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臨別所言(一) 他胸臆間的暢快,唯有……
小宴/文
面對李家康少有的、主動提出的要求, 李瑜遲疑了片刻,才輕輕點了下頭。
“我當然是想去京城看一看的,不過這事, 我還得考慮一下再答覆你。”
李瑜有些不敢再去面對和大哥產生衝突這件事了,更重要的是,她也失去了對大哥無論甚麼情況下都會支援自己的那份信任了。
人與人的信任竟這般脆弱,一次衝擊與摩擦, 就足夠它完全的坍塌。
“無妨,姐姐慢慢考慮。”李家康幾乎是輕笑著回應, 看起來對李瑜的猶豫毫無芥蒂。
其實李瑜這話的表達裡, 比從前對李家康的態度顯得要生疏許多。李家康的前程完全是在李瑜的堅持與付出之下所鋪就的, 從李家康想要放棄第一次來府試, 而李瑜不斷說服,推動他敢於下場挑戰, 李瑜就完全參與進了李家康人生的因果之中。
時至今日, 她願或不願,想或不想, 李家康論理都沒有立場辯駁。但李瑜這麼客氣地表達,不管是出於對李家康功名的尊重,或是情感上的疏遠, 都異於兩人此前的親密。
李家康非但沒有計較, 反倒還主動替李瑜找了個藉口, “我聽遠寓兄說了, 姐姐還要為他妹妹製作嫁衣,想必忙碌,不論如何,我都聽從姐姐安排。”
如此體諒周全, 不過是因為他已看出,在李瑜的猶豫之下,實則是她對李家瑞的態度有了動搖。
大哥不被信任,二哥業已遠走,李家康自然心態輕鬆,不論李瑜適合態度,他都能照單全收。
李瑜聽李家康提起方遠寓,不免問道:“聽遠妗說,他中瞭解元?這在濟南,一定大出風頭吧。”
“是,遠寓兄少年解元,不光學政親自設宴讚許,鹿鳴宴上,布政使大人同樣對遠寓兄讚不絕口。戴花遊街時,還有大膽的年輕姑娘,扔香囊擲荷包給他,遠寓兄害臊得不行,見了我都一副羞愧模樣。”
李瑜聽樂了,想到方遠寓那般自矜守禮的性情,在大街上被人調笑,腦海裡一時都有了畫面,“他這個年紀做解元,肯定是人人都要看個熱鬧的。不過,要沒有他,今年出風頭的人,恐怕就是我弟弟了。”
李家康同樣年少,能獲舉人功名,如何不是罕事一件呢?
聽李瑜這樣說,李家康卻很平靜地回應:“要沒有遠寓兄,我也就沒有考中舉人的本事了。姐姐放心,我對遠寓兄既無妒忌,更無嫌隙。他確然有讀書的天賦,不僅文章作得好,賦詩作畫也有才情。遠寓兄得解元之後,接連幾日都有人到方家府上求他墨寶,肯出高價銀兩,令人咋舌。”
“當真?那方遠寓接了嗎?一個字多少錢呢?”
李家康搖搖頭,“沒接。遠寓兄稱要溫書備考春闈,閉門謝客,具體價額,我也不清楚了。”
李瑜心中慨嘆,她是見過方遠寓字跡的,確實是一筆很有功力的字,但要與李瑜見識過的書法大家相比,李瑜又覺得尚不至於。
方遠寓畢竟年輕,字跡裡有昂揚的心志,並沒有歲月積澱的經歷。李瑜畢竟因為大哥,感受過縣城裡人情變化,暗自揣測,這些所謂上門求字之人,興許也只是為了藉此為由,攀附解元,拿銀錢送個人情。
而方家富貴,方遠寓看不上這些銀錢,不似李瑜,她是生意人,換作是她,興許還真捨不得那些“潤筆費”。
攀聊至此,李瑜終於敢開口,問及李家吉了,“那……二哥呢?二哥是甚麼時候走的?他與你都說了些甚麼?”
李家康臉上仍帶笑意,沒急著回答李瑜,而是說:“姐姐早就想問二哥了吧?二哥走前,是不是已經給你留了書信?”
“他與你說了?”
“沒有,我猜的。”李家康坦誠,“二哥走時,是揭榜的第二日,我們在濟南府下榻之處,是大哥託人安排的,那人應當是安平伯舊部,有一座宅子,裡面就住了他母親與負傷在床的兄弟,還有幾個僕婦伺候而已。那日安平伯登門來送銀錢與衣裳,我與二哥推託了一番,只留下了衣裳。二哥見我功名在榜,且有安平伯時時派人問候照看,知我無虞,便和盤托出,決定當日離開。我問他何敢做此決定,他說青州府已無牽掛,陪我至此,是為了給家人一個交代。那時我就猜到,二哥約莫是給你留了書信,否則他不會說出‘已無牽掛’的。”
李瑜t默然。
李家吉和李家康自幼關係不睦,但他臨行前,尚能做到等李家康一切安頓妥帖,可見二哥確實是長大了。
“他還與你說甚麼了嗎?”
“就是我和爹孃還有大哥交代的那些話,沒有甚麼特別的。二哥對我,怎會推心置腹?若不是為了稟告爹孃和大哥,恐他們擔憂,想必二哥早就一走了之了。”李家康自嘲一笑,又語帶深意地說,“就算真有甚麼未竟之言,二哥自然在信裡,都和姐姐說了吧?”
這話激得李瑜立刻有些緊張,更有些羞愧。
她避而不答,只說:“他和我也沒說甚麼特別的,就是你說的那些……所以我才想問問,二哥有沒有甚麼具體的計劃,或是去哪?或是做甚麼?又或是與何人一起?”
