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名分(一) 然而,李家瑞看似支援李瑜……
雲門山其實不算高, 但這一路爬上去,算上餐敘時光,加起來花費了將近兩個時辰的功夫。
站到山頂時, 正午已過,日頭濃烈地半斜在天上,金光燦燦籠罩著山頂,李瑜儘管感到腳痛腿痠, 但還是興奮地小跑著,直衝到巔峰。
原來雲門山之所以得此名, 正因山頂之上有個天然形成的如門山洞, 自那洞中望去, 便是青州府城, 而山間雲霧繚繞,宛若仙境與凡間之隔。李瑜驚呆了, 站在那山洞前, 她能俯瞰到完整的青州府城全貌。
原來素日生活的府城之大,那些密密麻麻的街巷與民宅, 熱鬧與喧囂,從高處俯望,也不過是方方正正一個框子, 框住所有人的一生, 就在這四方天地裡, 無處可逃。
既慨嘆, 又唏噓。
李瑜忍不住輕聲說:“原來這就叫,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旁邊路過的青年士子們聽得這樣一句,禁不住側目望來。有個大膽的, 當場稱讚道:“姑娘好博學!”
但還沒等那大膽青年再說上些甚麼,李家瑞凌厲的眼風已登時望去,他在疆場殺伐果斷多少年,一時間戾氣盡出,雖不言語,但駭得幾個結伴而來的文雅青年俱不敢說話了。
只有一個看著年長些的,抱手一禮:“舍弟孟浪了,唐突姑娘,請姑娘見諒。”
李瑜雖沒甚麼反應,但李家瑞已忍氣至極,冷聲開口:“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丁點禮法不知,還不快滾!”
那些青年迅速離去。
李瑜沒想到李家瑞發這麼大火,覺得蹊蹺,不由扯他袖子:“大哥生甚麼氣?他們無非誇我一句,也沒惡意。”
李家瑞深深吸氣。
他之所以騰挪幾日公務,下定決心帶李瑜出來遊玩,為的便是與李瑜拉近感情。他恐怕夜長夢多,府城青年才俊無數,李瑜不論品貌,俱是出眾,而今家世更登得上臺面,倘若兩人的身份不早日落定,就怕李瑜為他人所覬覦。
李家瑞正忌憚這個,偏有人犯到眼前來,他如何不惱?
只這心事若說出口,未免顯得自己狹隘沒氣量,李家瑞便糊弄道:“看那幾人便是不務正業、遊手好閒的登徒子,若不震懾住,恐他們蹬鼻子上臉,不夠日後麻煩的。”
“是嗎?這也能看出來?”李瑜壓根沒注意那些人,一門心思都在景緻上了。
山頂風景遼闊,令人心曠神怡,李瑜遲遲逗留,捨不得下山去。山頂有一塊半人多高的巨石,李家瑞攔腰舉起李瑜,將她抱上那巨石上坐著歇息,坐在這裡,遠望府城,近看浮雲。
李瑜這些時日的糾結、煩悶、忙碌、遲疑,都漸漸散去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那些心思是何其渺小,如坐井觀天,實無意義。沒有人能看見未來之路,她總想不犯錯,總希望不走彎路,又是多麼幼稚可笑的念頭。
她既選擇大哥、信任大哥,便該與大哥聯手,如同登這山頂一般,攜手並進。哪怕艱難險阻,他們二人合力,還有不能攻克之難嗎?總是猶猶豫豫,實在不夠爽快!
