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行船日（二） 李瑜心裡咯噔一下，方遠……
小宴/文
李瑜是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時醒來的。
冬日天亮得晚, 李瑜坐起身的時候，窗外是一片水霧，天尚未破曉, 河面平靜，船隻穩穩當當地行駛著，透著一股淡淡的靜謐。
她揉了揉眼睛，那種作嘔的不適感已然褪去, 頭暈腦脹的症狀業已消失。
船隨著水波的搖晃，李瑜確認自己已完全適應, 甚至在這種微微的搖盪裡感到平靜。
——難怪一口氣睡了這樣久。
記憶裡隱約有喝藥的印象, 說是安神藥, 大概也助攻了這場超長睡眠。
李瑜推開窗, 試圖讓河面透進來的清風拂過臉頰，冰寒的空氣讓人既清醒, 又振作。
她正準備下地洗漱, 一把掀開帷帳，才發現李家康竟俯趴在床邊, 整個人蜷縮在床下的腳踏上，顯出幾分可憐。
大約是風吹進來的寒意，讓李家康醒過神來。
就在李瑜怔怔地望著他的時候, 李家康將惺忪的睡眼在小臂上蹭了蹭, 隨即抬起頭, 直撞進李瑜的眼底。
“姐姐！”李家康眼睛幾乎是立刻亮了起來, “你好些了嗎？”
李瑜露出三分無奈地笑意，伸手想將李家康從地上拽起來，“怎麼趴在這裡睡？我就是暈船，能有甚麼大事, 還至於這樣守著我？冷不冷？夜裡有沒有受寒？”
李家康為的就是這一刻。
他當然知道姐姐不會有事，姐姐睡夢裡呼吸勻長，整個人都顯得寧靜，白皙的面龐、舒展的眉眼，讓李家康想到曾在方遠寓書房裡見過的仕女圖，那樣嫻靜溫和，關於女子所有姣好容顏的理解和美好品格的定義，李家康都忍不住關聯在李瑜身上。
自他察覺到自己對姐姐的感情不再是幼時那般，察覺到了自己的佔有慾，他就再也沒能像這一夜，完整地擁有過姐姐的陪伴，享受過這樣肆無忌憚地注視。
他沒有絲毫的疲憊，一覺醒來，只覺暢快、過癮，想到未來將擁有無數這樣的日日夜夜，李家康便心口鼓譟，能感受到奔流的血液在體內蠢蠢欲動。
“我不冷。”而那些洶湧的情緒，最終化作了李家康平靜而簡短的解釋，“多添了一個火盆，我還加了襖子。”
一邊說，李家康一邊遞出自己的手掌給姐姐。
李瑜攥住他的手指，果然，五指溫熱，與李瑜的體溫幾乎相仿。
“下次別做傻事了。”李瑜還是忍不住輕聲抱怨，捏了捏李家康的指尖，“都是舉人了，你將要春闈，輕重緩急還分不清嗎？”
李家康微微一笑，“分得清，春闈重要，但是緩，姐姐重要，但是急。且我都加了衣裳，放了炭盆，不至於凍著的。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顧好自己，也有餘力照顧好你。”
這般條理清晰的表達，讓李瑜再也找不到縫隙去責怨李家康，自然地接受了這番好意，承認道：“好吧，你說得對，你而今考慮事情方方面面都細緻，姐姐合該信任你的判斷才是。”
李瑜這話一出，李家康立刻笑得眼睛都有些彎，“姐姐總算不把我當小孩看了。”
“早就知道你是大人了。”李瑜嗔了一句，“不必鎮日強調，強調多了，反而才像小孩。”
李家康笑意立刻斂去，板起臉來，作老成相，“哦。”
他這幅樣子，李瑜反倒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也不用裝成大哥的樣子，他太古板了，沒意思了！”
李家康見李瑜笑了，知道她是徹底好了，嘴邊慢慢浮回適才的笑容，“行，那我再找找感覺，看姐姐喜歡甚麼樣子，我就做甚麼樣子。”