李家康搖搖頭,“我一概不知,不過,依我看來,二哥離開未嘗不是壞事。二哥有他的選擇,或許離家遠些,忘掉一些舊事,反倒能重新來過。”
雖然李家康說這話的語氣很輕描淡寫,但李瑜還是敏感地抬頭,望向李家康,總感覺他這話中意有所指。
李家康迎上李瑜的目光,非但沒躲閃,反倒一笑,“怎麼了,姐姐?”
李瑜拿不準李家康是怎麼想的,一時不敢直言,只能說:“沒甚麼……走便走了吧,天高任鳥飛,二哥愛自在,興許能找到他自己的天地。”
李家康一副深以為然地樣子,頷首道:“我正是這個意思。”
李瑜沒話能再問了,便關切了李家康幾句,將他送回了西跨院。西跨院中,眼下只剩下李家康一位主人了。
昔日伺候李家吉的兩個小豆丁奴僕,頓時成了沒主的孩子,眼巴巴地望著李家康,很希望被這位新晉舉人、極有前途的少爺收歸麾下。
李家康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望向李瑜,“家裡的事,我都聽姐姐的,還是請姐姐定奪吧。”
既然李家吉信中所書,沒有三五年,不會回來,李瑜畢竟不是趙氏,不會作那種“兒子在外頭吃了苦定然就知道回家享福”的天真念頭,便對那二人說:“那你們以後就跟著三爺吧,三爺的規矩恐怕和二爺不同,你們既改弦更張,要好好聽命於三爺,他是讀書人,規矩多些,都是應該的,不要滋事作怪,若三爺用不慣你們,我就只好將你們退回人牙子那裡,請你們另覓新主了。”
李瑜這話說得已算客氣,兩個男僕連忙跪地給李家康磕頭,顯出十分恭順的模樣來。
李家康隨意地擺擺手,“我也用不過這麼多人來,改日再給你們重新分派,今日領過賞,就都各自歇著吧。”
他心情極佳,人也顯得寬容。
單看李瑜的態度,李家康便能揣測到,在二哥給姐姐的信中,必將歸期說得無限遙遠,不管有沒有表達心意,二哥的態度也一定都是離家去鄉、就此別過、不再糾纏。否則,李瑜不會這麼輕易就讓李家吉的奴僕歸給自己,定會安排那兩人繼續打掃看守李家吉的房間,靜待二哥回來。
當初大哥入伍行軍、生死未卜,姐姐都堅信大哥會回來,始終未曾考慮說親之事,那麼李家吉必然是明確表露過不會在這家中久住,李瑜方會動搖。
李瑜走後,李家康實在是按捺不住快活,當即讓人研墨,提起筆來,醞釀良久,用他從不曾試煉過的狂草大書,落筆揮就——
“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
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
一筆寫完,李家康第一次擲筆投桌,墨跡飛濺出去,地板落下幾個豆大的黑點。
他胸臆間的暢快,唯有如此,方得發洩。
書童忙不疊進來跪地擦拭,卻無人覺得意外——當然值得慶賀了,自家的少年主人,高中舉人,來日還有春闈,縱春闈不第,憑他年紀,再苦讀十年,仍能在進士之列以青年之姿傲然而立。
這如何能不叫人快意?
但……李家康卻根本不是為此而快活。
中舉,當然重要。重要到他滿盤棋局,賭此棋眼,端看能不能盤活。
就在他中舉當日,二哥竟表示要遠走高飛,明確告訴他,不再爭求姐姐心意,這如何能不讓李家康驚奇慶賀!
李家康對李瑜撒了謊。
李家吉走的前日,是他們兄弟兩個,第一次徹夜未眠、抵足長談。
兩人對坐攤牌,李家吉盯著李家康問:“你是不是不願讓小鯉魚,嫁給大哥?你如今中舉了,來日前途輝煌不可言,能正經為官入杏林,或可比大哥更有出息。你寡言少語,卻野心勃勃。李家康,你要做甚麼?”
“我做甚麼,與二哥又有何干?”
“我要走了,確實與我無關了。”李家吉是這樣宣告自己的離去,“小鯉魚在大哥身邊,過得很好,你不要破壞他們。你沒有見過大哥帶她出遊,我從沒有見小鯉魚笑得那麼開心過。她好自在,好像不再關心甚麼生意的事情,不再算計要掙多少錢,夠家裡人花,夠供你讀書,有大哥為依仗,連爹對小鯉魚都不再惡言惡語,你可曾注意到了?你姐姐對你有再造之恩,你是讀書人了,李家康,你不要破壞她的幸福。”
李家康幾乎聽笑了,他以手支頤,望著自己那言之鑿鑿的二哥,反問道:“你當真覺得,姐姐與大哥在一起,很快活?”
“我有眼睛,我看得見。李家康,你也好好看一看。”
“我看過了。”李家康收起笑意,“但是大哥能給姐姐的,我未來都能給她,我將比大哥給得還要多,還要好。你們可曾懂過姐姐的憂愁與驚懼?爹的惡言惡語,不過傷人皮毛。爹從未將姐姐視作家人,不過是利用她,有用之時,給一口飯,無用之時,賣了換錢……你以為,這樣的爹,姐姐能接納、能原諒?就像對你,你可知道,你害姐姐落水受寒,每至癸水,姐姐暗痛難忍,血流不止,呼痛忍耐要有兩三日才結束。你以為姐姐每次忍痛之時,會不恨你?不怨你?無非與你,假作家人,勉強度日。你們待姐姐,都無真心。”
作者有話說:*出自杜甫,《房兵曹胡馬》
胡馬大宛名,鋒稜瘦骨成。
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
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
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
今天是我們北方小年,給大家拜年啦~馬年大吉,這詩真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