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催婚(二) 大哥兜了這麼大的圈子,無……
小宴/文
李家瑞對外將父親因大喜大悲之下臥病的訊息瞞得死死的, 這確實是為李家康考慮,恐影響他翌年春闈。
雖請了郎中,但好在沒太多人留意李府情形, 偶有一二鄰居聽聞問起,李家瑞便回答酒後有些腸胃不適,這事便揭過了。
李家康少年中舉,在府城裡很是引發了一波關注。
這還好是府城, 人口稠密,中舉也談不上多稀奇, 不過是李家康年少有為, 又是寒門子弟出身, 才額外被眾人留意到。
過去慮及李家瑞是沒有根基的武將, 不少書香人家與李府交往尚少。而今李家出了個舉人,門下文武兼備, 儼然是作為新興家族, 已然無法被府城名流忽略。
天很快便寒了下來,緊接著就快到冬至了。
李家瑞忙於軍務, 終究是沒能抽出時間,補上李瑜的觀窟之行。
好在李瑜並不介懷,天寒以後, 她忙著調整方遠妗的嫁衣設計, 終於在一次次地上門交流之後, 定下了所有細節。
李瑜設計圖終稿畫得極為細緻, 要用多少顆珍珠串出霞帔、如何安排不同直徑大小的珍珠、為了讓嫁衣不奪珍珠光彩,衫裙各自長度如何分配、選擇甚麼樣的布料、用甚麼樣的絲線等等,李瑜都做了清晰的圖注,連繡樣設計也是分圖單獨描畫出來, 再一一與方老太太和方遠妗稟明確認。
在這反覆的溝通與往來之間,方老太太當真做到沒有讓方四太太出現過一次,彷彿這個掌管庶女出嫁的嫡母並不存在似的。
方老太太也是頭一回用這種工作方式與人定衣裳,整個感覺都很新鮮,稱讚李瑜道:“你這寫清楚、畫明白的方法很好,從前我們修建祖宅,負責造管房屋的管事,也是這般拿著圖紙和我夫君回話。那時候我就想過,要是咱們內宅瑣事庶務,都能這樣清晰就好了。”
李瑜笑道:“這畫衣裳,肯定是和畫房子沒法比的。不過茲事重大,妗娘嫁人就這一回,我自然得與老太太、妗娘把所有細節都確認清楚,免得辜負大家信任。”
接下來就該真刀實槍去執行了。
姚媽媽送來了兩個針線娘子給李瑜打下手,一個負責裁剪縫紉,一個是繡娘,這也符合李瑜的工作習慣。
此外,還有一個帶鎖的匣子。
姚媽媽將鑰匙遞給李瑜,“這是老太太的心意,感念姑娘用心,本以為做嫁衣這事無非是姑娘與妗姐兒小孩子過家家,沒想到姑娘這樣上心,老太太感念,是以特贈。”
匣子一時打不開,李瑜不方便推卻,只好收下了。
回到房裡拿鑰匙啟開以後,李瑜才發現這匣子裡是整整齊齊碼的一疊銀錠,粗略算下來,少說有五六十兩。
銀錠最上方,還放著兩張身契。
竟是那兩個針線娘子的。
方老太太出手闊綽,甚至連和李瑜談價的這個環節都沒有,這般大氣為人,既免去了讓李瑜作為晚輩、友人,要對自己的勞動明碼標價的侷促和尷尬,更不必兩方互相推諉謙讓,免得李瑜作為服務者,有居於下位的種種複雜心情。
李瑜突然明白,難怪方遠寓在祖父母的教養之下,生出那般澄澈天真的性情。