他這話三分玩笑，七分認真，因未過多掩飾，所以那份認真，讓李瑜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她嘴角僵了須臾，轉而才慢慢收起，“沒事的，康康，你不用管我，你就做你自己最好。”
李家康卻很固執，“不，我要做姐姐喜歡的樣子。”
李瑜莫名有些心慌，李家康十分認真地盯著自己，語氣裡的意味不似作偽。
她隱約感覺到自己心跳在加速，立刻鬆手就要放開李家康。
李家康卻在下一秒緊緊抓住了李瑜的手，隨即說：“姐姐，起來洗漱吧，小心頭暈，我扶你一吧。”
他語氣實在是轉換得太自如了，此刻又顯得雲淡風t輕，彷彿剛剛的感受只是李瑜的錯覺。李瑜頓了頓，終究是順著李家康的力道站起身。
還沒等李瑜再說話，李家康非常持禮地向李瑜一揖，規規矩矩地說：“我請百羅姑娘來幫姐姐更衣，我也回去洗漱，姐姐要是還有甚麼不舒服的，再叫我就行。”
說完，李家康笑了笑，便從李瑜房間退了出去。
室內一片寧靜，窗外天光大亮。
適才所有的感覺，似乎都只是李瑜自己多想、是一片誤會。
她心跳漸漸恢復正常，不多時，百羅笑吟吟地進來，“哎呀，姑娘總算醒啦，我們哥兒和李公子都擔心姑娘擔心的不得了，還說姑娘要是今日再暈船，前面一定要找個地方停船靠一靠，找個郎中來給姑娘看看呢！”
李瑜下意識道：“我還是不下船的好，好不容易適應了船上的感覺，早一天到京城，也就早一天全好了。”
“咦？昨天李公子也是這麼說的。”百羅狀似無意，“姑娘與李公子當真默契，不愧是姐弟。”
姐弟嗎……
可他們畢竟不是親姐弟。
李瑜忽然感到有些無措，倘或李家吉對自己都會衍生出非同尋常的情感，那康康呢？
康康會不會也因為不懂男女之情，對自己一直以來的關愛，有所移情、有所誤解？
只是李瑜一時不敢深思了。
倘或如此，那她對李家康的好與親密，究竟是對是錯、是福是禍？
接下來的幾日，李瑜在船上都待得很老實，有過暈船的經驗，李瑜吃的東西都很清淡，每日也不敢亂安排，無非是看看風景發發呆，實在沒趣味了，就拉著新綠、百羅輪流聊天。
最後連常管事李瑜都混熟了，能客客氣氣拉幾句家常，聽常管事說些北地境況，再問些方家生意上的經歷，常管事知道李瑜只是無聊，撿著不緊要的見聞，很熱情地分享了。
李家康看得出姐姐乏味，每日不看書的時候，也陪李瑜聊些讀書感悟，交流些心得。
這樣打發了幾天時間，李瑜終於認定自己能徹底適應船上的生活節奏，便開始看方遠寓贈她的詩集，有不懂的地方，便趁用膳的時候，拿去詢問方遠寓一二。
方遠寓講解了幾次，不由笑著慨嘆：“你讀詩，倒比家康小弟讀得進去。他總不愛詩，作文章也比作詩來得快。我和他說過，詩詞一事，還是要看得多了，方能積累感覺，家康小弟全無興致，讀書、讀文章，都比讀詩來得快。”
李瑜倒是很能體諒李家康，“他上進，讀書讀文章都對他科舉更有幫助，自然肯下功夫。作詩到底不如八股文重要，康康便不肯分心思了。”
這話無異於是在批評李家康急功近利了，以方遠寓的和善，自然不會這樣順著接話，反倒替李家康解釋：“也未必如此，家康小弟這個年紀，於考舉而言，已是極有天賦了，能學到這個份上，並不是功利心作祟，他是當真愛讀書。人的興趣終歸不同，詩詞歌賦有閒情逸致，但家康小弟身負家中期待，不敢鬆懈享受，也是人之常情。”
