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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秋闈(一) 無情對面是山河。

2026-05-02 作者:小宴

第174章 秋闈(一) 無情對面是山河。

小宴/文

初時李瑜還以為這一沓子都是地契, 嚇得幾乎全身冒出冷汗來。

以為李家吉鎮日不著家,是在外頭當竊賊了。

但她往後翻開來,才發現只有最上面三張是地契。

三張地契均是紅契, 乃是在官府過了文書手續,蓋了府衙章印的,上面留著的名字都是李家吉。其中一件地址是李瑜有印象的那條大街上,是個位置極好的鋪面, 另外兩個地契的位置就顯得有些不起眼了。

李瑜尚有些摸不著頭腦,往後翻則是李家吉寫的信了。

不知不覺中, 李家吉的字, 竟已不像李瑜吐槽的那般, 宛若狗爬, 但也稱不得是端正。他筆走游龍,字跡同李家吉這個人一般, 不願守到拘束, 常常橫豎越線,撇捺過界。

李瑜不懂書法, 卻從李家吉的字跡裡,品出幾分“形散而神不散”的風流筆韻。

未及細讀,李瑜就拍了拍自己腦門, 希望能遏制自己對李家吉這份不該有的濾鏡。

片刻, 靜下心來, 李瑜重新開始閱覽。

如她所料, 李家吉開篇即是道歉,碩大三個字,小鯉魚,緊接著, 就是對不起。

李瑜忍不住哼哼了一聲,李家吉往下寫道:“阻攔你去濟南府,並非出自我的本心;我已計劃,此去濟南,見識過省城風物,陪伴三弟秋闈結束,便將赴南方。我未料到你也想去濟南,恐怕你在濟南勘破我的計劃,從而規勸,我無法當面拒絕你,所以自私地希望能夠與你在青州作別。一時間口不擇言,我令你失望,實在愧疚。”

李瑜驚了驚,不敢停頓,立刻快速往下讀道——

“上次離家歸來,你教訓我,凡事應預先與你商議,不該留下爛攤子給你,叫你無辜承受。我那日悔悟,都已記在心裡。但當真要再下決定之時,還是不免退縮。倘若與爹孃、大哥,攤牌說明,我怕他們教訓我不知斤兩、胡鬧,抑或指責我為大哥增添麻煩。諸多心事,面對長輩,我總是難以啟齒。但想到落筆寫信,是對你坦誠,我平添幾分勇氣而已。

“自來府城以後,我常有一種強烈的不安定感,在這裡,我沒有堅定想做的事。哪怕從前做乾貨生意,我不算有頭腦,但因為能掙到錢,要讓夥計們有工錢可拿,每日經營必須盡心,所以很有幹勁。今日到府城來,大哥忙於公務,三弟忙於學業,你是閨閣女子,仍有重要交際為之。唯獨我是閒人,無所事事,深感茫然。我不能甘心接受由大哥供養的生活,我也是男子,應當頂天立地、有所作為,豈能佔大哥便宜。

“當然,這些大道理說來無趣,我也不敢誓言,離家之後,我便能成為甚麼英雄好漢。只是我沒有辦法這樣在家中茍且度日,更重要的是,我無法面對你和大哥好事將近。小鯉魚,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聽娘說,想將你許配給大哥。那時你尚未原諒我害你落水之事,又聽聞你要成為大哥的妻子,我不懂為甚麼,但是心痛至深。

“那時我只是憤憤不平,明明你是我們兩個人的妹妹,為甚麼你的一生卻可以只屬於大哥。難道大哥就當真比我優秀許多,能夠承載你的一生?這個質問在我心裡存放多年。但如今見你們出雙入對,在大哥身邊,你總是笑得很開心。而我常惹你哭,令你失望,大約這就是答案了。是我有誤。

“時至今日,我唯獨掛念,你嫁給大哥,這個家,此後反而不是你的家。兄弟是丈夫的兄弟,爹孃是丈夫的爹孃。我不知道你的生身父母在何處,以後誰能為你送嫁,誰能為你依仗。大哥必會為你準備聘禮,他一貫愛重你,想來不會待你吝嗇。但我仍覺不足,心中替你委屈,或許是我作小人心了。

“所以此行我離家前,為你提前備了嫁妝。這三間鋪面,你或自己使用,或賃出去換租子,皆任憑你安排。其中最大那間,位置優渥,昔日是一成衣店,技術不善,仍因客流豐富而維持營生。此間業已空置,你隨時可去檢視。另兩間仍有租主,我已交代過,冬月起,租主便會將賃銀到府上送給你處置。購地銀錢你不必過慮,一些是我積蓄,一些來自子君兄弟,他當年付我好處,我方答應將乾貨行介紹給他經營,來路清白,你可放心。待你成婚前,務必與大哥交換婚書,將這些地契都寫上去,就算大哥待你不忠,你也有所憑恃。

