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陽謀（二） 這就是他所晉身的位置，剛……
小宴/文
李瑜開始著手為方遠妗謀劃嫁衣之事的同時, 李家瑞則忙著接待安平伯。
安平伯就任都指揮使一年以來，首次來到青州府，雖文官慣稱他的爵位, 以示尊重，但李家瑞等行伍出身的舊部已習慣稱呼他的軍職，便依舊稱他為“梁指揮使”。
梁指揮使赴青州以後，除卻巡視大營, 檢校兵士之外，少不得與地方文官斡旋應酬。他在城中下榻之地, 便是在薛知府安排的一處別院之中。薛知府安排了不少宴席迎接梁指揮使, 李家瑞自然始終隨行在側, 場場作陪。
住在薛知府雖不闊大, 但卻曲徑通幽、園林別緻的別院之中，梁指揮使不由調侃李家瑞, “家瑞怎如今不置辦這樣一座小院, 也享樂逍遙一番？我看你還同舊日軍中一般，待自己過於嚴苛了。”
李家瑞舉杯敬酒, 隨後解釋：“父母俱在，尚未娶妻，下頭還有弟弟讀書考舉, 瑞不敢揮霍。”
他這副老實本分的樣子, 引得梁指揮使含笑頷首, “你果然性情未改, 富貴之下，依舊如初。”
梁指揮使能笑，薛知府卻不敢笑。他與李家瑞品級相當，只能擺出過來的人架勢稱讚道：“李僉書廉正質樸, 這才是為官之道。我不過沾了家中祖上的光，略有積財而已。李僉書這般，家族定能由此興旺。不知道伯爺可曾知曉，李僉書還有個弟弟，正是我府當年一榜之中最為年輕的秀才。其妹也是極有才情，家中小女便與李僉書的妹妹十分交好，鎮日稱讚她的才氣。”
薛知府這樣給李家瑞做面子，為的也是拉近與安平伯的關係。
果不其然，安平伯挑眉驚訝，“家瑞，這事倒沒聽你說過？”
李家瑞再次起身，解釋道：“回稟指揮使，卑下在軍中的時候，還不知道弟弟考中了功名。弟弟有出息，全仰賴我妹妹教養。卑下歸鄉之時，家中已在妹妹的經營之下，堪稱富足，十分和睦。”
梁指揮使察覺到甚麼，沒有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聊起了別的。直至酒過三巡，宴席散去，李家瑞親自送梁指揮使回房休息的時候，梁指揮使方問道：“你席間提的妹妹，可就是那個你說，與你有婚約的妹妹？”
李家瑞點頭，“正是。”
梁指揮使望著李家瑞，“怎地依舊還是妹妹？當年在營中，我們回京之前，我便問過你，我家中有女，與你年紀正堪般配，你可願娶為妻子。那時你便說，你爹孃已為你定過親事，若能活著回去，你不能違諾，必要娶你妹妹為妻。這已過去一年有餘，是你爹孃反悔了，還是你反悔了？”
在安平伯的眼裡，定然不會是這個女子反悔。
李家瑞這般有出息，雖還不至於封侯拜將，但已擁有了作為一個農戶子出身最好的前程，那女子倘若當真為李家瑞守等，必要求一個名分。
既在薛知府口中，仍是妹妹，安平伯下意識認為，這婚約定然有變。
不成想，李家瑞卻搖搖頭，“都沒有，是我妹妹年少，尚不懂男女之事，我想再等一等她。”
安平伯似乎不信，定定地望著李家瑞，語氣放得真誠，“我回京之後，雖然已經為我女兒挑選了適宜的人家，但你人品可貴，更於我有救命之恩，我仍願以姻親為報，給你一個錦繡前程。你若心思有變，何不請我到你家中一敘，我可以與你父母好好談上一談。”
李家瑞再次強調，“大人已屢次提攜卑下，所謂救命之恩，不過是卑下分內事情，卑下不敢再承受指揮使如此偏愛了。”
安平伯默了許久，很不理解李家瑞的堅持，“你那妹妹，到底是何人物，叫你這般情重？我聽薛知府所言，分不出他是恭維你，還是確有其事。倘若當真是個為你守貞賢惠的女子，我家非不能容。屆時你聘她為妾，我也會叮囑我的女兒，以禮待之，必不苛責，這樣可好？”
