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追求攻勢(二) 他心願簡單,便是希望……
小宴/文
李瑜好奇李家瑞到底要帶她去甚麼地方, 於是簡單洗漱,連衣服都來不及選,找出了一身舊日在臨塬縣做活時最愛穿的靛藍花布裙衫, 也等不及新蕊給她梳頭髮,隨便打了個粗辮子,就直奔李家瑞的院子去了。
嚴謹來說,東跨院和李家瑞住的二進院只有兩牆之隔而已。從跨院出來, 經過一條窄窄的甬道,便是二進院的角門。
因家中人口不旺, 李家瑞為家中安全計, 等閒不許奴僕走角門、旁門這樣的位置, 大多都上了鎖。但二院裡朝著東跨院的這一道角門, 李家瑞常年只是虛掩,為的就是方便李瑜。
角門剛一有動靜, 李家瑞院子裡的小廝便警惕地瞪起眼, 轉瞬的功夫,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李瑜小跑著進來,負責守門的小廝立刻扭身進了堂屋,給李家瑞彙報。
李家瑞這一院子用的都是十三四歲的半大小子, 一共六個男孩, 但並無婢女。
府城稍微體面些的人家, 男主人身邊, 不可能沒有貼身照顧的女僕,別管是縫補衣裳,還是幫著料理瑣碎家務,抑或是有些別的甚麼首尾, 但李家瑞在買人的時候很明確地表示過,自己身邊不需要用婢女,有幾個懂事的男孩能幫著做些雜事就好。上行下效,李家吉和李家康也紛紛表示不用。彼時李瑜還調侃過李家康,說他是讀書人,難道不渴望紅袖添香?
一貫表現深沉的李家康,難得漲紅了臉,抿著嘴唇使勁搖頭抗拒。李瑜哈哈大笑,連李家瑞與李家吉兩個哥哥都忍俊不禁。
眼下這些男孩裡,年紀最大的、平日能跟著李家瑞出門的,不過是個剛滿十五歲的小小少年,名喚疾風。
疾風目前給這些男孩領頭,大約受到李家瑞性格的感染,小小年紀,卻作出一副很老成持重的樣子來。聽聞李瑜來了,他立刻踏出房門,很恭敬地站在門口,稱呼李瑜為“姑娘”。
李瑜一邊跨過門檻,一邊對疾風說:“新蕊在我後頭,我叫她把我的早飯拿到這邊來用,你打發個人接一接她。”
疾風已在李家瑞的訓練下很見成效,垂首恭謹地答應:“是,姑娘。”
李瑜餘光瞥見疾風很快順著兩級臺階走下去,招手喊了個個頭很矮的小男孩過來,低聲地交代了幾句,那小男孩便快步走了出去。
這一院子小豆丁男僕,都被李家瑞訓得宛如兵丁般,令行禁止,動作利索,不似等閒家奴。李瑜心中明白,李家瑞熟悉的都是軍營的管理制度,他約束下人的方式t,大多與訓兵無異。
進了大哥的堂屋中,李家瑞也從屏風後面繞了出來。
趕巧了,他身上也是尋常粗布,沒穿平日出門的錦袍。粗布舊衣上面隱隱還有些黑色墨點,李家瑞雙手虛空乍著,面色上有著昭然的訝異,他望著李瑜問:“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大哥在做甚麼?”李瑜左右觀望,她聞見室內有淡淡的墨香,但這出現在李家瑞的臥房裡,就有些奇怪了。
“我……”李家瑞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屏風,大概是不太熟悉撒謊,李瑜看他動了幾下嘴唇,最後還是老實地說:“我在練字。 ”
李家瑞說自己在練字的時候,神情裡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他為了和李瑜通訊,是下了功夫識字的,但是要寫字,提起筆來,還是鬼畫符。何書吏委婉地表達過,這習字與他拉弓射箭、舞槍弄棍一個道理,不年深日久地習練,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李家瑞明白其中道理,便拿出當年練武學槍的勁頭子,每天晨起打一套拳、拉一百次弓,然後就回房寫十頁大字。
苦練之下,李家瑞寫大字能稱得上工整,但和所有初學者一樣,字寫小了,就還是春蚓秋蛇。
李家瑞很怕李瑜要看他寫字,他恥於拿出手來,所以一提起,便顯露出侷促之意。
但李瑜心思根本不在這之上,她天然地認為,大哥若要做官,需要識字寫字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根本沒想過,李家瑞過去多用書吏,有了識字練字的想法,僅僅是為了與她聯絡。
李瑜直接掠過了寫字的話題,轉而一連串地問:“新蕊說你還要帶我出門,去哪裡?我今日原想在家做做繡活的。你吃早飯了嗎?我能在這裡和你一起吃嗎?”