“我既決心外出謀事,沒有三五年,不會再歸家了。我想找一找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有意義的事。你不必惦記,我會保重自己,也知道進退小心,不會在外宣揚大哥官位,不會給家裡增添麻煩。

“你與大哥若成好事,不必等我。我雖難言祝福,但終歸期盼你過得好。我無法視你做長嫂,你只是我的妹妹,我永遠都要做你二哥。

“二哥要有出息,才能成為你的依靠。我不能仰大哥鼻息,倘或大哥委屈你,至少還有二哥做你的親人,為你伸張。

“我離去,你也不必多掛礙,爹孃問起,只管裝傻便是。分開前我會與三弟交代清楚,有他在,定能與爹孃說明,其時已晚,誰也不會知道我的蹤跡,家中無非慌亂兩三日,有大哥在,不會驚擾到你。”

“最近在三弟書裡窺得一句詞,別的讀不懂,但這句深得我心,臨別之際,與你共賞——但使情親千里近,須信,無情對面是山河。*”

末尾沒有署名。

李家吉字跡愈寫愈潦草,筆飛如橫煙,恣意飄搖。但說來詭異,這樣凌亂的書寫,字字句句卻又規規矩矩線上框內。一封信李瑜讀t下來,毫無吃力辨認之處。

她是那樣輕易就讀懂了,彷彿舊日裡,讀懂李家吉的敏感與脆弱。

李瑜拿著厚厚紙頁,忽覺恍惚,李家吉是甚麼時候有這些心情的?她料到了他在府城的孤獨與失意,卻沒料到他的離去;她隱約感覺到李家吉似乎並不支援她與大哥的婚事,卻沒意識到這背後,是因為李家吉亦用情,亦用心。

字字句句都衝擊著李瑜。

她有些惘然地抬起頭,書房內窗扇大開著,一陣風掠過,李瑜臉上竟感到有些冰涼。

是因為秋日將要到了嗎?

她抬手拂過臉上,方意識到自己流了眼淚,臉上盡是溼潤。

李家吉就這樣走了。

在信紙的最後一頁,李家吉還留下了對李瑜如何寫婚書的交代,因那些地契上寫的仍是李家吉的名字,他經辦此事,要去府衙按指印,當然無法借用李瑜之名。但只要李瑜在婚書裡寫清楚這些地契是她的“嫁妝”,以後李家瑞便無法再用兄長的名義,動用李家吉的地產。

這些,就都成為了李瑜一個人的私產。

到這裡時,李家吉的字跡有顯得規整起來,一筆一劃、橫平豎直,彷彿生怕因為自己寫得不夠清楚,導致李瑜無法照辦,從而錯失自己的嫁妝。

李瑜捂著臉,承受不住地俯身下去,任眼淚橫流出來。

二哥……二哥……

她想到兩人剛剛分別之際,李家吉忍淚通紅的眼眶是那麼明顯,她竟絲毫沒有猜到,他已有離開之意。

李瑜當然可以把這些事都告訴李家瑞,讓李家瑞派人追回李家吉,李瑜如果想,甚至可以自己讓人套車去追李家吉,時辰未幾,李家吉他們能走多遠?

可那信紙最後一句宛如誅心。

無情對面是山河。

這就是李家吉看著她的感受嗎?因為她對他無情,他就算居住在府城,看待自己,也是那般的遙遠與陌生。

這就是李家吉的痛苦嗎?

李瑜將信紙一張一張整理好,疊起來,鎖進了床前的小櫃之中。

她迎窗枯坐,任早秋的清風吹遍室內。

她儘量若無其事地繼續生活,不去提前揭穿李家吉的離開,他信她,所以告知她,她也希望為他守諾,讓李家吉去尋找和追求他真正想過的生活。

這世間本無拘束,任何一片土壤都有生存的機遇和可能,李家吉既要去找,李瑜能做的,便是祝福他找到。

就這樣,李瑜一個人保守著李家吉將要離去的秘密,也懷揣著興許李家吉在濟南府便找到了快活的事,改變心意,李家康能帶回來不一樣的訊息。

天一日比一日更冷,轉眼九月。

李瑜這些日子裡,去了方府兩次。

一次是將自己設計的一些喜服的畫稿拿給方遠妗和方老太太過目,既然有兩年的時間來給方遠妗籌備嫁衣,而這又關係到李瑜嫁衣生意能夠在府城開疆擴土,所以李瑜沒有著急動手,而是像舊日做設計作業一樣,先畫出了不同款式的設計圖紙,交給“客戶”來過目。

方遠妗和方老太太都是第一次見到“服裝設計圖”,頓感新鮮。

李瑜的畫法與其時的文人作畫自然不是同一種風格,她用的是炭筆——一種畫出來很接近鉛筆效果的東西,這還是過去在縣城的時候,李家吉幫她找到的工具。

李家吉最初發現這炭筆,是看到縣裡的窮書生燒柳枝當筆練字用,他也模仿,自己偷偷練字。

後來李瑜發現,感覺這東西實在接近鉛筆,便問李家吉在何處買到的,她也需要。李家吉當時大笑,“柳枝,河邊不都是?你撿來,撿來我給你燒,燒好了就能用。這還要錢?”

