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秋闈(二) 這一刻,連李瑜心中都忍不……
小宴/文
秋闈這麼快出成績, 出乎了李瑜意料。
李家瑞眼見著流露出巨大的驚喜,驚甚至是大於喜,他不可置信地盯著疾風:“訊息當真?誰來送信的, 傳到書房去,我要親自見他!”
連李瑜也有些興奮,追著問:“確定嗎?確t定是康康中舉了?”
“是都指揮使派人來送信的,昨日揭榜, 當日指揮使大人便派人快馬疾馳,說這是喜訊, 要幫三爺將訊息送回家來。今日天亮城門一開, 那人就來府上報信了。”疾風挑了重點回答。
李家瑞仍不敢信, 很嚴謹地說:“我去見一見這人, 看看他的身份。”
說完這話,李家瑞抬步便要走, 但忽然想起甚麼, 又轉回身,走近李瑜低頭致歉道:“妹妹, 你且等等我,我問清楚康康功名一事,回來便帶你出發。我應承過你的事, 絕不會食言。”
李瑜失笑, 連連擺手, “不要緊, 若此事當真,還得趕緊告訴爹孃,一同慶賀。山總歸在那裡,不會跑, 哪天去都是一樣的。”
李家瑞見李瑜言語真誠,鬆口氣,這才離開。
不多時,疾風便親自來請李瑜,全家人都往李老爹與趙氏居住的院落去了。
李家瑞核實了使者身份,確信李家康已高中舉人,喜報襲來,李老爹和趙氏都激動得敲桌子拍大腿,趙氏熱淚盈眶,手撫胸口,高呼道:“我的老天爺啊……咱們家真是走了大運道了,康康有這麼大的出息,我就是今天閉眼了,也甘心啊!”
“呸呸呸。”李瑜拉著趙氏,臉上也有笑意,“康康爭氣,以後肯定還有更大的出息,娘別說喪氣話。”
趙氏抓著李瑜的手,感慨不已:“好丫兒,今天咱們家的福運,都是因為你啊!等你弟弟回來,叫他給你也磕頭。你是咱們家的福星!”
李老爹一貫打壓李瑜,今日都說不出掃興的話了。
大傢俱已心知肚明,雖然是李家瑞出面慫恿,但堅持讓李家康去讀書的,必然只能是李瑜了。
李老爹沒表態,沉默已足夠彰顯他的讓步。
李家瑞鄭重向李瑜一揖,“妹妹,如不是你,斷然不會有三弟今日,他能讀書中舉,以後入仕為官,都不能忘了你昔日恩情。如不是你,也不會有我的今日。你肯為我守節待歸,供養父母、照顧幼弟,我亦不會忘恩。”
李瑜坐在趙氏身邊,生生受了李家瑞這一拜。
當年因趙氏救命恩養,李瑜對李家的回饋,迄今堪稱盡報恩情。得李家瑞這樣一拜,李瑜並不心虛。
但她還是很客氣地說:“大哥就不要和我說這樣生份的話了,我們終歸是家人。”
李家瑞抬頭,希望從李瑜眼底,看到與從前一般的親近。
然而,上一次的爭執,已留下了難以彌合的傷痕,李家瑞與李瑜都默契地知道。兩人都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希望能用時間來治癒分歧之後的彆扭。
這日,李家瑞於家宅外張貼紅榜,在府邸中廣發喜錢,鞭炮鑼鼓喧鳴,宣告瞭李家有了一個正經的讀書人,更是少年舉子,前途無量。
既跨入舉人行列,自此往後,李家康縱使不再讀書,靠李家瑞運作,也定能謀個小官來當了。
李瑜躺在床上,意識到自己當初對李家改換門庭所有的構想俱已實現。
她是為李家康的成就而歡喜的,只是這份歡喜,被只有她一個人知道的、李家吉的離開所籠罩著,總歸有幾分陰翳。
就在第二日,方家也收到了訊息。
方遠寓高中解元,少年解元,名動濟南城。
方遠妗特地寫信讓人將喜訊也告給李瑜知曉,李瑜收了信,少不得回了一封賀文過去,心中也是欽佩方遠寓的。
當年李家康中秀才,在青州府就有不少大小詩會發帖相邀,而這次中舉,在濟南府少不得要參加學政主辦的鹿鳴宴等等,如此耽擱至十月初,天已漸寒,李家康方啟程回到青州。
李家康抵家這日,李瑜醒得特別早,她坐起身就覺得心臟跳得突突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家裡歡天喜地,掛了大紅綢布迎接李家康回府,掛鞭發糖撒錢這些事自不必說。
臨近正午,城門守衛派人快馬來報,道是已經看見三公子的車駕,特別放行了,應當不久就能到家。
果不其然,李瑜穿戴整齊,隨著李家爹孃和李家瑞一起到大門上迎接時,李家車駕已經出現在了路道上。
趕車的車伕是李家瑞特地安排的人,李家瑞一眼就認了出來,立刻走下臺階去迎。
馬車停下,車伕拿了矮凳當臺階,不等車伕掀簾子,李家康就一把拉開,從馬車上輕盈地一躍而下,少年面孔上俱是飛揚得志。
李家瑞一見便笑了,熱切地伸手一把將弟弟攬進懷裡猛拍了兩下,接著恭賀道:“三弟,好樣的!以後就是舉人了,家裡大小事,也儘可託付給你了。”
李家康立即衝李家瑞拱手,深深俯身,“大哥讓學,給予機會、給予厚望,弟弟愧不敢當。沒有讓兄長失望,讓爹孃心血白費,沒有辜負姐姐,康已知足!”