李家瑞眼神裡閃出驚愕與抗拒，脫口道：“大人，這……”
安平伯猜到李家瑞大概還是要措辭拒絕，抬了抬手，打斷他，“不必太快回絕我，我知曉你是個守諾之人，若非如此，我也不會這般看重你。我雖有幾個愚笨的兒子，但只有一個女兒，自幼被我與她母親偏愛，捧在掌心呵護著長大，非是看重你的人品，我也不會以女兒的一生幸福做籌碼，換取對你的報答。家瑞，你回去之後細細思量再回答我，男子眼界放長遠些。你於領兵上尚有些天賦，但朝堂政局複雜詭譎，不是昔日我們在北地那麼簡單了。”
李家瑞明白安平伯的暗示，他們回京受賞的時候，皇上不僅給安平伯賜了爵位，更為他的兒子賜婚，選了皇后所出的宜寧公主出降伯府。
宜寧公主尚年少，婚期尚遠，但皇帝這個旨意，無非是彰顯對安平伯的信重與獎賞，同樣也是為了將安平伯劃歸到太子勢力之下。而安平伯能看中他，肯選自己這樣出身貧寒、毫無倚靠之人做女婿，也是表達同樣的意味，安平伯口中所謂的錦繡前程，便是指李家瑞從此也同樣能歸入東宮羽翼，在太平盛世下，有機會獲得最寶貴的從龍之功。
這些話，在京中的時候，安平伯已反覆說過了。
李家瑞不敢草率回絕，怕觸怒上峰，亦唯恐自己表現的不在意，會拂卻安平伯一片赤忱好意。
他只能低頭說：“大人處處替卑下考慮，這份恩情，卑下捨生忘死也無法還報。卑下回去後，定深思熟慮，再回稟大人。”
安平伯這才滿意，擺擺手，示意李家瑞可以告退。
這一晚，夜色濃黑時，李家瑞方遲遲迴到府中。
宅院門口掛著“李府”的匾額，因他尚未歸府，府門不敢上鎖，兩個小廝守在門口互相督促著，誰也不敢睡，瞪著大眼靜等著李家瑞回來。李家瑞這廂馬蹄篤篤傳來，那廂坐在墩子上偷懶的小廝便噌地站了起來。
一個把緊閉的大門推開，一個迎上去幫著李家瑞牽馬。
李家瑞一身酒氣，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往裡走，走了幾步又折身回來，親自盯著僕人將大門緊閉上閂閥才放心，繼續往回走。府上一片靜悄悄，昏黑之中，唯有等著迎候他的小廝持著燈籠，一路將他送回院裡。
方才在薛知府別院的景觀，尚在他腦海裡飄搖，就算入了夜，薛知府的宅院中路仍是點著明亮的燈籠，照亮一整條路。
李家瑞腦子裡無端想起少年時候，去方家祖宅接李瑜的時候，夜間也是一片光明。
他倏地站住腳步，前後觀望。
那些真正的權貴家族裡的輝煌燈火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而眼前，仍是黑漆漆的一片，唯有腳下的一點點光。
這就是他所晉身的位置，剛剛得到這一點點光。
他已知曉，有更明亮、更煊赫的可能。
是進，是守呢？
……
安平伯一直在青州府駐紮到七月中旬方離去，而這個時候，已臨近秋闈，李家康開始收拾行囊，預備前往省城了。
李家瑞處理完軍營裡所有安平伯下令調整的事宜，與下屬將領等人逐一交代落實事項，t幸得營中有李家瑞一貫信賴的康二勇，他總算交割完一切，又對康二勇叮囑了些自己不放心的地方，需要他這雙眼幫忙盯著，爾後方回到城中來。
他而今敏銳，一踏入府中，便感受到了家中僕人亂糟糟的氣氛，本就疲憊的心情頓生不悅，隨口喊了一人來問情形。那下人道：“回稟大爺，是三爺將要赴省城去，老爺與姑娘忙著給三爺張羅，吩咐的事情多，所以大家忙亂了些。”
聽是這個緣故，李家瑞才沒責罵眾人，本要回二院的腳步一轉，直接往西跨院去了。