坐在山頂之上,李瑜雖沒怎麼說話,但李家瑞能感受得到,她的心情漸漸爽朗輕快起來。於是便安靜陪伴著,直到兩人身上汗意盡消,感受到山風料峭,吹得人有些發寒,李家瑞才催促李瑜一道下山去,免得天色暗沉,山路難走。
上山容易下山難,再加上李瑜體力耗竭,確實有些跟不上李家瑞的腳程了。
李家瑞拉著李瑜的手,感受到對方力道沉沉。半晌,李家瑞停下腳步,回身望向李瑜,“妹妹,我揹你下山,好嗎?這點路,對我來說不算甚麼,我揹著你,咱們還能快些,免得天黑之前進不了城。”
李瑜本想推脫,但大哥眼神赤忱,李瑜也不想在大哥面前惺惺作態,便點了點頭,“是我體力不佳,拖累大哥了。”
“別這麼說,若沒有十成把握,能讓你安然享受,我也不會帶你出來。”李家瑞立刻反駁,“來吧,大哥揹你,不要與大哥客氣。”
從前在村子裡,李家瑞也背過她,這麼多年過去,再次趴到大哥寬厚的背上,李瑜依舊有那種安穩的感覺。
不成想,她伏在大哥的肩窩裡,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等再睜開眼,馬車已經進了府城,搖搖晃晃快要到家了。
窗外天色昏黑,新蕊也靠在馬車的車璧上,眼皮子不住地打架,看樣子是要睡著了。
李瑜掀開車簾,大哥正不緊不慢地騎馬跟在車側,餘光看到動靜,扭頭過來,“怎麼醒了?我還以為你要一路睡到家了。”
大哥的語氣中有些戲謔,但看得出來,大哥心情是好的。
李瑜心情也很好。
這一日雖辛苦,但登高望遠帶來的感受,卻是無可替代的。
她心旌微動,想到整整這一日都是大哥特地為她精心安排的。李瑜歪著腦袋,朝大哥展露出笑顏,“謝謝大哥帶我出門,我這一日,十分快活。”
哪怕今日李瑜粉黛未施,這樣的笑臉,依舊讓李家瑞心跳加速,他緊緊勒著韁繩,剋制著瘋狂鼓譟的心臟,好半晌才以溫和的口吻回應:“你快活,我就不枉今日一遭。”
兩人視線交匯,李瑜終於感受到自己在大哥的注視下,心跳有些微微加速。她不自覺避開了李家瑞眼神,有些害羞。
李家瑞似乎察覺了,騎在馬背上輕笑了一聲,被春風很快吹散。
登山歸來,李瑜緩了好幾天,那腳痠腿乏的感覺才漸漸消弭。
與此同時,出遊帶來的快意與心情的鬆弛,卻始終纏綿在李瑜心間。搬到府城之後的種種複雜心事,被李瑜拋之腦後,取而代之的則是打定主意,要好好過日子的決心。
既真的要在府城紮根生活,李瑜不免盤算起來。大哥固然攢下了些供家族發展的本錢,但坐吃山空可不成。就算家裡有田地,種菜種糧食所掙得的錢,一年也就大幾十兩而已,比起大家族的開支,就有些不夠看的。
至於自己舊日的小買賣,雖然比種地收入多,但一年到頭,撐死了也就是百餘兩的流水。還不算採購布匹、往來縣城與府城送貨的成本,以及自己倘若真和萬絹每年回一趟府城,路上吃住開銷與人力耗費……
她的生意,不能光在縣城做了!
李瑜這時心中就開始感謝方遠寓給她遞出的橄欖枝了,跟著方家姑娘們,她也算在府城名門閨秀間有了自己的名氣。雖然與許多少女還停留在泛泛之交的程度上,但總歸算是有了認識的門路。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李瑜便活躍地透過方遠妗,勤奮地參與各家閨秀組織的壽宴、賞花宴、畫宴、詩宴、流水宴……李瑜多少有些文學功底,為了開啟社交之門,專買了些詩集文集,勤加背誦,還找李家康請教了一番作詩作詞的基本韻腳與格律的要求,雖然沒達到名門才女的程度,但起碼不至於露怯,與這些閨閣少女們交往,已盡足夠了。
她本就有著農戶出身的背景,隨便吟誦發揮幾句,便能夠憑藉認知反差,一躍成名。
幾番應酬之後,李瑜的才名越來越廣,她更是有意在交際中,提起自己過往在臨塬縣開嫁衣鋪子的舊事。確如方老太太所言,有些t家教差些的女孩,聽完之後面露鄙夷,私下罵她又是農戶沒文化,又是商戶沒格調,自作聰明、實則粗鄙,拉幫結派小圈子,不再帶李瑜玩。
但那些真正詩書傳家或是樸素的耕讀世家的姑娘們,聽完反倒欽佩李瑜,讚賞她的骨氣與本領,更為她今日柳暗花明、家裡魚躍龍門般的門庭轉換,感到欣喜和痛快!
