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冬至(二) 饒是如此,李家瑞依舊扛了……
小宴/文
李家康自然是早想到了, 只他想到這些辦法,可不是真心為了成就李家瑞和李瑜的姻緣。
這無非是一番“拖”詞。
不過此刻,李家康跪在地上, 神情中隱隱透出的愧疚不似作偽,少年仰面望著業已成熟凌厲的兄長,認真道:“請大哥寬恕我,我之所以隱瞞, 是因為這些顧慮,我羞於啟齒, 這裡面藏的全都是弟弟為自己前途考慮的私心。當初從臨塬來了青州, 才知道外面人才濟濟, 去了濟南府, 才知道甚麼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讀書不易,做士子更不易, 我在意外界聲名、畏懼人言, 稱不得是甚麼坦蕩事。過去我不敢和大哥說,是怕姐姐知曉, 責備我心思沒用在正途上。如今說了,也還請大哥包涵體諒,不要告訴姐姐。”
李家瑞伸手將李家康從地上拖拽起來, 無奈道:“這怎麼能怪你?文官士林確實講究諸多, 我要不是有軍功為憑仗, 也難入這些人的法眼。我要娶你姐姐, 並不是全無顧忌,這事若能妥善處理自然最好。言官彈劾尚且次之,我最怕的是流言蜚語,中傷李瑜, 她不該被人惡意揣測。”
“是,姐姐無辜。”李家康附和著站了起來。
李家瑞嘆口氣,坐下來,“你的法子可行,這個事確實急不得,得要外人知曉其中緣故才行。你春闈在即,這事還是要等你會試落定之後,我們從長計議。若對外說不清楚,還真的用你第二個辦法,找個妥帖的人家,把事情辦圓滿。”
他嘆氣是因為覺得這事要這麼辦,恐怕又要拖拉上一年半載,不知道父親的身子骨能不能撐得住。
而李家康卻說:“欲速則不達,大哥,姐姐於我,於咱家,都有重恩。姐姐的婚事,不該草率來辦。請大哥多為姐姐考慮,切莫辜負她。”
李家瑞聽完微微一笑,“這是自然,你能對大哥這樣說,大哥心裡很是欣慰。可見當初送你去讀書,你姐姐為你付出那麼多,也是心血沒有白費。”
隨即,李家瑞將李瑜想要和李家康一道去京城的事說了,他也順理成章表示了同意,叮囑李家康學業之餘,也要照看好姐姐。
“你畢竟是舉人了,這個家不光可以靠我,也可以靠你。”
李家康先是眉梢挑了挑,似有些意外,轉瞬,他臉上出現了真心的笑容。
不知為何,李家瑞還抿出了幾分李家康的志得意滿。
但少年中舉,便是再得意,李家瑞也並非不能理解,兩人交談一番後,他只說:“學業也不要荒廢,像你說的,人外有人,還是勉力讀書,別叫你姐姐白折騰一趟。”
兩人商議過後,李家瑞定了主意,接下來的日子,雖有賓客登門,他依舊沒提及自己的婚事情況,只在同僚半是打趣、半是關心的探問裡,似是而非地說:“我的婚事,我爹孃早有安排,我雖有官身,畢竟為人子女,這事還是要等家父病癒後來定。”
至於李瑜那邊,陪著趙氏接待的女客們,自然如李家瑞所言,都不約而同地提起了李家康,紛紛表達了對這位少年才俊的欣賞,然後再不留痕跡地聊起兒女經,把自家有甚麼樣閨閣之中待嫁的女孩提了一提。
這就顯出李瑜先前交際的作用了,這裡頭大部分被點上名的閨秀,李瑜都頗有印象。這說來也不奇怪,若是與李瑜不夠交好,縱是家世再顯赫,還沒定親就得罪了小姑子,大家都清楚,這親必然是難說和的。
待送走客人,李瑜便也將這些閨秀們的性格、家世,仔仔細細分析給了趙氏。
趙氏聽了,自然覺得個個兒都好,“這些人家,要擱從前,咱們可都是攀附不上的。而今競相想約咱家結親,真是祖上冒青煙了。”
李瑜笑著說:“娘別這麼說,這些人家,憑康康的志氣,還未必瞧得上眼呢。而今與咱家交際的這些,都是大哥的僚屬,他們要仰仗大哥行事,所以才巴不得與咱家結親。看中康康,無非是覺得康康有真才實學,也值得押寶。可要等康康春闈結束,倘若有了更高的功名,恐怕這些人家也不相稱了。”
趙氏聽得直捂胸口,“再高的門第?那娶回家來的媳婦,我可不敢管教了。虧著你大哥有你幫著當家,以後你的這些弟妹們,娘就指著你來周全了。”
“娘,這些人家的閨女,難道還能沒規矩嗎?哪用得上甚麼管教。若要我說,最好是讓康康娶個真正心儀的姑娘,兩情相悅,才是兩全其美。”
趙氏這下莞爾,忍不住打趣:“就同你和你大哥那樣,便是最好了。”
趙氏三句話都離不開自己和大哥的事,李瑜面上雖笑,卻也不是不能理解李家瑞為何著急了。
家中父母的壓力,職場同事的目光,外界的議論……無不是壓在李家瑞雙肩的枷鎖,他畢竟是時代中人,指望大哥跳脫世外來審視兩人的關係、理解自己的顧慮,確實是為難了。
饒是如此,李家瑞依舊扛了這樣久,才終於逼到自己眼前來。
這已是很可貴的一份體諒了。
冬至將要結束,拜訪的賓客散去,便只剩下李家一家人共度最後一個團圓夜了。
春闈在二月,按照經驗,李家康得趕在年前便要出發去京城才趕得及。
想到這一年除夕,也是李瑜一家人在府城度過的第一個除夕日,而真正能在家吃上這頓飯的卻只有李家瑞,李家吉音訊全無,李瑜與李家康又要往京城去,李老爹還臥床難起。
本該是被期盼的喜慶日子,卻在趙氏的心頭蒙上了一片灰塵。
“就去年團圓了一回,咱們這一家人,甚麼時候能坐下來好好一起過個年?”
