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冬至(一) 李家瑞有些著惱,挑眉道:……
小宴/文
被李家瑞的眼神不容躲閃地凝視著, 李瑜很快意識到,正所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大哥的承諾已一次又一次送到她的面前,他也曾用行動試圖催化他們之間的變化與情感, 李瑜沒法忽視大哥的付出與努力,也深深明白,大哥始終在解決在他視角里,她所有的顧慮。
只是她自己, 對未來莫名恐懼,所以會糾結、會退卻。
而這樣, 無疑對大哥是一種不公。
她對李家瑞坦誠道:“大哥, 在我t這裡, 除了你, 我從來沒有第二選擇。我的猶豫,無非是我捨不得眼下一個有安全感的生活。要改變身份, 要踏進新的階段, 我總是想試探性地來。但你說得對,大哥, 你從未負我,我更始終信你。這般搖擺拖延,對你不負責任, 對我自己, 亦未有好處。”
李瑜情緒平定, 李家瑞自然鬆了口氣。
他手指摩挲著李瑜的手背, 安慰道:“雖然我常說,沒有催你的意思,但一次次對你提起婚事,定然是一種壓力。妹妹, 只是你我年紀都大了,若不定下來,未免耽擱老二與康康。康康春闈在即,我若不定,屆時,恐會耽誤他的姻緣。我畢竟是家中長子,又有官位在身,且爹的情況你也看見了……這個家,需要一個女主人。倘若……倘若你沒做好準備,婚後我可以不與你圓房,直到你肯。”
李家瑞索性將話挑破,說完最後一句,他耳根子都有些泛紅,但還是沒有躲閃地望著李瑜,像是生怕略過她的表情裡試圖隱藏的情緒。
卻不想,李瑜絲毫沒害羞,反倒因為他最後的承諾,眼睛亮了一下,“大哥,這話當真?”
李家瑞有些著惱,挑眉道:“你就這麼不願意?”
李瑜抓起賬本往李家瑞小臂上輕輕砸了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問你!”
李家瑞樂了起來,李瑜總是一副遊刃有餘、成竹在胸的樣子,時間久了,李家瑞固然信任李瑜、也有幾分依靠李瑜,可小時候作為長兄那種被需要、被依賴的感覺終歸是漸漸少了。
眼下惹的李瑜鬧脾氣,李家瑞不知為何,心頭變得輕盈暢快,也算是遲來地理解了,為甚麼李家吉小時候縱使故意要惹李瑜不快。
原來她氣惱佯兇的樣子,是有幾分可愛的。
室內的氣氛終於從緊繃變得輕鬆,李家瑞慢慢說:“妹妹,你是女子,你的考量、懷疑、忐忑,大哥都能理解。異位處之,我若是要將你許給旁人,定然也是要慢慢觀察對方,十拿九穩,才敢為你送嫁。而今你考量我,且是你一個人來考量我,自然有諸多遲疑害怕,怕我負心,怕我空言、怕你我無法共度白首。我適才的話,自然是認真的,妹妹,縱使你我做不成夫妻,我亦想與你做一生的親人。想供給你安逸的生活,踐行我的諾言。”
話已至此,李瑜再拿喬,不免真要傷及兩人情感了。她輕輕嘆出一口氣,抓過李家瑞的胳膊,將他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然後靠上了大哥的肩頭。
兩個人坐在燭火通明的燈下,室內溫暖,早已不是昔年兩人坐過的磨臺、灶邊、草垛、田壟。
只是她依然靠著他,他也依然在這裡。
“好吧,大哥,那你想甚麼時候辦喜事?你都等我這麼久了,我不能再耽誤你了。”
“別說傻話,怎麼叫耽誤?”李家瑞揉了揉李瑜的頭頂,“你既鬆口,我定然是要好好為你辦一場的,此事雖急,但我也不想倉促。待過完年,選一吉日,我正經為你下聘。”
李瑜遲疑了幾分,先是點了點頭,又說:“我還有兩件事,想與你商議。”
在婚事上李瑜已鬆口,李家瑞此刻毫不設防,便問:“你儘管說。”
“第一,我們定親,你對外如何解釋?”李瑜望著李家瑞,“我雖不懼人言,但也不想流言蜚語平白中傷你我。外界都以為我們是血脈至親,若說你我違背倫理人情,影響你的仕途,豈不煩擾?”
李家瑞頓了頓,“這個……我確實要想一想,不如我去問問康康,他讀書多,最知禮法,興許他有主意。”
“唔,可以問問。那我就再說第二件事。”李瑜滯了片刻,望著李家瑞雙眼,才徐徐開口:“第二件事,是我想送康康去京城春闈。我與他一起,你肯不肯放我?”
