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應天府(二) “農戶?”僕婦堅定搖頭……
小宴/文
雖說在安平伯府只是借住的客人, 但安平伯夫人確實將府上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嚴格之餘,更俱人情味。
除夕晚膳,沒等孫媽媽和劉媽媽去廚房提膳, 便有廚房的人親自將一桌席面送到了李瑜和李家康借住的這間“倦勤居”。
一位身穿棗紅襖子、頭戴冠子,看年紀約莫將近四十歲的老成僕婦領著眾人,客客氣氣地敲開了門,見到李家康便拜:“老奴恭祝李家公子新歲安康、金榜題名、鵬程萬里!”
這喜氣洋洋的樣子, 幾乎嚇了李家康一跳。好在李瑜聽見了外頭的動靜,順著小門步出來, 那婦人見了李瑜, 又拜了一次, “恭祝李姑娘新歲吉祥、平安康健!”
還好李瑜腰間掛著的荷包裡裝了些零碎銀子, 她趕緊解t開摸出來要給賞銀。
那僕婦忙笑著推辭,“姑娘別客氣, 奴婢是伯夫人院子裡的人, 夫人知道公子與姑娘今日抵達,想著你們身在異鄉, 獨自過節,不免孤獨,特地命老奴來照看一番。年下里府上都有紅封賞銀, 不敢再收姑娘的了。我們伯夫人忙著照看一大家子, 顧不得親自來看望兩位, 該請你們海涵。”
李瑜趕緊說:“我這些零錢, 不值甚麼的,請媽媽夜裡喝酒吃,我們小輩,本該去給夫人拜年才是禮數。只是想著夫人操持一大家子, 必定忙碌,是以不敢前去叨擾,該請夫人見諒。”
雖然李瑜和李家康都穿著尋常布衣,裝扮上看著就簡樸,但能說出如此周全的體面話,還是讓那僕婦面色一凜,笑意更深幾分,語氣中也更透著尊重:“咱們西院還住著一些咱家親戚,其中有兩戶也是來奔春闈的,若是公子與他們談得來,倒是能結交一二。夫人交代了,晚些時候讓人在院子裡放炮竹、掛彩燈,姑娘和公子用過飯,可以一起湊湊熱鬧。待到子時,還會再派人來放一輪掛鞭,恭祝各位新春節節高。”
伯府這般招待,李瑜和李家康再三謝過夫人好意,將那僕婦客氣送走。
隨後劉媽媽和孫媽媽幫著忙將席面整治好,也領了李瑜的賞錢,退下去各自用飯。
那婦人實則是伯夫人身邊最得力的管家媽媽之一,因品性最受信賴,這一日才被伯夫人吩咐,往西院各客院來送年飯。費盡了嘴皮子,各家串完,待回到伯夫人身邊時,安平伯府的正經年夜飯都快到尾聲了。
安平伯也是白身出身,少年時父母雙亡,才投身入伍,二十歲便因射藝絕學名冠軍中,後來累晉功名,在西線戰場一路捷報,極俱將才,方被皇帝破格提拔至威遠大將軍,接連征戰西邊回鶻與北邊韃靼人,平定邊境,再得封爵。
當今的安平伯夫人,實則出身並不高,原是西邊薊州府知府的女兒,書沒讀多少,但有極好的馬上功夫。因為丈夫殺伐重揚名之後,才全家從西北來到京師,避免被回鶻人暗害,漸漸融入應天府,習得南邊的規矩。
上無公婆,外無叔伯小姑,安平伯府上下如今俱是夫人說了算,所謂的伯府親戚,實則都是伯夫人的孃家親眷。
僕婦回來的時候,伯夫人正給自家姑娘和兩個借住的表姑娘發贈年禮,一整套金玉頭面給小姑娘們賞下去,個個兒都嘴裡抹了蜜似的捧著她。
自己女兒性子飛揚,當下爽道:“還是母親慷慨,這金頂心我早就瞧上了,生辰的時候叫大哥送我,大哥說奢靡,就是不肯給我買,還是娘最疼我。”
安平伯夫人失笑說:“你大哥兜裡能有幾個子兒?他要尚公主了,不得勒緊腰帶,為著哄你日後的公主嫂子高興?”