但李瑜拿柳枝燒成的炭筆用了幾次,發現極其脆弱,稍微一捏就可以被捏碎,且下筆的感覺與鉛筆也根本不是一回事。哪怕李瑜腦子裡知道,炭筆的化學成分和鉛筆極其接近,應當都是某種碳物質(鉛筆是石墨),但真要讓她靠這點粗淺的化學理論在時下蘇出鉛筆來,實在是為難。

後來李瑜便努力適應這炭筆,李家吉幫她做得多了,逐漸得心應手。李瑜在縣城做生意的時候,有時候便讓李家吉做些炭筆,她描畫些花樣子圖紙。但是炭筆在紙上儲存不久,很容易蹭花,畫完還是要用毛筆再做勾勒。

到府城以後,李瑜發現府城的文房鋪子裡有買正經炭筆的——用木塊和松香烤出來的棍子,塗畫之後起碼儲存得能久一些,也就不再麻煩李家吉了。

這陣子她用炭筆畫草圖時,常常會想起李家吉。

想到初進縣城做生意那段時光,李家吉鎮日幫她處理諸多瑣碎庶務,從無抱怨。那時候他從沒對她說過,這些事,他是不願意做的。

李家吉總是一張飛揚的笑臉,跨進門時,一邊扯著嗓子喊自己,一邊露出了笑意。

他好像是個沒甚麼煩惱的人,可當他有愁思時,那些敏感細膩的情緒,又讓李瑜意識到,李家吉的心底藏著那麼多柔軟的角落。

他會去到哪裡呢?會走到多遠的地方?又會在哪停留?

李瑜忍不住去揣測。

她用炭筆,畫出了自己較為滿意的三套婚服的設計。

第一套,李瑜是結合蓋頭,整體做了流蘇設計,蓋頭上用金絲作穗,衣襬上墜種種垂珠裝飾,整體利用線條的搖動感,增添服裝的動態效果,平添意趣。第二套,則是因為方遠妗格外喜歡珍珠,所以以珍珠雲肩作為設計重點,為作呼應,李瑜更搭配設計了鞋面,還有裙幅的繡紋,也採用雲水紋。第三套,李瑜畫了一套相對保守的,沒有那麼多繁複雕琢,將亮點放在了裙幅的繡樣上。每一片裙幅,單獨作畫,八片裙幅繡成四時景,配以詩文。

三套設計,每一套方老太太和方遠妗看了都讚不絕口。

說是要商議商議再決定,李瑜便當日作辭。

第二次李瑜登門時,便是姚媽媽來傳話,道是方老太太主意定了,請李瑜過府商議。

方老太太與方遠妗商議後,選擇了第二套的設計,並且告訴李瑜,已經派家中前去採買上等珍珠,要夠大夠圓夠白,以編織最華麗亮眼的雲肩。

但方遠妗也喜歡第三套裙幅作畫的想法,問李瑜能不能結合。李瑜便規勸:“真正的重點還是人,若嫁衣如此奪目,誰還會注意當日的新娘子呢?裙幅作畫未免過於繁複,但簡單勾勒四時景作繡紋,應當還是能兼顧。我再去設計好裙幅繡樣,與你們再細合計。”

於是,李瑜拿回來了方遠妗滿意的圖稿,進一步細化設計,因著設計到繡圖是否能真的實現,還有技法上的探討,李瑜少不得也去與萬絹合計一二。

忙碌的日子,總歸是充實的。

李瑜被擾亂的心緒紛繁之感,總算減緩一些。

九月初九,正是重陽節。

李家瑞這一日本許諾李瑜,領她去雲門山看佛窟造像。李瑜是在外與閨秀交際的時候聽說的,回家查閱了本地縣誌才知道,她上次與李家瑞登山走的那條路線的另一側,才能看到佛窟。

因知道李瑜惦念著去濟南府未果,李瑜和李家瑞說了想看佛窟之後,李家瑞便積極騰挪時間,安排了行程,試圖自證並無拘束李瑜的意圖。

卻不想,約定之日一早,李家瑞正立在李瑜的東跨院外等她收拾停當一同出門。

李瑜才邁出房門,就看見疾風遠遠地跑到門邊,滿面喜色。

李家瑞聽見動靜先是下意識皺眉,低斥道:“自家院子裡,跑甚麼?撞到人怎麼辦?”

疾風是李家瑞身邊親隨,府上僕人哪有人敢攔他的?但疾風還是聽訓後改為快步倒騰,最後到了李家瑞面前才報道:“大人大喜、姑娘大喜!濟南府快馬來信,稟告三爺桂榜中舉!”

作者有話說:“但使情親千里近,須信,無情對面是山河。”

——出自辛棄疾《定風波·席上送範廓之遊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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