方老太太寬容雅量,縱看得清旁人的算計,卻根本不與之計較。難道方老太太預判不出,李瑜能借此揚名嗎?無非是知道、能容、肯讓。
在方老太太的教養之下,方遠寓自然氣度寬宏,行善而不求回報,聰穎少年,更無任何狹隘心思。即便有時考慮欠周,也讓人生不出怪罪之心,反倒能體諒、愛惜他的那份赤忱了。
李瑜對著那匣子裡的銀錠發了半天的呆,遐思無數,好半晌才合上t匣子,重新上鎖收好。她也沒有聖母到立刻拿著兩個針線娘子的身契去放籍,而是如常讓人將兩個針線娘子安頓在東跨院的倒座房中居住。
有這份身契在,兩個外家奴婢居住在李瑜的宅院裡,也絲毫不讓人生出彆扭和防心了。
於是,在這段日子裡,白日李瑜盯著兩個針線娘子在堂屋做活,日暮時分再放二人各自去休息。
她平靜度日間,宛若回到了昔日在臨塬縣的時光。
忙碌、規律,但有奔頭。
直至冬至前夕,因冬至是大節,衙門裡也休沐,李家瑞便早早回來幫著家中張羅置辦。
趙氏而今大部分時間都要服侍臥床的丈夫,家中諸多瑣事,免不得分別移交到李家瑞與李瑜二人手裡。
李瑜揉著額心,很是苦惱家中賬本,少不得對著大哥抱怨:“若真要我管倒罷了,錢庫在手,我找個得力的人,細細做賬,也不是問題。偏偏娘還想做著採買的事……我並不是不願意,娘有個事情做,能從爹身上分心出來,對娘而言是好事。就是這賬亂得一塌糊塗,我真是懶得管了。”
李家瑞作為僉書也要管營中軍糧和種種物資,自然能體諒李瑜的這份抱怨,便說:“你要為難,我去和娘說,廚房上再添兩個人手吧,叫她們自管自的採買,找你拿對牌出門,再與你報賬。”
李瑜聽了連連擺手,“那不成,這不是因噎廢食了?這賬面上的事,是小事,是管理制度的事情,而娘願意領著人出門買菜逛街,是她想對這個家有點貢獻,也是她必須要有存在感的心理需求。娘是家人,家人的需求是大事,哪能因小失大?”
李家瑞聽李瑜這話,很是熨帖,便笑著說:“我明白,你和娘最能互相著想。但看你這麼麻煩,我總歸是不忍心的。”
李瑜支著腦袋發愁,她沒管過家,確實在這上頭有些乏力,最後想不出辦法,李瑜便將家中賬本往前一推,對李家瑞耍賴道:“我不想管了,你要不請個賬房先生回來得了。以前二哥做掌櫃,也是算不明白賬,我看有了賬房之後他就輕鬆多了,咱們家家大業大,如今同樣需要賬房先生了。”
李家瑞嘴角揚著收不下來,“糊塗話,你看哪個大戶人家是用賬房做賬的?要麼說當家主母呢,當的就是這個家。我知道這辛苦,也不忍心叫你辛苦。給你多買些得力的婢子侍奉都使得,但這攤子事,可不能交出去。若交出去,難道以後讓我娶賬房先生不成?”
他語調裡透著打趣和親暱的意味,其實說得十分曖昧。
李瑜聽了卻笑不出來,她擰著眉頭嘟噥:“難道我以後嫁給你,就每日處理這些瑣事?那未免太無趣了……”
李家瑞聽了這話,笑容不免僵了僵。
兩人對坐沉默片刻,李家瑞道:“還有一樁事,我說了,恐怕你更要不快了。”
“甚麼?”
