，說不準惦記著玩呢。”
李瑜想了想，到底也覺得自己出來玩這樣一趟，絲毫不掛記李家康，有些過分了，便收下摺扇，打算當做伴手禮帶回去給弟弟。
這下李瑜欽服方遠寓了，相信他確實每個都能猜到，轉念決定獅子大開口，指著那個掛金元寶的宮燈問：“要不你再試試這個？這個猜中了，咱們今晚就沒白來了。”
方遠寓一看那金錠就忍俊不禁，突然明白為甚麼長輩們極熱衷於看小孩子抓周，“你啊……當真是生意人，那絹花、香膏、香囊，你都不喜歡，就喜歡這金子？”
李瑜理直氣壯地說：“那當然，有了金子，我想買甚麼不成？還用得著一個個等你猜？”
方遠寓知道這肯定是最難的一個，否則不會讓老闆掛出金元寶來。
那下頭果然人頭攢動，不少看起來約有三十餘歲的壯年文人也仰著頭站在那裡，嘴裡唸唸有詞，不時便有人舉手嘗試，老闆都笑著搖搖頭，道一句吉祥話。
他走過去，站在底下，無端還有些緊張忐忑。
若猜不出這個，豈不要在李瑜面前丟人了？適才的豪言壯語，全都成了笑話。
腦子裡飛過若干遐思，半晌之後，方遠寓才讀出那上面的字來。
“白蛇過江，頭頂一輪紅日；烏龍上壁，身披萬點金星。”
猜具體的內容，都還不是主要的，要緊的是，先推斷出這對聯是要往甚麼方向猜——是打一字？人物？物件？還是甚麼……
先前已有不少人在猜字，老闆都表示不對。方遠寓便不在字上面糾結，擰著眉頭，猜想會不會是甚麼人物？白蛇烏龍，能對應甚麼人呢？
方遠寓一時沒有頭緒，沉思之間，神情便顯得凝重。
周遭人都在議論這對聯，有的人說：“今年真難，這老闆不知去哪兒請的高人，寫出了這麼一副對聯。”
也有的人不服氣，“定是沒有準確的答案，不管你說甚麼，老闆都會說不對，無非是掛個金元寶，在這裡吸引人來而已。”
還有的人甘拜下風，已無心來猜，結伴轉頭要進茶樓，竊竊私語說：“咱們反正不著急走，就看看今天有沒有人能猜中這對聯。”
李瑜聽出來這題面難，有些後悔逼方遠寓來猜。少年正是要面子的年紀，若猜不中，不肯走，多讓人難堪？
見方遠寓半晌都沒說話，李瑜索性道：“算啦算啦，天不早了。我不能回伯府太晚，若遲了，恐門落鎖，康康定該擔心了。”
方遠寓餘光瞥了李瑜一眼，仍未動，正當李瑜想再催促他一次的時候，他已施施然舉手，問老闆道：“這一聯對應的，可是兩個物件？”
老闆並沒直接回答，只笑著說：“公子高才，不妨直接說說您的答案？”
“上聯是油燈，燈芯如白蛇，火光如紅日，下聯為秤，秤桿似烏龍，秤星勝金星。”
他話音方落，人群中頓時滿堂喝彩，彷彿所有人皆認定這就是答案了。
那老闆怔愣須臾，既有些吃驚，更有些遺憾，好半天才微一點頭。
“今日老夫這生意不好做了，最大的彩頭這個時辰就讓郎君猜走了，接下來，誰還會光顧我這小攤呢？郎君為博美人一笑，當真是不管不顧了。”
剛剛還美話連篇的老闆，這時候語氣變得酸不溜丟了。
他摘下那金元寶，交給方遠寓，很是不情願的樣子。
卻不料，方遠寓一手將金元寶遞給李瑜，一面扯下了自己腰間掛著的玉佩，豪爽地擲進了老闆懷裡，“我討您一個好彩頭，盼我表妹族中生意財源廣進，這個玉佩贈您，佳節良宵，感謝老闆玉成好事。”
作者有話說：本章出現所有燈謎均來自網際網路資料。
其中——
【白蛇過江，頭頂一輪紅日；烏龍上壁，身披萬點金星。】出自明人徐渭。
【函谷逢高鳳，邯鄲遇士龍。】出自明人黃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