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途中風物(一) 反正一路上有李家康作……
小宴/文
冬至過後, 李瑜便如願以償,正式與李家康啟程,登上了前去京師的道路。
因李家沒有包過船, 當然,李瑜有錢二奶奶的關係,倒並不是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但李家康早在從濟南府回青州的時候,方遠寓便遞出了一同前去京城的橄欖枝, 李家康彼時順理成章地應了下來,於是這個路程安排, 便由方家一手操辦了。
方老太爺從孫子那裡很早就聽聞了方遠寓要與李家康結伴的訊息, 這對老爺子而言並不新鮮, 除了他們這樣門戶, 大部分寒窗苦讀的尋常士子,都是三兩結伴進京城的。從北方到南方以走水路為主, 運河連通, 等閒人家包不起船,往年族學裡要是有出類拔萃的後生, 也都是方家慷慨安排,有商船一道送學子們進京。
今年自然不同,方老太爺最寶貝的金孫要進京城, 方四老爺本就是掌管家中營商諸事, 這又是最爭氣的親兒子, 四老爺少不得單獨安排出一間闊大舒適的船體, 以及最信任的得力管事,一路為兒子保駕護航。
但令方家人意外的,便是臨近出行時,李家康又提出自家姐姐要同行。
多了一個女眷, 自然令方四老爺有些不快,對著妻子嘀咕:“這李家人忒不知好歹,這是打得甚麼主意?”
方四太太不快已久,被公婆壓制著無處發洩,終於丈夫和自己一條心了,她立刻對著丈夫大倒苦水,從過去在祖宅,到而今老太太還做主請了李氏女給庶女做嫁衣的事一股腦地傾訴出來。
方四老爺久不歸家,他做綢緞生意,大部分時候都在南方,早就置妾養婢地自在生活了。若不是為著湊兒子秋闈回來辦酒光鮮的熱鬧,方四老爺往年這個時候根本不會和妻子住在一塊。
聽了這些,方四老爺立刻豎起眉毛,疾馳火燎地問:“你咋不早和我說?爹孃別是被那李家人糊弄了!”
方四太太露出幾分委屈表情,“我怎麼和你說?娘嫌我管得寬了,不許我教養我自己的兒子,我若寫信說母親的不是,那不成了我的不孝了?”
方四老爺立刻換了衣服,直奔父母的院子裡。
這訊息既讓方四老爺知道,方老太爺與方老太太自然是早就聽聞了。方遠寓素來不隱瞞長輩自己這些私事,他既坦誠相對,方老太爺雖多少覺得有些彆扭,但還是很平和地表示:“這事不僅事關你與李姑娘的名譽,也關係到我們與李家的關係。你且待我與你祖母商議一番,再回答你。”
方遠寓自然希望能夠與李家姐弟同行,便在祖父面前再三保證:“孫兒一定恪守禮制,不會做越矩之事,請祖父體諒則個,准許孫兒給李家姐弟行個方便。”
方老太爺知道妻子與李瑜交往多些,特地等天晚之後,回到內宅,與妻子細細考慮合計,然而,老兩口尚未拿定主意,便聽下人說四爺風風火火地來了。方老太爺為官半生,還能猜不到自己兒子在想甚麼,讓人將兒子放了進來,沒等兒子開口,他便淡然道:“寓哥兒的事,你和你媳婦不要亂插手。當年叫你讀書,你就讀不進去,大道理不愛聽,偏願與人鑽營那些有的沒的,而今你甘願做個商人,為父成全你了。你兒子的前途,你別給毀了。”
方四老爺大呼冤枉,“父親,兒子沒想幹預甚麼,就是聽說了那李氏女的事情……寓哥兒少年郎,血氣方剛,要是真被那李家人設計陷害做了局,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他家那個大哥不還是個僉書?寓哥兒的婚事咋辦?”
方老太爺還沒說話,方老太太便輕哼一聲:“又是你媳婦挑唆的你吧?還生米煮成熟飯,人家李家縱使過去身份低了些,如今也是官場中人,至於拿親妹妹給你做飯?想得倒美。人家四品官的家眷,你見了都得磕頭,真要結親,你這個白身的公爹,見了岳家都抬不起頭來。”
方老太太刻意臊了兒子一把,頓時讓方四老爺有些窘迫。
方四老爺結巴著解釋:“我沒想那麼多,但是……咱家也不能和那李家結親吧?爹、娘,寓哥兒自打抱到你們這裡管教,兒子可是一點沒插手過的,兒子最是信任爹孃了,今日就想求爹孃做主,別讓那李氏女登咱家的船了,說出去貽笑大方!”
方老太爺原還有些舉棋不定,方老太太雖一個勁替那李瑜打包票,說是個心思清白、品性端正的女孩,但畢竟瓜田李下,拿孫子的前途來賭人言,沒有必要。
但見自家兒子這般狗急跳牆的態度,方老太爺反倒上了火氣,柺杖在地上連杵兩下,說道:“齷齪!偌大的船,還容不下三個人嗎?人家李家三郎,少年舉人,有城府、有見地、有野心,有他在,能坐看自己的姐妹,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和你兒子有染?他難道不入仕、不為官了?別以為我歲數大了,老眼昏花,不知道你在外頭做下那些髒事了。你年紀大了,你娘懶怠管你,你媳婦也是個大度賢惠的,不與你計較,你就淨把外頭那些不三不四的事,往人家正經閨秀身上想,真真是可笑!”
