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婚約(一) 李瑜遲疑了幾秒,緩緩說:……
小宴/文
安平伯夫人雖說是年初二才騰出空來約見李瑜, 但實則家裡還有諸多瑣事等待處理。府中就她一個正經主人,年下里閒雜事已算少的,安平伯在京城又沒有親戚, 最多是一些交好的同僚和舊部需要走禮,也都在年前安頓完了。
饒是如此,李瑜到的時候,安平伯夫人在理事的內院花廳中, 也是排著五六個體面僕婦,等著進去回話。
這兩次負責來見李瑜的婦人姓喬, 李瑜路上與她寒暄了幾句, 眼下已很熱絡地喚起了“喬媽媽”, 對方拍一拍李瑜小臂, 笑著說:“姑娘且等我一等,別看這會人多, 夫人要知道你來了, 定然先要見你。我進去回稟一聲,接著就來請你說。”
見李瑜泰然自若地頷首稱是, 候在門口,絲毫沒有緊張忐忑的模樣,喬媽媽心中讚了一聲大氣, 悄然入內, 稟報給了安平伯夫人。
畢竟李瑜是客, 得了安平伯夫人的吩咐, 兩側等候的僕婦紛紛退至外側的迴廊,很快便有兩個俏麗丫鬟出來,與喬媽媽一道邀了李瑜入內。
花廳入目先是一道黑漆描金山水屏風,屏風上的風景既非尋常內宅常見的花鳥魚蟲, 而是一副大漠孤煙直的遼闊山景,李瑜走了兩步,目光都還逗留在那筆力疏朗豪放的畫面上,這樣的屏風出現在女眷起居的內宅,實在罕見。
屏風前陳設的翹頭案則就尋常了些,黃花梨木的材質,正中一鼎宣德爐,沉香氣味安寧,嫋嫋生煙。
繞過擺著時下節日裡最常見的水仙花花幾,入內便是堂中,伯夫人穿著一身寶藍色團領襖,緞面上是最常見的纏枝寶相花紋,但緞面光澤非凡,在日光下銀光流轉,寬大袖口上更有三寸雲紋鑲邊,極其繁複細緻的用工用料。銀冠髻將頭髮梳得一絲不茍,金鑲玉的掩鬢略添風采,髮髻上不過一對梅花簪頭的小金簪,唯獨簪心墜著米粒大的珍珠,略作點綴。
這般氣派的安平伯夫人,見到李瑜,卻露出十分和藹的一笑,“李姑娘,真是不好意思,明明是我請你來,還叫你等了片刻,當真是失禮了。”
李瑜不疾不徐對著安平伯夫人福了下身,她禮儀儀態算不得特別綽約規範,但整個人氣定神閒的氣質,實在是引人注目。
她揚起笑臉,認真道:“夫人待我們實在太客氣了,本就是年節下意外打擾,耽擱了您與府中家人團圓齊聚,還要讓您撥冗見我,這都是晚輩的榮幸。晚輩單名一個瑜字,是瑕不掩瑜的瑜,家中父母與兄長都喚我小鯉魚,討個巧,也好記,夫人不嫌棄,便可這樣稱呼晚輩。”
一段話,落落大方地完成了禮儀上的周全與自我介紹,就算是金陵城中官宦人家的子弟,見了有爵位在身的長輩,未必能把話說得這般漂亮。
安平伯夫人眼前一亮,心道自己信得過的僕婦果然沒有誇大其詞,她連聲笑起來,又是讓人看茶,又是要看座。
李瑜並不多推辭,就在安平伯夫人下首坐在了婢子端來的燈掛椅上,椅面鋪了軟軟的繡墊,雖然多少要板一板身姿,但有這樣的墊子在身下,已經算得上舒服了。
安平伯夫人特地說:“伯爺的家信裡說過你們姐弟的原委,你兄長曾在戰場上救下伯爺一命,伯爺待他便如親侄子一般看重,你就當我是個遠房叔母,不必持那些規矩,自在些也無妨。”
其實安平伯夫人不是很顯年紀,比李瑜印象中的童家太太還要更靚麗精緻許多,管這樣正值中年韶華的美婦人喊叔母,李瑜都有些張不開口。
她便解釋:“夫人瞧著實在年輕,若不是我大哥在家中常稱呼伯爺為恩主,夫人又是命婦,晚輩都要腆著臉,喚夫人一聲嫂嫂才合適。”
李瑜這話說完,別說安平伯夫人,就連一旁侍奉的幾個僕婦丫鬟都跟著笑出聲了。
“哎喲,李姑娘好巧的嘴!”