李家瑞頓了頓,大概做足了被追問的心理準備,李瑜卻沒有問到他預想之中的內容。
片刻,他喊了疾風,“打些水,我要洗手,洗完手擺飯。”
他的命令都給的很直接具體,並不需要旁人去猜。疾風低頭稱是,快步退出了堂屋。
李家瑞這才對李瑜解釋:“你不是想去郊外轉轉?昨日時間有限,只帶你看了看家中田地。青州郊外還有些景緻,我想帶你去遊玩一番。”
“去哪裡玩?”
“雲門山。想去嗎?春日山景正好,聽聞古人到訪青州,都要一登雲門山。青州這邊的同僚在我一到任時就說過,但我一直無暇去,你想不想去?”
“雲門山?離得遠嗎?咱們怎麼去?”李瑜第一次聽說,確實生了興趣,“大哥近來忙不忙?出去玩不會不耽誤你的正事吧!”
李家瑞看出來李瑜眼睛都在放光了,不由莞爾,“這幾日難得有空暇,之後就要忙了。春日天氣好,不出去走走,豈不可惜?我叫人僱了車來。騎馬過去太遠,恐你承受不住,且一路上應當能遇到遊人,你我共駕,終究不妥。”
李瑜立刻把甚麼刺繡,甚麼人生意義,拋之腦後,擼袖子痛快道:“好!那趕緊吃飯,吃完飯咱們就出發!”
古人交通工具受限,哪怕只是去郊外遊玩,一日辰光也顯得十分短促,很不夠用。
李瑜三兩筷子扒拉完飯,也懶怠再換衣裳,就這樣素面朝天,穿著舊日衣裳,連聲催著李家瑞出門。
還好李家瑞昨日回來就吩咐了下去,車馬早已備妥,新蕊按照李家瑞的吩咐回去取了些替換的衣裳與厚的外衣,疾風則親自套車趕馬。最後一行四人,共同出發。
這一次算是李瑜穿越而來,真真正正沒有目的的一次出遊,可以在她心中稱得上是短途旅行了。
雲門山確然是個歷史名跡,出城之後,李瑜本還沒有察覺,待到半路上,才發現官道前後都有車馬同行,車駕速度也差不多,見她趴在車窗上張望,李家瑞便解釋:“應當也是去雲門山的。”
春日盛景,誰能錯付?
李瑜的期待值不由被吊了起來。
李家瑞讓人在馬車上提前就預備了茶水、吃食等,墊子也鋪得厚厚的,馬車條件雖然有限,但終歸比舊日的牛車、騾車都舒服多了,隔風避暑,穩定性也高,還不像騎馬,磨得大腿生疼。唯獨就是坐在車裡趕路的時候有些無聊,對著新蕊李瑜也沒多少閒話愛說,大部分時間都還是趴在車窗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李家瑞閒話。
李家瑞伴車騎行,速度不快,自然也不累。二人一路閒談,李瑜問起了不少李家瑞行伍舊事,李家瑞也關切起了李瑜這些年做錦鯉喜嫁行的種種生意細節,兩人竭力補足彼此錯過的時光,都很默契地渴望再拉近一些彼此的關係。
總算抵達雲門山腳下,其時已近正午。
身處茂林山野,濃綠入目,清風徐徐。
山裡溫度比外面要涼許多,新蕊找出了一件夾棉的褙子,給李瑜套上,才扶著她下了車。
雲門山果然是青州盛景,這個年代的山間竟人為修了一條登山的窄路,雖看起來因著春日溼潤,土地泥濘,不算多好走的樣子,但起碼是人為修過的,土坡平緩,偶還有石階。
山林裡鳥聲啼鳴不絕,春風吹過,林葉搖曳,大片的連翹花業已盛開,黃燦燦的,在枝葉的縫隙間被日光照得愈發明亮耀眼。
李瑜的心情登時就被這景緻點亮了!
