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追求攻勢（一） 李家瑞身上多了幾分比……
小宴/文
這日用過飯, 李家瑞刻意說了些軍中有趣之事給李瑜知曉，很快將李家吉的事從李瑜的腦海裡驅逐出去，引得李瑜轉而關切起李家瑞的工作, 不由時時問些細節，兩人相談甚歡。
用過飯，李家瑞命家中僕從取了馬來，二人共駕一騎, 往城外而去。如今城門把守俱是李家瑞下屬兵丁，見李家瑞攜美出城, 雖不清曉身份, 但都非常識趣地驅逐開百姓, 特地空出路來, 好叫李家瑞快馬出城。
李瑜被這快馬穿行街道的颯爽之感裹挾，春風不斷席面而來, 夾雜著草野間的氣息, 他們是從城西門而出，一片平原沃野, 頓時盡收眼底。
李家瑞先領李瑜去看了看自家在郊外的地，李瑜吃晚飯的時候隱約聽李老爹和李家瑞議論過買田置地的事情，彼時李老爹還特地召來了李家三兄弟共同商議。大約是說, 李家瑞在府城買來的田, 只有十五畝的地契李老爹拿著, 待他身死過後, 這十五畝地便一分為三，三兄弟各自繼承。這是他們的大哥李家瑞作為長子給父親的孝敬，而他作為父親，也蔭庇其餘兩個兒子。
至於家裡其他再買的田產, 就均歸李家瑞個人持有，李老爹叮囑李家吉和李家康兄弟二人，萬不可日後因自己身死，而與大哥爭家產。
李家吉和李家康自然爽快應下，三兄弟誰都不是貪財之人，性情裡也各有各的倨傲，沒有誰打心底裡是指望靠大哥提攜而飛黃騰達的。但李家瑞當著兩兄弟和父親的面，也鄭重承諾：“無論日後發生甚麼事，你我三人既是手足同胞，理當互相關照。大哥若混出名堂，斷不會委屈你們。你二人若有出息，也不要忘了，咱們是一家人。”
李老爹對此甚為滿意，在家中益發給李家瑞體面，凡大小事，都要過問李家瑞，自己才定主意，是真正希望這個家未來由長子來當了。
李家瑞管家，卻並不是出於家裡家外一手抓的目的，而是他在等著，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順、未經任何人干預地轉手給李瑜。
因此，李瑜一提到想出城，李家瑞立刻便決定，要帶李瑜來看看他們的田產。
於是，當李瑜望見眼前一大片青綠麥苗剛剛抽條長出的田地，這無邊的農田，在李家瑞口中，竟俱是“我們的田地”時，她有些驚愕了。
“這麼大片地？這是……這是多少畝田了？”
“我共買了七十二畝地，因為這一片就這些地相連，我全買下了。”
李瑜猛地扭頭望向李家瑞，大哥說話的語氣總是這樣平平無奇，李瑜幾乎要懷疑李家瑞是不是故意在拿她尋開心了。
她不可思議地再次重複：“你買了多少地？七十二畝？一畝地要多少錢？”
李家瑞知道李瑜關心甚麼，直接回答：“總共花費不到八百兩銀，你放心，我還有積蓄。這些錢是當年在北地打仗就攢下的了，咱們過安生日子，總歸是要置辦田地的。我問過了，這在我平級同僚當中並不算置辦得多的，你不必憂慮。”
李瑜倒吸一口氣。
八百兩銀！
虧她先前還為了四十兩銀子的衣裳替李家瑞心疼錢，這下子倒好，是她小瞧李家瑞了！
她回首間，望見田野裡還有不少穿著粗布短打的農人正在地裡彎著腰鋤草施肥，田壟周圍還有孩童追打戲耍，男孩女孩吵嚷大笑的聲音讓李瑜彷彿一下看見了自己與李家瑞共度的童年時光。
李家瑞看出她眼神裡的驚愕、唏噓、感嘆流轉，低聲在李瑜耳邊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是嗎？我有時候也會。彷彿今時今日的一切，都像一場夢，夢醒了，睜開眼，我們還在田溝村，住在那間土房裡，要很早起床下地，然後做一整日的農活。”
李瑜一時不知該如何評價，大腦飛快轉著，只嘴上還下意識接話：“如果是夢，怎麼辦？大哥，如果這只是你的一場美夢，怎麼辦？”
