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燈節(一) 人與人的緣分,有時候竟是……
小宴/文
李瑜從倦勤居走出來, 一時間腳步生風,跟在她後頭的新綠狠狠追了幾步才跟上李瑜。
她餘光瞥見了新綠,這才放慢速度。直到這時, 李瑜方意識到自己其實心跳極快,對李家康放下狠話的並非她的本意,只是希望有些錯誤的情感,能夠當斷則斷。她已誤了李家瑞, 又怎能再誤李家康?
長長撥出一口氣,李瑜慢慢調整了心情, 這才走出伯府側門。
方家的馬車正停在門口, 漱金立在車下。
兩人甫一打照面, 漱金便規規矩矩地行了禮:“見過姑娘。”
李瑜沒見方遠寓的身影, 還有些奇怪,她眉梢才微微揚起, 漱金便近前一步, 壓低聲解釋:“郎君就在車上,因恐伯府人多口雜, 議論姑娘,是以沒有下車。”
李瑜明白過來,想著還是方遠寓對這等勳貴人家瞭解多些, 便沒多話, 低眉踩著腳踏, 微提裙襬, 登上馬車。
她剛彎腰伸手,馬車簾子已從裡頭被人掀起,李瑜的手懸在半空,沒等她作反應, 方遠寓的臉正出現在她咫尺之前,對方的呼吸甚至都能撲在她臉上,青年男子身上衣料的檀香薰香都清晰可聞。
李瑜嚇一跳,幾乎要往後倒去,方遠寓忙伸手,拽住李瑜小臂,將人往車內拽去。
“你怎麼……”
李瑜險些驚撥出聲,好在方遠寓很快鬆開手,李瑜踉蹌了兩步,但車內鋪著軟墊,她往前栽了一下,手臂就撐住了側面的繡墊座臺,穩住了身形。
方遠寓一張俊俏面孔漲得通紅,他退回到座位上,後背緊緊貼著車壁,近乎結巴地解釋:“我……我冒犯姑娘了……我是聽見漱金聲音,以為……以為你沒看到人,不敢上車,所以想給你打個招呼來著……沒、沒想到你已經上車了。”
李瑜擺手示意無妨,“不打緊,我只是嚇一跳,沒事的。”
她不是沒注意到方遠寓的反應過度,只是她自己的心事尚未散去,一時顧不得分析方遠寓的情狀。
李瑜看起來十分泰然地坐了下來,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便問:“咱們走嗎?先去哪裡?”
她原本興致勃勃地出門而來,因與李家康纏辯了那幾句,其實頗有些掃興。
方遠寓似乎察覺到了李瑜神情間藏著幾分鬱色,遲疑片刻,問她:“你有甚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此時天色尚早,燈還沒掛起來。要不我們去三山街那邊,尋些點心小吃嚐嚐,你可願意?”
李瑜原是做了功課的,聽到三山街這地方很熟悉,便點點頭,“都聽你的,京城我不熟悉,但你不是自幼在這邊長大?我跟著你走就是了。”
方遠寓看了李瑜幾秒,先是敲了敲車壁示意漱金按照原計劃啟程,隨後才說:“其實我小時候只去過一次燈會,燈會上人特別多,那時候我爹孃總怕我被拍花子的人抱走,根本不許我出府。後來還是祖母說,若連燈會都沒看過,以後去了別人府上,會被旁人家的哥兒姐兒笑話,我爹孃才沒再阻攔,叫祖父領我上了一次街。”
“小時候的燈會……好看嗎?”李瑜心思沒太在方遠寓身上,但還是禮貌性地接話。
“不記得有甚麼厲害的燈了,就記得有許多人。我那時候太小了,甚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別人的腿。後來祖父的管事將我舉起來,看了一會游龍燈,猜了幾個燈謎就回去了。但是看過燈會,後來再讀到‘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才覺出其中況味。彷彿那一夜的燈火餘暉,雖不清楚,依然刻進我腦子裡了。”
方遠寓說話的語調都是不疾不徐、娓娓道來的。
李瑜不由得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兩人的對談上,方遠寓不知為何,今日顯得很有談興,說完幼年對燈會的技藝,又對李瑜提起了對家宅的記憶,“我小時候總記得在京中的宅院是特別大的,像是有好幾進,很深。每次去到祖母那邊住,再去找母親,好像要彎彎繞繞走好遠的路。可這次回來住我才發現,其實院子和院子都是一牆之隔,我就住在當年父親住的院子裡,父親的書房還沒有你在臨塬縣去過的,我的那個書房大呢。”
“那是因為你長大了。”李瑜笑起來,“我小時候,每次跟我大哥二哥去田裡,也覺得那一路走得好煎熬,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好像走過去、走回來,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原來田地離房子沒那麼遠,難怪娘給爹送飯的時候,總是去一會就回來。”
方遠寓嘴角也彎了彎,“是吧?我們都長大了。”
他這樣輕飄飄一句話,倒讓李瑜心中頓時一激靈,天啊,連方遠寓她都結識這樣久了,從在村學門口的初遇,再到後來被方遠寓救了一命,曾經對方遠寓的施恩諸多警惕懷疑,到眼下,李瑜竟願意跑出來和方遠寓單獨遊玩,憑靠方遠寓的陪伴,才能擺脫那些煩惱情緒的糾纏。
人與人的緣分,有時候竟是由時間來書寫的。
兩人沒能聊太久,馬車便停下了。漱金隔著窗子說:“郎君,三山街人太多了,馬車行不動了,恐怕要請郎君與姑娘下車了。”
“走吧?”方遠寓挑一挑眉,李瑜點頭,兩人幾乎又是同時起了身。
不知道想到甚麼,方遠寓再次臉紅,他伸手示意李瑜,“你且等一下,我下去接你。”
李瑜沒忍住,笑出聲了。她沒說話,只是安然坐回去,眼看著方遠寓腳步輕快地躍下馬車,將自己的小臂遞到跟前,李瑜才起身,扶著方遠寓的小臂從車上躍下來。
漱金和新綠隨在兩側,車伕將馬車掉頭牽走了。
他們就在秦淮河畔不遠的位置,夕陽西斜,一半的天烏了,另一半卻t仍是紅霞似火。
三山街人頭攢動,正像李瑜和方遠寓說的,街上男女老少、錦衣素衣,各樣的人都有,根本沒人留意方遠寓和李瑜。
方遠寓指著不遠處說:“那邊好像有吃的,我帶你過去看看。人多,你離我近些,若是我們一時被擠分散了,我們約定好,就還回到這個位置來找彼此,可好?”
