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陽謀(一) 如何越過這道兄妹名分,定……
李瑜再赴方府, 少不得盛裝打扮。
李家瑞置辦給她那一身香色海棠花的衣裙,正派上用場。她又對鏡親自細細上妝,依舊是用玉容粉作提亮, 胭脂兼顧口脂,暈染保持氣色,眉黛她略勾勒了一些眉尾,依舊保留著眉峰野生的毛流感。是以顯得氣色上佳, 卻是裸妝妝效。
千緗已嫁了人,不好再來接待李瑜, 這次等在門口的便是李瑜不算特別熟悉, 只隱約有個印象的百羅與服侍方老太太的掌事僕婦姚媽媽。
兩人接待李瑜算是恭敬兼顧了親熱, 少不得稱讚了幾句李瑜的裝扮, 隨後直接將李瑜領到了方老太太住的院子裡,時值盛夏, 院子裡的圓缸裡養著荷花, 粉瓣兒嬌嫩,可堪一觀。
李瑜到的時候, 堂內不僅坐著方老太太,還有膝下盡孝的方遠妗,與李瑜久未逢面的方遠寓。
兩人甫一打照面, 方遠寓便愣住了。
縱然從家中姐妹們口中聽聞了不少李瑜的逸事, 也從李家康那裡得知李瑜“頗受府城閨秀歡迎”, 但再見李瑜, 對方儼然不是方遠寓舊日裡的模樣了。
一身裙衫輕盈清貴,不是那等繁複繡紋,唯有裙襬一簇海棠,燦燦昭昭, 不奪主人光環。
李瑜粉面丹唇,整個人都精緻起來,手腕上甚至還戴了青玉珠串。
青玉珠子自然不如整圈的玉鐲昂貴,但勝在李瑜戴的這一串玉色澄澈,流光溫婉,正襯得李瑜面板白皙,哪裡還能看出半點農戶女的影子?
方遠寓暗暗吸氣,這才是他認為,李瑜應有的做派。
李家瑞為官,不可說全無益處,至少讓李瑜過上了更般配的生活。
他怔怔地望著李瑜,遲遲沒開口。
倒是李瑜莞爾一笑,看著露出幾分痴意的方遠寓,信口打趣道:“方小郎君何故不說話?難道是認不出我了?”
方老太太觀她見了方遠寓,也是一派泰然自若的神態,心中欣賞滿意,隨即也輕鬆地解釋了一句,“寓哥兒說許久與你不見,今日有長輩在,才好看望你一番,畢竟要為妹妹的事請託你,他不出面,也不合適。”
方遠妗卻顧不得那許多,直接從繡墩兒上躍起來,直撲向李瑜,“哎呀,李瑜姐姐!可算叫我見個外人兒了!”
方遠寓在妹妹脆生生地招呼下,總算回了神,俯身抱手向李瑜一禮,“見過李姑娘。”
依舊是李瑜印象中,那個守禮良善的溫和小公子形象。
李瑜先拜見了方老太太,隨後一邊拉方遠妗的手,一邊對方遠寓道:“小郎君還是這麼客氣,來府城這樣久,我與弟弟都多虧小郎君照拂,十分感謝。聽康康說,小郎君苦讀日久,對鄉試可有十成把握了?”
方遠寓搖搖頭,很謙虛地說:“書海浩蕩,我才學了皮毛,今年下場,不過是略試一試而已。”
李瑜一笑,隨即不理方遠寓,朝著方老太太玩笑道:“老太太快管管您家孫兒吧,這般才華橫溢,還要這樣自謙,我可不會接話了。他都只學了皮毛,那我弟弟算什t麼?剛識字而已?真是擠兌得別人沒地方去了!”