方四老爺臉漲紅,一時不知如何解釋。
但方老太爺看起來主意已定,“此事不再議了,寓哥兒對李家施恩已久,李家長兄是武將,乃是安平伯的人,安平伯乃是東宮一系,人家未必看得上咱們。他家三子也是有出息的,我看過多次他的文章,春闈或有希望。這樣的人家,正是起勢之時,結交下來,不吃虧。至於男女大防,堵不如疏。寓哥兒自己知道自己的前程,不會胡鬧。李家說不得希望也是放在京中t,對咱們方家未必有結親的意思。若有,他大哥三弟早該來家裡走動了,咱家不必真當自己是香餑餑,妄自尊大,平白落人笑柄。”
方老太爺拿了主意,就再也沒有由得方四老爺辯駁吵鬧的空間了。
他被爹孃給了個沒臉,也不好意思回去見妻子,最後悄麼聲兒進了個妾室的院子,方四太太等到半夜才收了訊息,氣得直擲帕子,對男人的不爭氣沒辦法,唯有作罷。
於是,李瑜和李家康出發這日,便順利與方家車馬在城門下匯合。
李家瑞再次安排了人手,為兩家人共同護送。
方老太爺親自來送孫子,李家瑞遠遠見到,立刻下馬,對方老太爺持了晚輩禮,廝見了一番。
與李家瑞短短客套寒暄之際,方老太爺便很快意識到,李家人對自家是真的毫無意思。李家瑞非但沒有任何對自己的恭維之意,連見了方遠寓,都只是保持禮貌地點點頭,自居官身,並不殷勤籠絡,更不見任何試圖拉近關係的表達。
既當真只是搭伴上路,方老太爺也不好拿喬,很客氣地對李家瑞道謝:“此次李僉書特地安排人馬護送,當真是費心了。”
“分內之事,也多謝貴府慷慨借船。”
當家人對話之後,晚輩們也是彼此一番拜見。方老太爺後來在族學裡看過許多次李家康的文章,見過他的筆鋒,但還是第一次見到李家康本人。
少年清瘦挺拔,眼神毫不躲閃,可見心性毅然,與他字跡有些相仿——板正、有稜角,不算多有規矩,但也並不出格。鋒芒被約束在間架結構之中,很偶爾出格一次,極快又能收斂。
似是壓抑多年,又似秉性如此。
這樣甚好,能做快刃,為自家孫子所用,渴望功成名就,但似乎沒有太多妄念。
方老太爺移開目光,再見李瑜,女孩的眼神就顯得篤定且張揚許多了,但張揚之中更是明媚,似乎因著要離家前去京城,有藏不住的期待。
方老太爺從方老太太那裡聽說了一些李瑜的軼事,對她印象還不錯。有主見又有骨氣的女子,不會自跌身份,像自家那無能兒子幻想的那般,做糊塗事。心裡有了定數,方老太爺無非就是勉勵幾句,便不多耽擱,讓車隊出發了。
一行人自青州府城南下,按照計劃,約莫五日後,他們就能抵達濟寧,方家的船停泊在濟寧的運河碼頭,他們將由此登船,沿河向南。
方遠寓這邊帶了四個小廝和一個百羅,李家康只帶了一個書童,李瑜也只帶上了新綠。其餘人馬便都是李家瑞安排加以護送的,送到濟寧府地界,便要折返青州,向李家瑞覆命了。
這一路上,方遠寓倒當真如他向祖父承諾的那樣,謹守規矩,從不主動與李瑜攀談說話,有甚麼要交代的,都吩咐百羅去交涉。而李瑜這邊要是有甚麼要傳話給方遠寓的,自然有李家康來溝通。
每逢李瑜嫌麻煩,恨不得自己跳下馬車,親自去和方遠寓對話時,李家康都煞有介事地說:“遠寓兄已是解元,更有連中三元之志,他家肯攜我們同行,更不介意姐姐女子的身份,已然是十分信任了。方家書香世家,最重名節,為了不辜負方家的恩情,也不給遠寓兄添麻煩,姐姐有甚麼事,還是交給我來辦吧。如此,對我們兩家都好。”
李瑜雖對男女大防不屑一顧——當然,這道理擺出來,本是為了守護女子清白的——但考慮到方遠寓確實是個古板的書呆子,李瑜也不忍給對方增添煩惱,只好減少溝通。
反正一路上有李家康作伴,一個飽讀詩書的弟弟,也很能提供情緒價值了。
每每在一座縣城或驛館打尖停留,李家康都能說些縣誌趣味,給李瑜解頤逗悶。李瑜也沒想到,過去了這樣短短几年,李家康已如此博聞廣識,引經據典,儼然不是小時候那個聽李瑜說了成語,都眼神裡充滿豔羨地問她,是不是大戶人家女兒的那個小豆丁了。
走陸路的時候,李家康對自己的照顧,讓李瑜幾乎感到有些殷勤。
每天出門時,李家康都親自填滿手爐,交到李瑜手裡,不假他人。逢打尖用膳,點菜時,都會問李瑜一句是不是合口味。因李瑜與新綠單獨住一間客房,入住前,李家康甚至會進到房間內細細檢查,門窗是否能上鎖、炭盆裡的炭燒出來有沒有味道。
這般細心妥帖,不由讓李瑜大為感動。
“康康當真是大人了,你的見識已經比姐姐要多了。想來姐姐以後沒法指點你的人生,還要全仰仗你的關照呢。”李瑜含笑慨嘆,“這次去京城,不管結果如何,姐姐都相信你,你完全能擁有很好的未來,一個嶄新的未來。”
李家康望著李瑜,眼神柔軟,“是,姐姐,我會擁有嶄新的未來。”
與你一起的未來。
作者有話說:除夕啦,給大家拜年!!祝大家馬年大吉,統統踏馬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