“我牽著你,不會走散的。”說著,李瑜便抬起手,扯住了方遠寓的袖口。
來自手邊的溫度與微微下墜的重量,像是牽在了方遠寓的心頭,他感覺心臟像是被李瑜戲弄般猛跳了兩下,靠近的李瑜讓方遠寓幾乎有些迷神,片晌過去,在李瑜“怎麼還不走”的質問下,方遠寓才回過勁兒,偏開腦袋嘀咕:“就走、就走。”
兩人結伴,順著人群沿著集市遊訪,街攤上賣的都是些小食,李瑜依次嚐了麻球、茶糕、五香豆、酒釀圓子,覺得越吃越膩,便說:“不如找個高些的茶樓,等著燈亮。”
“不用等了。”方遠寓看了看天,又前後張望了下。
他壯起膽子,反手握住了李瑜手腕,快速道:“隨我來。”
兩個人立刻從人群中穿流而過,方遠寓似乎有極強的方向感,拽著李瑜,堅定地往一個地方疾奔而去。
沒多久,方遠寓停下腳步,面北不遠處正有一座石橋,從橋頭到面前的空地,一大片路上都支著松棚,周圍有些雜役,手裡都拿著彩燈與火摺子,大概正準備點燈。
李瑜走得有些氣喘吁吁,不知道為甚麼方遠寓帶自己來到這一處。
此刻這處比起街市還要顯得空蕩些,男男女女都還在攤販集市前看泥人、雜耍、買糖畫……
就在李瑜左右環顧之間,悄無聲息的,天徹底黑了。
不知誰吹了一聲竹哨,所有雜役將彩燈點起,用長竿支著,掛上了松棚。
頃刻之間,李瑜和方遠寓所處之地,便金光飛龍、紅鯉魚躍、彩蝶撲騰、芙蓉盛開……而在橋頭,盛大的鰲山燈也亮了起來,一剎那竟照得李瑜眼前燦如白晝。
不遠處,人們的歡呼聲、驚叫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可不知為何,李瑜這一刻,竟心靜極了。
是那樣璀璨、絢爛的光,照在眼前,輝煌明媚,映得人心清亮。
她那些紛繁複雜、細膩糾結的心思,被照應得無處躲藏,但那些纏繞在一起的線頭,也顯得如此脆弱。
其實她何須找尋那麼多的是非與利弊?為甚麼要做那麼多無畏的權衡與比較?
大哥當然千好萬好,可她對他,從始至終,沒有過半分悸動。
她對李家瑞,只是對兄長的依賴,對權勢的傾慕,對舒適生活的嚮往;而同時她又對責任有逃避、對瑣碎生活有抗拒,對自由有不捨。
甚麼對抗時代、跨越階級……這些虛偽的心理包裝,無非是她既害怕錯過大哥之後再不能有這樣心安理得安逸的生活,又不願為此付出虛假的表演與妥協。
這一切的答案,其實從來都那麼簡單。
她不愛他,她沒法與一個不愛的人做夫妻。
李瑜豁然開朗。
“怎麼?看呆了?”方遠寓站在李瑜身邊,但見李瑜盯著那花燈,目不暇接似的,漸漸竟望出了神。
而就在下一秒,李瑜忽然回頭,朝他燦爛一笑,很莫名地說:“方遠寓,我不叫你方郎君了,好生疏,我決定以後就叫你的名字,你也叫我李瑜。”
方遠寓怔了怔,儼然沒跟上李瑜的腦回路。
“怎麼突然說這個?”
李瑜不知道,自己這一刻的笑容,在那燈火映照下熠熠生輝,十分奪目。
方遠寓的目光緊緊黏在李瑜臉上,像是被甚麼東西吸引了一般,捨不得錯開。
李瑜毫不吝嗇自己的笑容,“是我突然想起來,其實我們已經認識很多年了,我們是朋友的,對吧?我都肯單獨與你出遊,還拘那些俗禮作甚?裝給誰看啊?快走……這裡人越來越多了,哪裡能猜燈謎?你快帶我去猜燈謎!”
女孩驀然間顯得雀躍非常,最初多話健談的方遠寓,反倒收起了自己的談興,只是領著李瑜,一路往燈謎聚集的地帶走去。
他知道,她心頭的烏雲散了。
這一場燈火,令她終於重新快活起來了。
而他,是那麼樂見她的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