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學棋(一) 李瑜這樣的豪言壯語,被李……
小宴/文
李家康的忽然出現, 讓方遠寓有種背後指摘旁人的心虛之感。
但不等方遠寓作出反應,李瑜已很平和的一笑,彷彿根本沒聽懂他的暗示, 坦坦蕩蕩地說:“你來得正好,我正與方小郎君說起你呢。”
”嗯?說我甚麼?”李家康走了進來,在李瑜主動提起下,神色緩了幾分。
李瑜從容自若, 語氣帶了些玩笑意味,“說你很會照顧人, 我暈船時你能照顧的體貼入微, 倒不枉費你小時候, 我也是這樣照顧你的。知道回報姐姐, 你的聖賢書,也算是沒白讀了。”
她這一番話, 既是說給李家康, 亦是說給方遠寓。
李家康以為姐姐是在向方遠寓稱讚自己,於是霽顏微笑;方遠寓則以為李瑜是在解釋李家康的動機, 便也感到理解,一時釋懷。
殊不知,李瑜此刻心臟猛跳, 因為她很顯然從李家康的眼神裡看到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從提防戒備到釋懷放鬆, 倘若李家康當真視自己為血親、視方遠寓為恩人, 如何會對兩個人的交往,如此芥蒂警t惕?
當真怪哉!
方遠寓接話說:“其實以後你們都來我這裡用膳也無妨,雖則說食不言寢不語,但坐船的日子實在憋悶無聊, 便是用功讀書,看得久了,也有些煩躁。咱們三人為伴,能閒談幾句,也稱得上勞逸結合。至於甚麼規矩……”
他頓了頓,笑得有些拘謹,“倘若李姑娘不怪,我們便姑且放下那規矩幾日,這船上既無外人,我左右之人都口風嚴謹,定不會汙了姑娘清譽的。”
李瑜不等李家康開口,便撫掌讚道:“這樣甚好,你們倒是都有書讀,有功課可做,只我熬著,實在無趣!左不過用頓飯的功夫而已,康康,有你陪著,任是外人知道,也不至於傳些甚麼,我看不如就這樣,你說呢?”
她臉上有春風般的暢快笑意,斜睨過來的神色都透著飛揚,彷彿由不得李家康猶豫。當然,拂姐姐的興致,也並非李家康的初心,即便他心中對方遠寓總有些忌憚,但見李瑜已然應承,便跟著笑了笑,簡潔道:“能為姐姐解悶,這樣自然很好。”
既說定了,方遠寓便開口吩咐,讓下人將席面都挪到他這邊來,三人索性同坐一桌,且吃且談。李家康正好將自己讀書的進度和困惑之處與方遠寓簡單交流了一番,李瑜聽著也不覺晦澀,很是興致勃勃地參與進了討論。
李瑜觀點向來新鮮,李家康諮詢的正是北地邊務的問題,北地大捷以來,相關問題正成了熱門考點,李家康和方遠寓在這上頭都有些弱項,近來紛紛苦讀歷代軍防與治邊之策。
李家康眼下拿不準的便是異族問題,以他的觀點,自然是傾向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治北便應將韃靼人趕盡殺絕、驅逐境外——這倒是與李家瑞一直以來的想法不謀而合,想必兄弟二人私下眉梢討論這些,李家康說起來也算是引經據典、 更結合實際,對前線戰事與北地邊防了如指掌,不必深究,信源定然是來自李家瑞了。
然而,儘管李家康能說得頭頭是道,他之所以不敢篤定,還要拿著自己的道理來請教方遠寓,便是因為不瞭解今上與朝野間的主流想法,倘若策論真考到這一題,哪怕回答得再完善,若不合主考官的心意,也未必能得中。