果不其然,李家瑞下意識皺了下眉頭,眼神裡流露出昭然不悅,“你為何要去?我聽李家康說,他已與方家郎君約定好,搭方家的船南下進京。有方家護航開路,必定安平順遂,你何必要去?京城人口錯綜複雜,連濟南城都不堪相比。你一介女流,不便遠行。”
他這話一出,便惹得李瑜生出些煩躁,“大哥,你又來了。你剛剛還說,要給我我想過的人生,可是連青州府你都不許我出,這算甚麼我想過的人生?康康讀書,本就是我的謀劃,我的堅持,我為了李家康付出這麼多,我只是想親自送他走進會試考場,又有何不可?我當然知道京城遙遠、複雜,但我不是獨行。你是我的親人,難道康康不是嗎?康康已經中舉,他是大人了。我是他的姐姐,我會照顧他,他理應也護衛我,我們結伴出行,到底有甚麼不妥?”
見李瑜急了,李家瑞立刻安撫道:“你別惱,我沒有不許你出遠門。只是京城我也會去,待你我成親之後,我們同去不好嗎?”
“我可以和你去,也可以和康康去,這事本是不必取捨的。大哥,你有沒有想過,你若不回來,這些事我都是想做就做的,為甚麼如今站在我面前阻攔我的,是你?”
李家瑞被李瑜問得怔住,那句“你若不回來”直接刺中李家瑞的心口,在他毫不設防之際,傷得他連呼吸都有些痛。
難道不是她盼他回來嗎?難道他回來,不是讓她更快活的嗎?
“我……”李家瑞試圖自辯,卻有些難成字句。
李瑜盯著李家瑞,極決斷地說:“大哥,我真的想去,我希望你是成全我的人,不是阻撓我的人。我會與你共度一生,陪你看所有你想看的山水。可是那些我不想缺席的場合,我不想錯過的風景,你能不能也不要阻撓我?你是我的大哥,康康也是我的弟弟,若非我對這個家有真心,對你們有真情,我何不早早一走了之?當年不放心我的人是爹,你不該繼承他這個位置。”
“那你就去吧。”李家瑞沒法,只得鬆口,“你去,我為你安排。春闈重要,康康身邊沒有親眷,也確實不妥。況老二不是也說,春闈會來見一見康康,你定然牽掛,便趁此時機,有甚麼想說的,都與二弟說開吧。先前本就是我做得不對,你去勸一勸二弟,你我成親之日,他總不好缺席。”
不知為何,李家瑞說到這一句的時候,李瑜心臟忽然猛地收緊,帶來一刻的心悸。
她眉頭先是皺了一下,接著捂著胸口俯身下去。
李家瑞嚇一跳,連忙問:“怎麼了?”
經李老爹急病,李家瑞再也經不得這般風吹草動。
而李瑜只是短暫的揪痛感,很快便平復了。她搖搖頭,心裡有些酸澀。
要讓她勸李家吉回來吃自己與大哥的喜酒嗎?
她恐怕無法看著李家吉的眼睛,說出這句話。
半晌,她捏了捏李家瑞的手指,淡淡道:“大哥,我不想與你再爭執了。我應你,春闈回來,我便嫁給你。你也應我,叫我再去看一看外面的天地,再過半年自在日子,好不好?”
“好,我們不吵架。妹妹,我都應你。”
緊接著,冬至大祭,家中祭祖祭灶之後,接連兩日便都是休沐。
李家瑞回了些想要上門拜訪的帖子,親近的僚屬都回帖示好邀請了。
於是接著的兩日便有不少登門的夫妻眷侶,李家瑞尚未成親,少不得是趙氏與李瑜一同出面接待。
李家瑞本想借這個機會,與同僚們透露幾分,自己將在年後與李瑜定親的事情。然而,當他諮詢李家康的時候,李家康卻果斷道:“絕不可。”
李家瑞意外地望著弟弟,“這有甚麼不可。”
李家康卻一撩袍角,毫不猶疑地跪到了李家瑞面前,“大哥,春闈將至,我本是寒門學子,朝野之間寂寂無名。能中舉人,已是承蒙幾分運道,會試當前,更不知是何命運。文人最重聲名,大哥要娶姐姐,此等大事,外界必將議論,知道內情的,少不得要攻訐我家娶童媳、窮人不重名節,媒聘不當;不知內情的,更要說我家敗壞人倫,汙髒腌臢。這些言論若傳到京中,大哥也會被言官彈劾,倘若解釋不清,我與大哥,都將受到牽累。”
李家瑞想到了會有些議論,但總覺得自己能應付,因此微微皺眉,先是試圖將李家康拉起來,見他跪著不起,便只好問:“那你說該怎麼辦?”
“我認為大哥此事t不必著急,我若僥倖會試得中功名,必定親自在交遊間為大哥解釋,說清姐姐與我家並無關係,乃是母親義舉,救養的女童,只是便於稱呼,給姐姐起名姓李。我也會將大哥離家前,姐姐的許諾加以稱道,讓人知道姐姐是如此重情重義的女子,更會欽佩她的貢獻。這樣,大哥功成名就後娶了姐姐,是不忘恩負義的重情之舉。就算渲染不成,屆時我認識些門第與我家相稱計程車子,若值得結交,便可暗中操作,請他們將姐姐認作義女,大哥隨後再下聘,將姐姐風光娶回,不是一樣很好?”
李家康說這話時,幾乎沒打磕巴,與他寡言少語的形象截然不同。
李家瑞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康康,你早就想到這些了,是不是?怎麼不早與大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