這一番兄友弟恭的景象,自然讓沿街圍觀的百姓和近鄰紛紛叫好稱讚。
與此同時,李家瑞抬手示意,奴僕點燃炮竹,掛鞭響聲飛揚。
周圍的人開始拱手道賀,有些年紀大的還上前與李老爹和趙氏攀談,表達欽佩與豔羨之意。李老爹得意壞了,好一番高談闊論。
在鞭炮喧囂中,李家瑞問李家康:“誒?二弟呢?”
他順著車簾往車內望了一眼,根本不見李家吉的蹤影。
李家康表情滯了一瞬,但語氣還算平靜,“進去說。”
此刻的李家瑞還未多想,只當李家吉避弟弟風頭,或許令從旁門歸府,便擁著弟弟與家人回到府中。
李老爹興奮得幾乎忘了還有個二兒子,一路上拉著李家康不住地詢問他中榜之後都參與了哪些事情,有沒有見到大官,趙氏也對兒子噓寒問暖,問李家康有沒有生病。
李家康很耐心地逐一回答,還特地對李家瑞說:“安平伯聽聞我的出身,還派人請我到府中吃了一次茶,很是厚待。中舉後,安平伯也命人送來了銀兩與衣裳,怕我在濟南府逗留日久,盤纏不足。”
李家瑞皺眉,“你可曾收了?”
“銀兩沒有,衣服收下了。”李家康態度不卑不亢,“確實準備的不足,恐見學政有失禮之嫌,收下了一套衣裳。大哥若覺得不妥,我修書一封,再向安平伯致意。”
李家瑞一聽沒收錢,便鬆口氣,擺手道:“衣裳不妨事,是大哥疏忽了這些瑣碎,沒給你準備充足。”
一行人且言且行,回到三進院裡時,李老爹才恍然間發現“丟”了個兒子,問李家康道:“你二哥去哪裡淘氣了?怎麼沒跟你一道回來?”
問這話時,李老爹不過調侃,心中覺得二兒子一貫不著調,但也沒有多想。
直到這一刻,李家康在堂中站定,目光環視一圈,在李瑜臉上停留尤久,最後說:“桂榜發出那日,二哥看了結果,當日就走了。”
“走了?走哪去?”李老爹不解,“他沒回來啊!”
“不是回家,二哥說,他要自己出去闖蕩一番,姑且不回家了。”
李老爹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因為跛腳,還趔趄了一步,他瞪大眼,重複問道:“甚麼叫不回家了?不回家他要去哪?你就讓他走了?”
“……是,二哥是我兄長,我是弟弟,哪有管束兄長的道理?”李家康用十分若無其事的語氣回答,激得李老爹氣血逆湧,眼前一片發黑,“你、你……你二哥是甚麼性子你還不知道?從小到大最能胡鬧,你都中舉了,你還不管你二哥嗎?”
李家康不吭聲了,只用眼神望向大哥。
李瑜觀察著李家康,想從李家康的神情裡拼湊李家吉離開前的心境。
而李家康看起來太平靜了,彷彿對李家吉的決定早有預料,認為這是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般,毫無動容。
這一刻,連李瑜心中都忍不住想問——難道你就讓他這樣走了嗎?