這就到了方遠寓的人脈長項上,方老太爺不少舊日同僚依舊在朝文官,方家姻親更有不少是京城世家,邸報通達不說,訊息也靈通。是以,方遠寓的觀點很大可能就代表著京城文官集團的整體思路。
不出意料,方遠寓果然擺出了截然不同的一番論點。
他自打聽李瑜說過互市一說,深受啟發,總覺得邊境未必不能消弭戰爭、和諧相處,倘若能以商隊互通有無,同時保持對韃靼人的資訊瞭解,提前掌握兵況、有所防備,再加上北地精兵駐守,百姓日益遷徙、團結經營,未嘗不能以逸待勞,守住邊境。這些政策之中,北地的移民建城政策已在落實,貿易往來雖未形成,但方遠寓堅信,只要假以時日,未嘗不能復現昔年絲綢之路、萬國來朝的盛景。
方遠寓論述一番之後,李家康不由陷進深思。
他對自己觀點最大的動搖之處其實是,常年用兵,不免有窮兵黷武之嫌,顯然於皇帝聖名無益。他的觀點某些程度也受到李家瑞身為武將的影響,重兵於邊鎮,靠小面積戰事來維持大面積和平,正利於武將集團的晉升,未嘗不是一種站位不同帶來的思考。
但方遠寓亦承認自己觀點的短板——身居京城的文人們,自然都希望用懷柔政策解決問題,少兵爭,重民生,而韃靼人對北地的屠戮之罪猶在昨日,眼下談和平演變,恐怕激起民眾與諸武將的逆反之心。
兩人激烈探討的同時,亦是觀點的互相補充。
李瑜聽了一會,不免站在後世的角度想當然地問:“要是向北遷都呢?既能震懾北地,亦有興民之機。”
她歷史學得不算精,全靠影視劇獲取知識,只在印象裡記得當年北京成為都城與邊境防衛是有些關係的。
她這一句話說完,場面冷了幾秒。
李家康和方遠寓同時露出驚詫之色,“姐姐……遷都此言,哪裡能輕易說的。這……這超越本分了。”
李家康不忍對李瑜說重話,甚麼藐視皇威、僭越臣本、動搖國基之類的詞,都硬嚥了下去。
但方遠寓已習慣了李瑜的“狂言”,驚訝之後,下意識順著李瑜的話去思索。
唯獨李瑜在這份安靜裡,感到幾分窘迫,她意識到自己信口胡說的想法沒多少實證根基,擺手道:“算了,我亂說的,你們都是正經的讀書人,千萬別聽我的。”
李家康看出李瑜的神情裡有些不自在,配合著調轉話題,“一定是我們說的這些沒意思,叫姐姐無趣了。我聽常管事說,按照眼下船行速度,說不得咱們能在京城過除夕,這倒好了,能見識見識京城風俗,姐姐想必高興。”
於是,三人又聊了些京城的風土人情,這頓飯才遲遲用完,各自散去。
李家康這些日子都在抱佛腳,二月初便是春闈,眼下看的書,就都是與時下政治議題緊密相連的內容,算是在押題了。
方遠寓自幼便博覽群書,他的備考策略則是以複習為主,翻看經典史籍,按照固有的知識框架加以溫讀,常有觸類旁通的新思考。
有兩個“高考”學子在船上,縱使李瑜再感到無趣,也不好意思鎮日拉著兩人閒玩。只能藉著每日用飯的時候,抓緊追問些沿途風物歷史,聽李家康和方遠寓各自掉書袋,從記憶裡搜刮見聞,講給自己來聽。
她這般求知若渴的樣子,讓方遠寓不禁失笑,“若單看咱們用飯這一會功夫,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要應試的,我二人才是陪考的家眷。”
李家康側首望著李瑜,他話不多,確實能察覺到,有方遠寓作陪時,姐姐用膳都比先前幾日吃得多些。
方遠寓與李瑜說話總是很投機的樣子,在書院裡的倨傲清高一掃而空,不管是聊甚麼,方遠寓都是一副願意與姐姐推心置腹的樣子,任是誰能將他的形象,與那不可一世的解元之名對應上呢?