果不其然，李老爹正在西跨院裡對著兒子高談闊論，發表些不知所云的個人見解。
李家康和李家吉兩人在側聽著，眼神都已縹緲，很快注意到了大哥的身影。
李家吉反應最迅速，立刻大聲喊了一句：“哎呀，大哥可算回來了！”
於是李老爹的口若懸河暫時停住，李家吉順利從堂屋逃了出來，迎著李家瑞，用誇張的語氣說道：“大哥風塵僕僕，定是從城外回來的吧！大哥幾日不見，當真是辛苦了。我和三弟將要出行，你可是咱們一家老小的主心骨，你快來說幾句！”
一邊說，李家吉一邊給李家瑞使眼色。
李家瑞知道二弟是希望靠自己止住老父親的囉嗦，但李家瑞皺了皺眉頭，腳步停在原地，低聲問李家吉：“你也要去？你和三弟一起去省城？”
李家吉表情先是滯了一瞬，露出些明顯的不自在，然而很快他又恢復了舊日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對著李家瑞解釋：“我送送三弟，他畢竟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路途不安定，我們兩兄弟互相照顧照顧，我也去濟南府開開眼界。”
李家瑞盯著李家吉看了片刻，暫時沒對他的想法發表甚麼觀點，重新大踏步邁進了堂屋，隨後朝李老爹拱手行禮，“見過父親。”
他既為官，與文臣打交道多了，慢慢習得了一些他們身上的禮數和講究，也是為了融入官場。李老爹見狀拈鬚含笑，很是滿意自矜的表情，“啊，老大，不必多禮，不必多禮啊！”
可見李老爹也是在外頭茶館裡漲了見識，和李家瑞這一來一往的答對，很有些體統。
李家瑞轉頭望向李家康，李家康也行禮，屋子裡四個男人，唯有李家吉還是舊日那混不吝的姿態，而其餘人都開始已府城名門的身份自居起來。
“康康，你出行是如何安排的？可有一同考學的秀才與你結伴？我這些日子忙得太過，疏忽了你，我這就手書幾封信函，供你沿途入住驛站使用。你放心，這條路上驛館駐守兵士，剛剛經安平伯調.理過，不會莽撞滋事，定然是最安全的時候。”
李家康便扼要地說了說自己的計劃，“我後日出發，在學館裡我打聽過，這一路趕得不急，大約需要三到四日。我原本計劃搭借方家郎君的馬車同行，但今日二哥忽然說要與我一起去，然後還……”
“李家康！”李家康話還沒說完，李家吉忽然低吼了一聲，打斷了李家康。
李家瑞眉頭蹙起，儼然知道這其中必然是發生了些甚麼。
還沒等他問，李老爹已經打哈哈地說：“哎呀，沒事，咱家現在有錢了不是？我已經說了，給康康單獨僱一個馬車，他們兄弟兩個願意一起就一起，正好方便。康康身邊伺候的那個書童叫甚麼來著？也帶著，一起去。”
李家康抿著嘴唇，望著大哥，儼然是欲言又止的樣子。
李家瑞此時威嚴愈甚，根本不顧父親和李家吉試圖掩飾的計劃，直接問李家康：“三弟，你說。”
“姐姐也想與我同去，她說沒見識過省城，且舊日我來府城赴考，就是姐姐與我一起來的，姐姐想再見證我考取功名。但是爹與二哥不許，適才爭執了起來，姐姐不快，拂袖而去，娘去寬解她了。”
李家瑞默了一下，其實李家吉要跟著李家康去濟南，他就有些不放心。一則是不清楚李家吉要做甚麼，再則是怕李家吉胡鬧，干擾了李家康備考。但李家吉畢竟年歲已長，且濟南府有安平伯和舊部同僚坐鎮，李家瑞寫封信去託情一二，未嘗不能解決。但李瑜也要去濟南？
李家瑞這次與爹和李家吉選擇了同一戰線。
他也不希望李瑜離家，前去濟南。
作者有話說：sorry又忘記設存稿的時間了 手動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