“快瞧瞧咱們夫人,這下忍不住笑了……”
“夫人,奴們幾個平日裡說甚麼來著?就說您保養得最是周到,這不有印證了?”
安平伯夫人確實壓不住嘴角,一邊佯斥眾人,一邊捂著嘴道:“難怪喬媽媽跟我一個勁兒地誇你聰穎難得,今日得虧見上一面,想在外頭遇到這樣會說話的姑娘,可真是不容易……好孩子,做你的嫂嫂實在是折煞我了,倘若真能與你做個親,那才感情好。”
李瑜知道自己這話不免有些狗腿之嫌,只自己並非閉眼胡謅,安平伯尚在壯年,娶妻時二人年紀又有些差別,安平伯夫人看起來三十餘歲,以李瑜的年紀,叫一聲嫂嫂倒真不算諂媚。
然而,若是自己這麼幾句話,就把安平伯夫人哄得眉開眼笑,當下想與自己結個乾親或是認個義女義妹甚麼的,不免異想天開了。
李瑜歪了歪腦袋,略顯不解地詢問對方,“夫人這是甚麼意思?晚輩糊塗,沒太明白。”
安平伯夫人聽得先是一怔,轉瞬似乎意識到甚麼,訝然地用袖口遮了遮表情,片刻後才說:“……沒甚麼,是我太高興了。你……你家裡如何呀?你與弟弟出來赴考,家中還有甚麼親眷在呢?”
“我爹孃俱在世,爹爹身子骨弱了些,娘在照顧。我二哥……二哥出去闖蕩了,眼下是大哥在青州照顧爹孃。”
“哦……那你大哥,可婚配了?”安平伯夫人怕顯得自己太直接,佯咳兩聲,找了個藉口道,“伯爺向來最關心底下兄弟士卒們是不是有家小、有後了,怕他們跟著他在外頭搏命,若沒能留下後代,那伯爺要慚愧了。”
李瑜遲疑了幾秒,緩緩說:“我大哥他……尚未娶親。”
“咦?都回去這麼久了,也沒娶妻嗎?”安平伯夫人似有點意外,想了想,又問,“伯爺隱約提起過,是不是你大哥舊日在老家裡有過婚約?那女子可嫁人了?”
李瑜第一次在安平伯夫人面前有些失措了,她拿不準主意,不知是糊弄安平伯夫人的好,還是實話實說的好。
安平伯對李家算是照顧頗多了,對李家瑞更是有至關重要的提攜之恩。若欺瞞安平伯夫人,來日她與大哥成親,不免有算計之嫌;可若說了,李瑜又拿不好尺度,判斷不好此刻安平伯夫人問起這話的目的是甚麼,難道是單純關切?
她的短暫沉默,也讓安平伯夫人感到詫異和狐疑,眉梢不動聲色地揚起,凝視著李瑜。
李瑜只好模稜兩可地說:“那女子未嫁,只是……她沒想好要不要嫁給我大哥,兩人定親時,都還小呢,我大哥尋常農戶子,兩人結為夫妻,就是過些普通日子。如今大哥身份不同了……那女子也忐忑,既擔心兩人不襯配,又唯恐沒法適應未來的生活,是以猶豫未決。我大哥是最有耐性、最重諾言之人,所以他一直等著t,從未催促,任憑那女孩反覆思量。”
安平伯夫人簡直不可思議,她一時情緒顯得很複雜,既驚歎那女子不攀附富貴,狠狠抓住這段意外而來的好姻緣,又慨嘆李家瑞的寬容與守信,這般年歲不娶,只為等一個農戶女的考慮。
“這真是……”半晌,安平伯夫人都沒想好該怎麼形容這兩人,笑容都顯得有點扭曲,肚子裡的話懸在喉嚨裡,該說不該說都不知道了。
李瑜也好奇,忍不住套話道:“夫人問起我大哥的婚事,是不是還有別的緣故?我大哥年歲確實長了些,這婚事遲遲定不下來,我爹孃都著急。奈何家裡現在是我大哥做主,爹孃催他不得,就這樣眼睜睜等著。”
安平伯夫人望著李瑜和順的眉眼、真摯的目光,確實覺著這女孩如親信喬媽媽說的那樣,十分靈慧可貴,雖穿著樸素了些,但言語談吐,絲毫不像小地方的人,就算媲美不了京中世家,說是官宦家中的嫡女,斷不會有人懷疑。
她沒立刻告訴李瑜原委,只又問:“那你爹孃著急,就不想著,給你大哥另看看人選?他們……沒想過別人家?或是你大哥,也沒有說起過別的選擇?”