安平伯世子紅著臉,隔著席面低吼:“娘!既知道兒子拮据,何不讓賬房多給兒子發些月例,非要叫妹妹看我笑話。”
“男人有錢就學壞,給你那麼多錢作甚?日常用度也不曾短著你。”安平伯夫人立刻斥道。
底下幾兄弟都鬨堂大笑,安平伯世子撿起碗裡的一瓣桔子,朝下頭的弟弟丟去,準星極好,個個都砸中了腦門,幾個弟弟才不敢鬧他。
另兩個養在伯府的表姑娘便不如安平伯府的子女這般性子豪爽,都有些嬌怯地向姨母拜謝:“多謝姨母恩賞。”
安平伯夫人對著這些嬌花兒,語氣便也放得和軟,“好孩子,都去吧。”
餘光瞥見來回話的僕婦不作聲地立在身後,安平伯夫人心中有數,起身道:“你們幾個再吃一會,我去更衣,一會回來,咱們投壺比賽,誰贏了,娘再賞你們紅包,你們爹不在家,過年便縱你們幾日,出去各自耍耍。”
孩子們聞聲紛紛歡呼,起身恭送著安平伯夫人從正堂出去。
待到外面的廂房裡,那僕婦才回話道:“夫人交代的幾處,奴婢都親自去送了筵席,無不感激夫人的招待。”
安平伯夫人點頭,“你去我就安心,怕旁的人走這一趟,光顧著收賞錢,體面話說不好聽,再叫人家去外面議論我鄙薄,待舊親不熱絡。唉……伯爺如今位高,我孃家那些親戚瞧著都眼熱,個個兒恨不得貼上來,真叫人煩。”
但凡親暱些的,其實都進內院共慶新歲了,留在西路院子的,無非只是沾親帶故的遠房,若不是看著他們是讀書人,能進春闈,安平伯夫人寧肯給些銀子打發,也不願意招進自家府中安頓的。
安平伯夫人倏地想起甚麼,又問:“伯爺交代的那一對姐弟呢?說是他部下的弟妹,窮人家的出身,乍進府裡,沒做甚麼醜事吧?”
那僕婦露出了真摯笑意,“夫人這話說的,奴婢估摸著,是伯爺給夫人的信裡說得誇大了些,那少年瞧著拘謹矜持了些,畢竟年紀小,初入伯府,大概有些規矩不清楚,話很少,但他那姐姐可是個進退有度的妙人兒,還梳著雙鬟頭,一看就沒出閣,可談吐特別有規矩,縱使不是甚麼大戶人家的閨女,也定是小富之家的。”
“怎麼會?”安平伯夫人驚訝地挑起眉梢,“伯爺說了,這一家子都是農戶出身,能供出個讀書的兒子,十分不易,才交代我要好好關照。”
“農戶?”僕婦堅定搖頭,“決不可能。”
安平伯夫人眉頭顰起,喃喃道:“正因那家出身太低了,伯爺說要讓姐兒的婚事再緩緩,來日配給他那部將,我才有些嫌棄,火急火燎在京中給她選定了……我倒不是看不起農戶的出身,當年咱們伯爺也就是個白丁,爹瞧出他雄韜武略,是以選給了我,如今看來,確實選得不錯。可伯爺畢竟沒有親眷,嫁給他,門戶簡單,我省心得很。可聽伯爺說,他那部屬家中三兄弟,父母俱在,還有個妹妹,人口繁雜,只怕姐兒這心思簡單地嫁過去,一家子粗鄙,與她合不來呢!”