李瑜知道方遠寓誤會了自己，便忙說：“我沒有責怪康康的意思，他從小機敏懂事，家裡人都知道的，只不過他受到的教育，只能說是……應試教育，沒有人為他陶冶情操、培養藝術愛好，人的認知與感受，便不得不受到侷限。”
她這樣說，方遠寓不免怔了怔。
很快，李瑜歪著頭就問他，“那你呢，方小郎君，除了讀書考試，你的興趣是甚麼？你還喜歡甚麼？”
這話徹底把方遠寓問傻了。
李家康受到的是傳統的應試教育，難道方遠寓不是嗎？只是方遠寓受到的教育更高階、更全面，四書五經拿來啟蒙，君子六藝拓展培訓，琴棋書畫是營造氣質……若真放下這一切，讓方遠寓去思考自己想做甚麼，他心中一時竟真無答案。
半晌，方遠寓有些靦腆地回答：“我沒想過，你說的，‘除了這些’，除去之後的日子。我有印象起，就在祖父母身邊長大。我家一門兩進士，這份榮耀，是我很小的時候就聽許多人提起過，我父親讀書上不算靈光，在家中屢遭祖父訓斥厭棄，他不肯讀，便希望我能好好讀，於是將我很早就送去開蒙讀書，幸得我確實學得快，祖父青睞有加，開始親自教養我。我所想的，便是要早早考中功名，給父親爭氣，也不讓祖父失望……”
都是活在家庭期待裡的小孩啊，李瑜心中喟嘆，李家康和方遠寓，本質上又有甚麼區別呢？
可時代如此，李瑜也不忍心坐而論道，說些找尋自我、培養愛好那種誇誇其他的空話，她只能安撫道：“人都有自己的擔當與使命，康康當年是以全家之資才有機會讀書，自然有壓力，你也一樣，你得到方老太爺的栽培，於孝於情於義，都不該鬆懈辜負。待你們有了功名，為官一方的時候，再慢慢找尋自己的人生寄託也不遲，何況，興許你們熱愛的正是造福百姓、忠君之事，這不也是恰得其所嗎？”
方遠寓並非聽不出李瑜這番話僅是寬慰，但要往下深究，他也有些怵了。
人生行至此處，倘若為官入仕，並不能讓自己感到快活，那他人生這二十載的付出，豈不顯得荒唐可笑？
他只好問李瑜：“那你呢？是不是做嫁衣，就是你喜歡的事？”
李瑜笑著點點頭，“是，也不全是，我喜歡的倒不單單是給人做嫁衣，我喜歡的是去設計一件衣裳，哪怕是日常穿著的衣物，在這個過程裡，我都覺得挺快樂的。先是想象，然後是落實，人靠衣裝，有時候，一件衣裳很能展示這個人的秉性……只不過，嫁衣的生意好做，你知道的，我從前還要以此為生。”
“但如今你不用了。”
“是，如今不用了，但我依然想做，我想這個應該就是興趣所在。”
方遠寓似有所悟，半晌沒說話。
“好了，不打攪你吃飯了。”李瑜看出方遠寓若有所思，怕自己說得多了，再把學霸的潘多拉魔盒開啟，於是起身玩笑著告辭，“與你獨處久了，到時候康康又要念叨我，怕我不守規矩，與你接觸過多，給咱們解元郎君帶來麻煩呢！ ”
她這話說完，方遠寓臉色不由微微一變。
李瑜立時察覺，纖長的眉梢輕輕揚起，“怎麼？”
方遠寓有些遲疑，但他心中揣測畢竟有些過分，真叫他說出口，方遠寓也為自己這般度他人之心感到羞愧，於是他只能很委婉地表示：“家康小弟未必是擔心我，興許是更在意你。你不知道，你暈船那日，家康小弟守在你身邊，連喂藥都不假他人之手，連百羅都信不過，要親自看顧。這般細緻用心，任是誰看了，都無法不動容。”
李瑜心裡咯噔一下，方遠寓目光灼灼，很顯然，他有弦外之意。
然而，還不等李瑜回答，身後倏地便傳來了李家康的聲音。
“姐姐原來在這裡。”少年從屏風後面露出一半面孔，覷著李瑜與方遠寓二人，眼神幽幽，語氣微涼，“午膳已備好了，我左等右等，等不來姐姐，過來尋一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