“我收了幾封帖子,冬至大節,有不少同僚想攜家眷登門來拜訪。我還沒想好,暫時沒回他們。”
“與我有甚麼關係?”李瑜沒懂。
李家瑞只好直白一些解釋:“都說是來拜訪我與家中雙親的,男客倒好辦,推說爹身子骨不好,我來見就是了。那女客呢?娘一個人定然是應付不來的,少不得要辛苦你,幫著周旋一二。”
李瑜鬆口氣,以為多大的事呢,她輕鬆地回應,“這有甚麼,不過與人應酬罷了,我不反感。你身居高位,這些人與你要麼同級,要麼是你的僚屬。上門來是為拉近關係,又不是為了找咱們不痛快的。這種最好應付,談不上辛苦。這些事於你是必要,我肯定要配合的。況且,認識這些名門夫人,對我以後生意也有好處。你放寬心,叫他們來,我自能應對。”
李家瑞盯著李瑜,緩緩說:“這樣重的節日,他們來,未必僅僅是為了拜訪,恐怕還有別的目的。”
“還能有甚麼目的?無非是與你套套近乎,討些你手裡的好處而已。”
“我未見得是咱們家最大的香餑餑了。”李家瑞點破,“康康中舉,他是讀書人,又是少年,最是前途無量。我在衙門裡就有同僚旁敲側擊地問過了,問我甚麼時候成親,想等我有了妻子,他們的妻子才好上門來交往,從而為家人說親事。這次他們來,說是看望爹孃,恐怕也是想作一二試探,看看有沒有機會,提前與康康定下親事。”
李瑜愣了愣,她才反應過來,連李家康都到要定親的年紀了。
“那……那也沒事,我想想,這事確實得慎重,我還得問問康康的意思,看他希望自己的妻子約莫是甚麼樣的品性,需要甚麼樣的門第。其實我倒覺得不用著急,方家那位小郎君,我問過了,他家長輩也還沒有為他定親呢,說要等他春闈之後,看看會試情形,再作打算。”
方遠寓對李瑜來說,就是最好的參照座標了。李瑜猜也能猜到,方老太爺肯定是對孫子抱著極大的期待,最好是連中三元,等著京城世家榜下捉婿,那才是利益最大化。
若拋開兩情相悅的因素,讓李瑜來決斷,她也相信,憑李家康的本事,待到春闈之後,京中顯名,定然還能說到比青州府更好的人家。
岳家的助力,對需要入仕的李家康而言,必然是重中之重。
但李瑜這樣公事公辦的回答,儼然沒有切中李家瑞的心思。
他望著李瑜,好半晌才說:“娘……恐怕不是這些夫人們最適宜溝通親事的人選,妹妹,我實則年紀大了,我的僚屬,最期望的,自然是與我的妻子商議婚事,結通家之好,以後互為犄角,彼此助力。所以……”
李瑜明白了。
大哥兜了這麼大的圈子,無非是想催婚。
她有些無奈地勾了勾嘴角,幾乎有些自嘲,“大哥,這話你大可以同我直說。你無非就是想問我,有沒有準備好,能不能快點嫁給你,早日全身心地投入到以你為核心的事業裡,幫你打理家務、交際女眷,再為你的弟弟選一門好親事。這些事,你覺得娘指望不上的,你希望我來做,不是嗎?”
李家瑞露出幾分侷促的神情,以為李瑜惱了,忙不疊解釋:“我沒有催你的意思,但這些事每日都在發生,我壯年不娶,定然有人議論,咱們家裡是農戶出身,等閒人家不好上門交往。唯獨你有才名,官眷中不少人也聽說過你,總歸是盼著與你交往的。我不娶,你未嫁,大家都施展不開。這事橫在這裡,我們總要面對的。”
李瑜望著李家瑞,“大哥,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你想說,時間在走,就算你願意等我,外面的世界沒法一直等著我們。”
她把面前的賬簿翻得嘩啦啦作響,然後又晃了晃手裡的算盤,語氣裡透出些不耐煩來,“我努力了,這樣的生活,我努力在適應、在接受了。你,我最信任的人,最依賴的人,我在努力讓我的感情發生變化,我想要愛你,以男女之情,將你視作我終生的依靠。可是大哥,這是關係到我一輩子的抉擇。你說過,至少我是你妹妹,外面的人需要甚麼,你的事業需要甚麼,這些比你妹妹的幸福,更重要嗎?”
“因為我相信,我一定能給你幸福。”李家瑞篤定地接過話來,他的堅定,幾乎一秒撫平李瑜躁動的情緒。
他向前傾過身體,不容李瑜躲閃地盯住她的眼睛,“妹妹,我會盡力給你你想要的人生,這些瑣事,若困擾你,我一定想法為你紓解。倘若找個賬房,便當真能抹去你的煩擾,我肯為你找一個的。妹妹,從小到大,我何曾辜負過你一次?把你自己,交給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