李瑜聽到這裡,隱約有些猜想,她嚥了下口水,思量須臾,故意說:“爹孃並沒有更好的人選,大哥雖是四品官,但在我們青州,正經書香人家看我們,依舊是窮人乍富,不怎麼結交……我大哥他……他可能是古板?爹孃沒有提出別人,他自然不會輕易鬆口要動年少時定下的親了。”
“這實誠孩子……哎呀,這不叫人可惜麼!”
“夫人何出此言?”
安平伯夫人終於忍不住,扼腕唏噓道:“當初伯爺還沒封爵,剛凱旋迴京的時候,他便與我提起過,軍中有一青年,救過他一命,秉性甚佳,為人忠厚可靠,更有些將才,所以想將我和伯爺膝下唯一的女兒,許配給這人。我那時還有些不願,怕你們家裡人口複雜,我家女兒嬌慣,若不能與公婆手足和睦相處,仗勢欺人,這結親反倒變成結仇,就不美了。不過我雖遲疑,並未一口回絕,只說觀察看看,也等那人回鄉探探親裡,是否家中人口都在,再做打算。是後來伯爺與我說,那青年離鄉前曾訂過親,必要回鄉踐諾,所以不敢應承……於是才作罷。這說是兩家人沒緣分,又何嘗不是你大哥品性寶貴!伯爺始終心心念念,總想著是否還有轉圜之機。我今日見你,你是這般進退得當的好孩子,想來你爹孃兄弟都是明理忠義之人,你們這樣的人家,若錯過了,豈不是我家的福分不夠了?”
李瑜聽得幾乎愕然。
安平伯竟願意將自己的女兒嫁給大哥?大哥居然為了與自己的婚約拒絕了安平伯?
她若早知此事,怎可能應承與大哥成親?
她本就對李家瑞無意,只將大哥視作逃避波折的選擇,她當然想過大哥在青州府興許能娶到更好門第的妻子,在家族聯姻的誘惑下,大哥選擇了青梅竹馬之誼,李瑜當然會感動,但她並不認為自己比那些大家閨秀當真就差在了哪裡。
可是,青州府的書香門第與京城勳貴人家的獨女,那就是真正的雲泥之別啊!
拋開家族利益不談,就是李家瑞自己,若做了安平伯的女婿,那他何愁沒有更好的前程、更富裕安穩的生活?
就算以後還需要征戰沙場、拼搏功績,李家瑞的起點,也絕對勝過其他武將了。
這可不是講究公平、追求凡事靠自己的現代社會,這是正統的封建王朝,父子君臣的家天下!
李家瑞與她不過做了十年的兄妹,竟要賭一輩子的結果,求一份鍾情?
李瑜心中頓時波瀾起伏,諸多情緒混雜交織,直衝刷的她驚疑詫異,又有些內疚與酸澀。
她怎麼承受得起大哥這份情感?她又怎麼能坐視大哥放棄這樣好的選擇,俯就一個並無情意的自己?她如何面對他?如何還能拖延他?
從始至終,李瑜都認為只有她在權衡、她要取捨,卻不想,是大哥一聲不吭,放棄錦繡,只為等她一個點頭、一次靠近!
她非是沒心肝的人,就算與大哥並無情愛,那依舊是她最親近的兄長,想到大哥的隱忍包容,竟在這一年裡被自己反覆逃避又責怪,李瑜恨不得立刻衝回青州,與大哥分辯個明白——
你的人生,不該被我羈絆。
你該為自己而選,該為那個舔刀飲血、征戰沙場、苦撿一命的李家瑞而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