李瑜身邊漸漸也圍攏了些性格明快、單純真摯的少女們,個個以她為首,互相通訊或花箋,來往益頻。
和這些姑娘們既開始了認真交往,李瑜便研究起了這些大家族閨秀們的生活,譬如首飾頭面、衣裳服飾、粉黛胭脂、器具文玩……大家沒多想,只以為李瑜是為了融入高門生活,少不得附庸風雅,所以都不藏私,個個熱情分享。
李瑜卻是試圖從閨秀們的生活中挖掘新的商機,看她們有哪些消費需求尚未被發現或填滿,自己有甚麼可以獨樹一幟的地方。
再一個,李瑜也詢問各位閨秀們如何學的掌家之術,一則是瞭解府城人家的規矩與習俗,再則也是盤算,這些大戶人家開銷幾何,免得自己想象力不足,掙不到認知以外的財富。
李家瑞見李瑜四處冶遊,特地在家中置辦了馬車給她,還從自己的院子裡挑選了一個相對年長的男僕去學馭馬,專做了馬伕。
然而,李家瑞看似支援李瑜的交際,實則心中隱憂愈甚。
初夏之時,李家瑞難得忙完有了空閒,再次安排攜李瑜出遊,到郊外賞了一處山溪盛景。山裡清涼,李瑜待得舒服快活,趁她這日心情甚佳,李家瑞終於憋不住,詢問李瑜:“妹妹,你可想過,甚麼時候與眾人說清你我二人的關係?府城生活日久,你我年歲漸長,爹孃也曾問我,到底甚麼時候計劃與你辦喜事,正經成親,我雖不欲催你,但……”
他話沒說完,但李瑜已經聽懂了。
李家瑞想要個名分。
此時,李瑜正坐在溪邊,因溪畔無人,李瑜脫了鞋襪,雙腳泡在清涼的水裡,正是舒爽快活。
李家瑞盤腿坐在她身側,神情裡的緊張與期盼之色,昭然若揭。
李瑜被李家瑞緊盯著,頓時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為甚麼,她在這一刻能很分明地感覺到,大哥是一個男人,他火熱的身體與呼吸近在咫尺。而感受到這些的一瞬間,李瑜頓覺自己寒毛直豎,有些戰慄。
倘若要將大哥視作男人,而不是兄長。
她努力逼自己這樣去想、去感受,然後小心翼翼地貼近對方。
李瑜的身體微微向前傾,雙手撐在地上,十指已不知覺地摳進了泥土之中。
她眼睫開始發顫,似蝴蝶羽翼般,顫抖著,一點點低垂下去。
李家瑞幾息之後才反應過來李瑜想做甚麼,他驚詫地瞪大眼,身體卻誠實地、不由自主地向李瑜的方向靠近。
李瑜努力揚起了頭,試圖貼近李家瑞。
李家瑞的呼吸全撲在李瑜的臉上,她能感受到他的溫度,甚至能聽見他瘋狂躍動著、越來越快的心跳。
李家瑞緊張地、不由他控制地閉上了眼。
他往前傾,卻不敢妄動,希冀能由李瑜開啟這一切。
哪怕只是蜻蜓點水的一下……一下就可以,他便明白了她的心意,知曉了她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