李家瑞神情顯出些凝重,比起李老爹那些廢話般的詰問,李家瑞明顯關切得更在實處,“他可跟你說了,自己為何要走?是在家中待得不快活,還是與甚麼人要合夥做生意?”
李家康的餘光睨了一眼姐姐,最後還是望著大哥回答:“二哥說他在府城靠兄長接濟度日,實在無趣,自覺不夠有出息,希望看看外面的世界,找些更有意義的生計,不願做個沒有用武之地的廢人。”
“這……”李家瑞頓時有些不自在,李家吉原本是有生計的,是因為他堅持要來府城生活,所以t放棄了。
李家瑞對弟弟頓生愧疚。
李家康接著說:“二哥與我辭行的時候說了,大哥恐為此自責,他讓我轉達大哥,這事與你無關,是他沒有想清楚人生的方向,希望能走出去看看,必將保重,不會亂來,請大哥與爹孃放心……也請姐姐放心。”
李瑜已經有些鼻酸,避開了李家康的視線,悄悄偏頭到了一側。
趙氏慌張了起來,“這是甚麼意思?你二哥到底去哪了?”
“他說他要南下。”大約李家吉計劃已久,也或許他與李家康交流得很充分,不管家人詢問甚麼,李家康都對答如流,“二哥說了,明年我去京城春闈赴考時,他儘量來看望我,也會給家人一個平安的交代,避免爹孃牽掛憂思過甚。”
李老爹憤慨不已:“胡鬧!真是胡鬧!這個節骨眼他亂跑甚麼?這臭小子,真是長大了,翅膀硬了,亂生主意。老大,你就不該叫他去濟南府,竟還不如叫丫兒跟著去,不可靠的東西……”
李家康中舉帶來的喜意,似乎因為李家吉的出走,被衝散了許多。
趙氏惘惘然地望著李家瑞,不安地問:“老大,你能派人去找找老二不?把他勸回家來,在外頭飄著是怎麼個事……”
李家瑞很為難地搖搖頭,“至少要知道老二去哪裡,我才好派人手找。他這樣突然消失,不就是泥龍入海,找也難找。”
李老爹怒道:“何必找他!老子又不是隻有他一個兒子,老大在呢,老三也回來了。孩兒他娘,咱們不管這混賬東西,今日明明是老三的喜日子,別叫他給禍禍了!”
吼完,李老爹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不在意,立刻喊了下人,表示要擺酒席,慶祝李家康中舉,還對李家瑞說:“你也請一請你軍中的同僚,明日到府上吃席來!咱們先給老三慶祝上!我聽說府城辦席講究要請人來唱戲,咱們花些錢,也請人來府上唱一折,給老三熱鬧熱鬧!”
李家瑞擰眉,眼下確實是李家康的事情更重要。
他一邊應承著父親,一邊又問了問李家康關於李家吉離開的細節。李家康倒是有問必答,但終歸不是親自與李家吉對話,李家瑞心中猶是一團迷霧。
待一家人從李老爹院子裡散了,眼看著李家康就要往西院去,李瑜終於忍不住,追上李家康,“康康!等我一下!”
李家康回眸,望向那個衣衫翩翩,向自己快步而來的少女。
她走來的腳步,像一隻柔美而輕盈的蝴蝶。
在這萬物凋零的季節裡,獨自盛開著。
李家康眼神恍惚,但當李瑜到自己面前時,他已控制不住流露出微微的笑意。
李瑜被他這一笑弄得一怔,她本也是想問李家吉的去向,見李家康難得臉上出現如此真摯而天然的笑意,李瑜的話到嘴邊,又按捺住了。
“……還沒恭喜你,康康,真得很了不起。”李瑜改成了對李家康的祝福。
李家康莞爾,“姐姐,不要這麼說,這還只是開始。”
中舉,確實是他所有謀劃中的開始。他必要先有舉人的名頭,方能有所施為。今時今日,站在這個起點上,李家康終於滿懷信心,看到了擁有的可能。
李瑜聽他豪言壯語,便鼓勵道:“不錯,這確實只是開始。但你這個年紀,就能成為舉人,已經是多少讀書人半生的追求了,姐姐為你驕傲。我還是那句話,明年春闈,也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盡力而為就好。”
李家康向前一步,離李瑜又近了一些。
“那明年,姐姐能和我一起去京城嗎?”李家康望著李瑜,“院試已苦極,三日來我不過食些粗糲水米,勉強考完。想到要一個人京師赴考,我心裡沒底。姐姐能否與我同去?”
作者有話說:明天請假一天,修一下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