那僕婦隱約也聽說了這些事,扶著安平伯夫人道:“別的奴婢不知道,但這李家三公子是個清俊人才,年紀不大就中了舉人,就算今年春闈沒有好結果,若能留在國子監讀書,中進士便是遲早的事。這樣品貌的少年,恐怕被人榜下捉婿,也能結一門體面的親。而那姑娘亦是個有內涵的人,奴婢不知那李家在青州是甚麼境地,就算從咱們應天府選,也未嘗不能嫁個書香人家。這樣看下來,最多是門第低些,可談不上粗鄙呢。”
安平伯夫人果然露出些悔色,“呀……那竟是我專斷,誤了伯爺的算計。”
到底是年下里,僕婦不願女主人心情不豫,立刻又改口風,“夫人別這麼想,奴婢記得,當初伯爺不是也說,這事還八字沒一撇嗎?說是他那下屬在老家有婚約?”
“好像是有這麼個事兒……不過我沒細打聽。姐兒這邊我著急,便先將二人的八字合了,就怕伯爺改口。現下公主尚未出降,姐兒的事只能先放著,所以才沒往下推。”伯夫人儼然是有些後悔了,遲疑片刻,便說:“要不等初二,宮裡的事忙完了,你將那李姑娘領來,我先見一見她。男孩子讀過書,到底不會太差,看不太出這家人的品性。還是要看看女兒,若女兒養得不小家子氣,這李家,未嘗不是個選擇。”
安平伯與伯夫人就這一個女兒,根本不求將女兒高嫁,當初若他們肯,安平伯凱旋迴朝時,未必不能求皇帝個恩典,將女兒賜給皇子,來日做個親王妃,那多體面煊赫呢?
只自家閨女性情簡單,自小得父母偏疼,更有兄弟愛護,嫁進高門內院定然不夠應對。夫妻兩個從最開始就想清楚了,兒子可以當政治籌碼,女兒就選個清白人家,能簡簡單單一輩子就最好了。
安平伯被李家瑞救得一命,後又看中他的品性,原就是女婿的上佳人選,與妻子提過不少次。安平伯夫人顧慮得自然多了些,再加上李家瑞不鬆口,此事才作罷。
眼下,安平伯夫人既有些意動,以她那一貫風風火火的性子,自然立刻就要有動作。
大年初二這一日,李瑜才洗漱穿戴整齊,正琢磨要不要出門逛一逛,武管事便登門了。
“見過李公子,見過李姑娘。”
隨著武管事來的,還有那日送席面的僕婦,二人都笑眯眯的,讓李瑜t和李家康一時面面相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那僕婦先開了口:“姑娘,我們夫人今日得閒,想請姑娘到內宅院裡喝一杯茶,姑娘來了這些天,我們夫人都沒顧上好好過問姑娘幾句,心裡牽掛得很,不知道姑娘方不方便?”
這話說得這麼客氣,李瑜哪敢推辭,連忙道:“我也正想拜見夫人,就是不知道伯府的規矩,怕衝撞了夫人。我是晚輩,理當我給夫人拜年才是。”
武管事隨後則對李家康道:“我們夫人還吩咐了世子,知道公子頭一回進京,特地命世子今日招待公子,領公子出去逛一逛,見識見識咱們京城風物。”
李家康看了眼姐姐,兩人都意識到,大約是安平伯夫人今日騰出空了,準備盡一下地主之誼。兩人畢竟是借住人家,總不好連主家的照面都不打一回,那未免太失禮了。
於是,李家康也恭謹地抱手道:“恭敬不如從命,那晚輩就叨擾世子了。”
兩人就此分頭行動,各自應酬。
僕婦還問李瑜,要不要換身衣裳,李瑜灑脫一笑道:“非是我不重視夫人,實則今日身上已是我最體面的一身了,沒有可換的,只能請夫人海涵了。”
她這話語氣玩笑,情態卻真摯,不卑不亢,叫人完全挑不出理,那僕婦忙不疊找補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是不知道姑娘還有沒有別的安排,若無礙,我這就傳一頂軟轎來,送姑娘去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