李瑜聽方遠寓調侃自己,亦是輕笑兩聲,她以手托腮,用筷子尖在虛空點了兩下,“要是能讓女子讀書做官,我定然是要下場考一考的,何必費這功夫供養我弟弟?康康,你總說大哥的謙讓,叫你有了讀書的機會,豈不知還是佔了時代的便宜。”
李家康配合地說:“當然,姐姐比我才思敏捷,若那時候村學肯接納女學生,姐姐定然是翹楚。”
他這樣的恭維,李瑜聽了並無多少反應,倒是方遠寓眉峰挑起,很感興趣地探討起來:“為何說是時代的便宜?其實宮中也有會讀書識字的女官,協助皇后掌理六宮,女子讀書,並非全無用途的。”
方遠寓對李瑜說的話總是多出幾分認真來,大概正因他事事好奇、處處思索,才
能彰顯出與同齡人不同的智慧來。
李瑜擺著手說:“做女官算甚麼用途,所謂協助皇后,管的不也就是後宮裡的人情世故,最多做個皇宮賬房……我可不是瞧不起賬房啊,唯有女子讀書,也能參與治國安邦,那才叫讀書有用。”
方遠寓聽李瑜這話,少不得露出些愕然之色。
就連李家康,都咬著筷子,半晌不知該怎麼接李瑜的話,艱難地附和:“姐姐是有抱負之人……但……世間大多數女子,恐怕不以治國為抱負,不過姐姐放心,若我為官,定堅守清廉,為百姓著想。”
李瑜嗤地一笑,也意識到自己是說了傻話,搖搖頭道:“我有甚麼抱負?嘴上胡亂說說的。無非是小郎君剛剛問我,我才解釋一二。你們男子享受到的時代紅利,便是當下的時代,這些權柄與責任,都屬於你們男子。興許以後,女人也能擔當這些。到那時,與你競爭的人可就多了,所以我說你佔了些時代的便宜。”
李家康見方遠寓仍沒有接話的意思,只好自己說:“是,都說巾幗不讓鬚眉,若要與姐姐比,我自然是遜色三分。”
直到這時,方遠寓似乎才咂摸完李瑜剛剛第一番話的深意,很遲緩地重複了一遍李瑜的t觀念:“李姑娘想的是,男子與女子,事事機會均等,沒有男主外女主內的分別,以能力論英雄。”
這話李瑜沒說的那麼明白,她終究顧忌古人三觀,不願與親近之人起爭執。
但方遠寓這樣平靜地咀嚼和領會了自己的意思,自然令李瑜有些欣喜,她嘴角微微上揚,點頭說:“是,我是這個意思。”
方遠寓倒吸一口氣,轉瞬卻笑了,“這樣的時代,興許更有意思,雖則不能佔盡便宜,想想虧了一些。但男子未必不能於內宅中感到平靜祥和,女子興許也能因於國有功而名留青史,想想,也是各美其美、頗為精彩,我倒甘願見證。”
可惜了,李瑜托腮想,方遠寓至少要遲生八百年,才能見證這樣精彩的時代了。
李瑜這樣的豪言壯語,被李家康理解為孤悶之下的狂想。當天下午,李家康便去找方遠寓討東西了。
“姐姐獨處,似乎無趣,不知道遠寓兄可帶了棋盤與棋譜上盤?”李家康絞盡腦汁為李瑜解頤,“我可以陪姐姐學一學棋,這樣她不至於鎮日枯坐亂想。”
“這倒是個好主意,帶是帶了,不過下棋入門不容易,李姑娘未必看得懂棋譜,不如請她過來,我先與李姑娘講解一二。”
李家康立刻婉拒道:“不敢耽擱遠寓兄讀書,我與姐姐講講就是了。姐姐下棋想來不求精通,無非解悶,若誤了遠寓兄溫書的進度,此事便不美了。”
方遠寓須臾沉默,抬眼望著李家康,眼神裡有著昭然的打量與探究。
大約是方遠寓待李瑜的善意與溫和太多,讓李家康對方遠寓的感知,同樣是一個天真赤忱的富家公子,然而這一刻,方遠寓眼神裡的敏銳與犀利,卻讓李家康倏地感受到,方遠寓為人,恐怕並非像姐姐與他固有認知裡那般簡單。
“家康小弟。”方遠寓輕輕喚了一聲,語氣間情緒模糊,“我猜,以令姐的驕傲與聰慧,若肯學棋,想必不會不求甚解。反倒是你,在我府上初試棋藝,便只學了個皮毛,不再嘗試。若要讓李姑娘選,你覺得她會願意同誰學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