李瑜和李家康對視一眼,還是李家瑞反應快,給母親碗裡夾了一筷子肉,笑著說:“康康要去春闈,這是好事,娘該為康康高興才是。以後康康要是留京做官,難道娘會不替康康高興嗎?三弟長大了,是好事。”
趙氏這才緩和情緒,看著自己昔日病弱的幼子,竟長成今日這般風度翩翩的文人郎君模樣,唏噓欣慰,拉著幼子諄諄叮囑良久,這頓飯方作罷。
用過飯,迎著風雪,李家瑞持著燈籠送李瑜回東院,一路上,李家瑞也免不得有些心焦,反覆將沿路要點、注意事項、行囊收拾得如何等等,對李瑜殷殷叮嚀。
李瑜看得出來,李家瑞心底,依舊是不願她出這趟遠門的。
只是在他自己所有的不願間,終究是她的感受,壓勝了一頭而已。
待到門口,李家瑞要走,李瑜卻喊住了他,“大哥,等下!”
李家瑞回首,眉梢揚起,“怎麼?”
李瑜抿了抿嘴唇,“大哥,今年不能與你一起過年了,我們提前把年過了吧。”
李家瑞聽了這話半天沒反應過來,有些錯愕地問:“甚麼意思?怎麼提前過年?”
李瑜嘿嘿一笑,伸手拖住大哥,“你進來就知道了。”
李家瑞其實根本沒有想掙扎的意思,但還是想要享受李瑜這樣的親近和主動,故意腳步放慢,讓李瑜用了些力氣,才把他拉進院子裡。
一進院,李家瑞就明白了過來。
李瑜的東跨院裡擺了一地的炮仗煙花,她興奮地說:“放點菸火看看吧,就當是過年了!以前家裡沒大事,都不捨得花錢買,今年奢侈一下,我讓門房的人出去幫我買了t好些花樣的回來,也不知道怎麼樣。我自己不敢放,有你在就好了。”
這話令李家瑞心頭髮熱,他當即解了斗篷,丟給李瑜,喊人拿了火信子來,滿足了李瑜的要求,一個個煙火點過去,登時五顏六色炸開,火樹銀花的燦爛裡,兩個人的心情都終於跟著變得明亮。
“好啦,快回來!”李瑜嚷著把李家瑞喊道身邊,踮起腳,重新將斗篷披到了大哥的肩上。“仔細受寒。”
爆竹聲響,院子裡的丫鬟們都跟著拍手叫好。
伺候李家瑞的小廝都在院子外頭探頭探腦,想跟著看熱鬧。
李瑜笑了,招手將人都喊進來,“今日破例壞一壞規矩,沾大哥的光,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李家瑞身邊的人令行禁止,當然不會因為李瑜話就敢放肆越矩。
偏偏李家瑞極願意給李瑜做面子,登時就道:“既是姑娘允准的,破例一回也無妨,都進來吧。姑娘說今日算過年,那就給你們也添一把子喜錢。”
說完,李家瑞直接將身上掛著的一荷包碎銀角子扔到疾風懷裡,“拿著給大家分了。”
院子裡頓時一片歡天喜地的感恩聲響,伴隨著噼裡啪啦的煙火動靜,顯得熱鬧極了。
李瑜笑了,笑著靠到李家瑞懷裡,仰頭看著漫天煙花。
李家瑞攬著她,心臟鼓譟,終於有一種落地的踏實感,充盈了他的身體。
所有的煙花放完,李瑜點評一番,接著轉頭又對李家瑞問:“是不是府城的上元節還會有燈會?從前我在臨塬縣就聽說過,可惜今年沒法留下來看了,等明年,明年不能再錯過了!”
歲歲年年,朝朝暮暮。
這樣的意象讓李家瑞說不出的歡欣鼓舞,他牽起李瑜的手,將她往屋子裡拉去,嘴上有些浮皮潦草地應和:“當然,明年帶你去逛燈會。”
彼時室內尚未點燈,一片昏黑。可李家瑞的眼前,已然有了兩人攜手共賞燈會的畫面了。
到那時,他們的身份與關係,便該徹底明瞭了吧。
李家瑞才將李瑜拉進屋裡,便控制不住,將她完全擁進了懷裡。
這一個擁抱,讓李瑜明確意識到,不是來自兄長,而是來自一個異性,來自她的未婚夫。
李家瑞雙臂緊緊束著李瑜,彷彿生怕她會逃走,喟嘆聲響在李瑜耳邊,李家瑞要很俯身,才能將自己的頭貼近李瑜。
“就這樣,真好。”
李瑜安慰般地拍了拍李家瑞的手臂,低聲說:“大哥,放心,我會努力。”
努力信任你,努力向你靠近。
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堅冰,終於在李瑜的主動下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