方遠妗和方老太太同時被李瑜逗得笑起來,方遠寓當然知道李瑜是恭維他,臉微微有些發熱,但退居一側,始終沒有多話。
女子們互相熱絡地寒暄了一陣,李瑜自然要恭喜方遠妗好事落定,方遠妗假作羞意,但李瑜看她神態,似乎對婚姻這事尚還無感。
最後是方老太太開門見山,直言了邀請李瑜上門的來意,“我孫兒與妗姐兒都說,你秀外慧中,極有才情。過去你在咱們老家臨塬縣做那嫁衣鋪子,也很是揚名,眼下我們家妗姐兒好事將近,怎麼都瞧不上家裡繡娘設計的嫁衣,說俗套,想延請你為她親自設計。你們二人相識恨晚,如今是閨中密友,有這般緣分自然是好。但不知你是怎麼想的?可覺得此事辱沒你的身份?在我這個老太太面前,你不必避諱,坦言便是。”
李瑜含笑應答:“老太太言重了,晚輩絕不會這麼想。做嫁衣為我一生之樂,這固然是我從前的營生手段,但從不是勉強為之。每次看到女孩們穿著我親自為她們繡的嫁衣,走進自己新的人生階段,我都覺得是為自己積福了。一身嫁衣,滿是我對同為女孩們的祝福,希望她們不光是嫁與良人,更重要的是認識自己,展現自己。婚嫁大事,是人生極重要的一天,卻不是唯一重要的一天,我希望這只是姑娘們一個好日子的開端。”
說著,李瑜望向方遠妗,方遠妗立刻感受到李瑜眼神裡的親近之意,於是攥緊了李瑜的手指。
“我待遠妗妹妹,也是這樣的心意。若承蒙老太太看得起,我自然要拿出畢生所學,給遠妗妹妹設計一套最匹配她的嫁衣,好叫她光彩照人不說,更要緊的是,能一生紀念這一日,由此開啟幸福甜蜜的新旅程。”
方老太太聽得樂呵極了,“哎喲,好巧一張嘴,孩子,怪道你那生日在縣城能做得出名堂,憑誰聽了你這樣掏心掏肺的話,能忍得住不與你做嫁衣?好好好,你既願意,那咱們就說定了。遠妗嫁期還久,足有兩年,你有的是時間慢慢來準備。遠妗的婚事雖是她母親給張羅,但嫁衣這事,我已說了,我親自安排,不叫她母親來干預。到時候料子的採買,繡孃的安排,都叫我身邊的姚媽媽與你對接。缺甚麼短甚麼,你自管找姚媽媽給你安排。我倒期待,你給咱們妗姐兒,能製出怎樣一套嫁衣來!”
方老太太口中的方遠妗的母親,自然指的是方四太太。這番話是方老太太刻意說出來讓李瑜安心的,有她掌事,不會有方四太太從中作梗。
李瑜發現了,方老太太也是相當直率的性格,有甚麼說甚麼,看似是深宅之中主掌中饋的資深婦人,反倒沒有甚麼彎彎繞。李瑜不知道方遠寓和方遠妗兄妹兩個是如何說服了老太太請自己上門來的,但方老太太既遂了兩個孩子的願,便表現得相當痛快,沒多少細節上的糾纏捶打,哪怕心裡多少是覺得哄孩子,但既決定了信任,便決不磨嘰。
場面話說完,方老太太就表示自己疲憊了,叫難得有朋友上門來的方遠妗負責招待李瑜,然後叮囑方遠寓不可貪玩太久,還是要早些回書房去繼續溫書。
這意思就是讓他別和李瑜這個外面來的女客過多接觸,注意保持距離,三個晚輩起身稱是,便先後從老太太起居的院子裡告退出來。
方遠寓還沒說上幾句話,就該走了。他的小廝在垂花門幾步開外的地方候著,沒能進內宅,唯有百羅跟著。
方遠妗領著李瑜,則應當往相反的方向去,她與府上的姑娘們同住一間跨院,好處是離嫡母遠一些,不至於在方四太太眼皮子底下待著,壞處自然是因庶出的身份,那跨院位置不夠好,與方遠寓的書房更是相距甚遠。
三人應當在此道辭了。
但很明顯,方遠寓有話想說,遲遲沒挪步子。
李瑜也想和方遠寓說點甚麼,礙著方遠妗在,不知如何開口。
二人沉默拖延著,方遠妗半晌才醒悟過來,咧嘴一笑,說道:“罷了罷了,你們說你們的,我去前頭等你們一會……可別叫姚媽媽逮著了!”
方遠妗俏皮躲開了,李瑜和方遠寓明明沒甚麼曖昧糾葛,這一刻不知道為甚麼,還是感到了有些不好意思。
她搶在方遠寓前頭開口:“我沒甚麼要說的,我就是想謝謝你。小郎君還記得我的生意,屢次為我大開方便之門。若能給遠妗妹妹做出一套體面的嫁衣來,我在府城,便能開啟市場,這當真是很寶貴的機會。”
方遠寓似乎猜到李瑜要說這個,搖了搖頭,“我並不是為著這個幫你的,是遠妗確實居家寂寞,你肯來陪她,她歡喜極了,嫁衣做得如何反倒次之。況且,我家也是受惠於你。你要知道,陸家並非上佳之選,我父著急為妹妹定親,實則是有求於陸家。你上次見我說的,北地商機,我告訴了父親,確實如你所言,朝廷馬上要修整北地,建城移民。陸家二房,也就是遠妗定親之人的父親,便將赴任涼州衛。其中諸多交易牽涉陸家,故而父親這才想起妗娘來,希望結兩姓之好,以此鎖定機遇。”
李瑜聽得怔了片刻,總不會是她一番話,影響了方遠妗的一生吧?