李家瑞讓新蕊和疾風留下來看住馬車,自己與李瑜單獨往半山上去。
最初的山路還算好走,李瑜流連風景,走得也不快,她只恨這時代還沒有照相機,這般“復得返自然”的春日好景竟無法記錄下來,唯有瘋狂用眼睛掃射,真切地感受到了心曠神怡之感。
李家瑞並不催她,但確實沒想到李瑜這般沉浸。
一路前後都還有登山的青年士人或結伴香客,男子們低聲議論,有的談時政,有的說家事,偶爾還有下山來的樵夫或藥商,揹著竹篾簍子,腳步輕盈,一看就是這條路走慣了的。
來來往往人雖不多,但這窸窸窣窣的動靜始終保持著,讓李瑜很清晰地意識到,她不是舊日從田溝村去槐木村即將前往一個窮苦的山村,而是真正抵達了一處景點,她是享受春日的一位遊客。
登至半山腰時,但見山嵐縹緲,雲霧繚繞,飄蕩在山林間的白霧靉靆宛若仙境。
李瑜在現代最多是逛逛展覽、看看那種必打卡的名勝古蹟,何曾見過這般自然景緻,整個人徹底被迷住了,望著山景甚至露出幾分痴色來。
她聽到山間有人吟詩,誦起“山吐晴嵐水放光,辛夷花白柳梢黃”,古人詩句在她從前讀書時感覺晦澀無趣,但當這景象真正出現在眼前時,李瑜又覺得那些字眼都活了,雀躍飄搖在眼前,正是替她大抒胸臆,感懷萬分!
李家瑞雖然也沒有旅遊的人生體驗,此番是特地為了哄李瑜高興而計劃的行程。但他感受不太到這種山林景緻的迷人之處,只是見李瑜陶陶然,聽她不住地“哇——”和盛讚,於是感受到不虛此行,漸漸浮起了笑意。
“你若喜歡,往後我多帶你出來就是。”李家瑞對李瑜許諾。
李瑜這下真的興奮了,“好啊大哥,那說定了,這太美了……想到可能咱們臨塬縣附近也有這般景緻,而我因無知卻錯過了,那人生也太遺憾了!”
穿過山嵐盛景的地帶,半山腰處,還有個不算宏偉的山廟。不少錦袍華服的香客,沒有登頂計劃的,便俱是為此山廟而來。
山廟雖小巧,但香火旺盛。僧侶穿梭其間,有的為香客誦經祈福,有的忙著安排齋飯。
李家瑞領李瑜踏入這山廟裡,也是為著齋飯而來。
“我們在這裡先歇歇腳,飲杯茶,討一碗素面吃了再繼續往上走。我聽說山上沒有甚麼村落,若餓了,只能用點心果腹了。”
李瑜沒想到李家瑞還做了“攻略”,便順從地任由他安排。他當場豪捐了一筆香火錢,那僧人對待李家瑞的態度立時恭敬起來,單獨為李家瑞和李瑜安排了一間小小的禪房,隨後送了素面、青菜與一些鹹菜,供他們用膳。
吃飽喝足,李家瑞本欲直接離開,李瑜卻說,來都來了,到底還是去了大雄寶殿前,焚香一拜。
她從前是最唯物主義的人了,父母做生意都信佛,家中都供了佛龕,每年大年初一都三四點鐘起床,全家人直奔佛寺,為爭“頭香”。幼時李瑜對此不屑一顧,她信星座都大過信八字。
而穿越一遭,物理定律全拋諸腦後,她也信了前世今生、輪迴命理。t
跪在佛前,李瑜認真地祈盼,希冀自己的選擇不是錯的,希冀自己這一場人間苦旅,已是峰迴路轉上坡而行,不再迷茫、不再徘徊。
看她這般虔誠叩首,李家瑞一時被觸動,竟也拈起三炷香,隨之叩拜。
他心願簡單,便是希望李瑜所願皆成。
這一刻,李家瑞無端有股自信,認定李瑜的心願必然與自己相關。
她所渴望的安定富足生活,李家瑞已篤信,自己未來必能提供。倘若她還有甚麼未盡之願,也希望李瑜早日告訴自己,由他來為她圓夢。
兩人最後同時從蒲團上站了起來,彼此相望,俱是一笑。
過了這座山廟,再往山頂上走,路就沒有那麼好走了。
李家瑞行至一半,感受到李瑜腳步放緩,意識到她大約是疲累了,便側身,主動伸出了手。
李瑜毫不猶豫地將自己遞進李家瑞的掌心,大哥手掌乾燥,幾乎下一秒就攥住了她。溫暖與力量很快就傳遞給了李瑜,再遇到有些難爬的地方,李家瑞都直接將李瑜半提半抱地送過去,他不問也知道,李瑜是渴望登頂的。
他們目標一致,這一路誰也沒有退縮與猶疑。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