見她表情凝重,方遠寓立時猜到李瑜誤會了,便趕緊又解釋:“不過那□□郎君,我讀書時見過的,是十分上進之人,你不必多慮。他性情極好,待人寬厚,想必會善待我妹妹。”
李瑜這才鬆口氣,“雖則知道你們大家族間聯姻,少不得有些利益糾葛,但還是希望遠妗妹妹不是甚麼犧牲品,她會擁有她的幸福。”
方遠寓心中觸動,望著李瑜,下意識問:“那你呢?”
“甚麼我呢?”李瑜沒反應過來。
方遠寓察覺到自己的問題似乎有些唐突,越過了兩人之間應有的邊界,便不再解釋,帶開了話題,“你能陪一陪遠妗,自然是最好的。嫁衣不過是名目而已,你不必當真做活計,總歸家裡都有繡娘。若信不過繡娘,你延請萬絹來做事,也是可以的。這些我都與祖母交代過一些,她不會過問這麼細緻,只要你與姚媽媽說清楚就好。還有,你做這個嫁衣的事……”
方遠寓有些猶豫,不知道要不要告訴李瑜,這一切,其實都是李家康的策劃。
先是借方家花宴,讓李瑜在閨秀之間揚名,將她與李家瑞兄妹關係滲透到世家之中。緊接著,只要這些府城活躍的名門望族都認定李瑜和李家瑞是親兄妹,那麼倘或兩人真有一日決定結親,李家瑞的行為必將被文人士子所指摘。
如何越過這道兄妹名分,定會令李家瑞頭痛而面臨取捨。
至於這做嫁衣,也是李家康見到李家瑞頻頻與李瑜單獨出遊,唯恐自己大哥是急於促成婚事的安排,希望能有些事情,佔據李瑜的時間安排,叫她不被大哥所纏擾,能依舊保持自己獨行。
李家康的計劃很簡單,俱是陽謀。
他對方遠寓說:“只要我考取舉人身份,來日以讀書人的名聲為籌碼,定能勸父母回心轉意,不以童養媳這樣的名聲影響門第。只消拖延至秋闈之後,事情便有轉機。”
這些事能救李瑜於水火,但對方遠寓而言,確實都是舉手之勞。他自然竭力安排,說服妹妹與祖母,促成此事。
然而眼下,站在李瑜面前,看見少女神情明媚開朗,絲毫不像李家康所描述得那般,愁緒纏身、不得抉擇。方遠寓忽然感到遲疑,他理當問一問李瑜,自己是作何想法……他已不是昔日那個莽撞天真、一廂情願的稚子了,擅自參與到她的人生中來,方遠寓更關心,李瑜自己究竟想做甚麼樣的選擇?
兩人片刻緘默,方遠寓清了清嗓子,換了個委婉的方式,試探地問:“遠妗比你尚年少,業已定親。不知道……不知道你家裡,有沒有給你說親了?”
李瑜被問住了。
她才拒絕了李家瑞將關係定下來,眼下該告訴方遠寓嗎?她倒不是不信任方遠寓會不會保守秘密,抑或是擔心方遠寓看待他們兄妹眼光有異樣,她只是下意識不敢說出t口。
方遠寓眼神灼灼,幾乎由不得李瑜思索太久,她只好憑著直覺搖搖頭,“還沒有,但也許……也許快了。”
她尾聲有些顫,透著點言不由衷的意味。
方遠寓立刻感到了悟——李家康誠未欺他!
“好的,那我知道了。”方遠寓心中落定,“你們去吧,我還要讀書。此次秋闈,於我重要,於家康小弟同樣重要,我們都會全力以赴的。”
李瑜對方遠寓這話題幾番輪轉感到了些莫名,但全當方遠寓是考生心態,情緒起伏多,便沒深究,兩人簡單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彼此祝福,終於別過。
她轉身去往方遠妗的方向,方遠妗早就等得百無聊賴了,見李瑜過來,歡歡喜喜迎上前,兩人手挽手,方遠妗無知無覺地嘆道:“府城那麼些小姑娘,想與我哥哥說幾句話,他都從來不肯。唯獨與你有這樣多的緣分,真是稀罕!”
作者有話說:先欠一下這個營養液加更……最近年底公司又有些事情時常召喚我回去幫忙,勉力維持日更。
等過幾天抽空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