李家瑞輕聲笑了，“是美夢也很好，至少讓我知道，人間還有和下地種田不一樣的活法。”
“可睜開眼，你擁有的這些都會失去。”
“那也不怕，睜開眼，若還在田溝村裡，還有你，還有爹孃，還弟弟們，我們就還會有今天這樣的生活。再徵兵，我也敢去，刀劍無眼，生死輪迴，這一遭，我還敢闖。”
李家瑞身上多了幾分比少年時更重的英雄氣概，他說話間的豪爽英氣，讓李瑜短暫有些發怔。
兩人騎在馬背上，沿著鄉間小路緩步踱行，田野裡農民忙碌，李瑜忽然憶起，這才是她幾年前對春天的印象——鶯飛草長的天氣，伴隨著做不完的農活，除了疲憊，還是疲憊。
但今日之際，李瑜已有閒心，盡賞春日了。
李家瑞雙臂環繞著李瑜，兩人共馳一馬，若在府城裡，其實是很失禮和大膽的行為。但鄉間人不會這麼想，甚至無心注意，兩人便不疾不徐，騎在馬背上聊天。
李瑜原想保持一些作為現代人對個人隱私的邊界感的，但李家瑞這一大片田買下來，實在讓李瑜控制不住，還是很冒犯地打聽：“大哥，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現在一年能掙多少錢啊？朝廷會給你發多少俸祿？你是不是還有一些……灰色收入？打仗封賞給了你多少呢？你要是不想告訴我具體的，說個大概也行。不然總是這樣忽上忽下，我經受不住。”
李家瑞笑了兩聲，似乎對李瑜問起這事，很是愉悅，他極坦白地對李瑜說：“朝廷封賞確實不少，三千兩銀是有的。回京之後論功行賞是按首級算的，即便是我麾下人之功，最終都算在了我的頭上，所獲不菲。至於我的俸祿……唔，要折算銀兩的話，一年也就百兩而已。但你若問積蓄，大多還是在北地最後那兩年攢下來的。戰事見勝，我們對韃靼人劫掠搶奪，一路追殺，安平伯俱是默許。我算剋制的，不過那些部落t貴族當年劫殺我境百姓時攢下的金銀珠寶，實在可觀，所以……”
他未說完的話，李瑜心中已是瞭然。
王師北上，戰爭雖有保家衛國正義的一面，定然也有黑暗的一面。多少將士拋頭顱灑熱血，最終落個馬革裹屍的下場。
若只問志氣、只問忠義，定然是驅策不了這麼漫長、這麼辛苦的一場戰役。
臨到末端，自然是要讓尚活著將領部下有所斬獲，方能團結軍心，更是籠絡軍心，保大軍之穩，安平伯也因此更得人望。
彼時李家瑞已得安平伯信重，自然比尋常兵卒能得到的好處多些。
安平伯默許手下瓜分這些好處，凱旋之後更有朝廷種種封賞，李家瑞發家之快，也就不足為奇了。
李瑜聽得漸漸沉默下去，她只想到了大哥當了官，來錢的門路肯定比等閒經商務農要豐富和快上許多。但沒想到，李家瑞所積累的家底，已超越了她在這個時代極有侷限性的想象。
李家瑞看李瑜臉色顯得有些沉重，微微擰眉，問道：“怎麼？我是不是和你說的太多了？聽著害怕了？還是覺得……覺得大哥手上沾了血，叫你心中不自在？”
他語氣變得有些急切，李瑜搖搖頭，安撫性地回答：“不會的，大哥，我怎麼會這麼想你？戰場上本來就是你死我活、沒有兩全的情況，成王敗寇，沒甚麼好說的。你得到的一切，都是你應得的。我只是感覺很陌生，不知道接下來的生活該是甚麼樣的了。”
李家瑞略鬆口氣，但他還是不樂見李瑜這樣的表情，刻意逗她說：“怎麼？怕大哥的錢，你自己揮霍不完？”
這招果然奏效，李瑜有些哭笑不得地嗔瞥了李家瑞一眼，“我甚麼時候揮霍過你的錢！”
“是、是，沒有。妹妹最會持家了。”
李瑜心中的悵然，卻是與李家瑞無法說清楚的。
她才終於在這個時代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一個能夠發力、也有所收穫；固然辛苦，但不至於痛苦壓抑的位置。而這個位置，幾乎在頃刻間消失不見，若與李家瑞結合，她將去到更高的地方去，而那個位置，會是自己想要的嗎？
李家瑞為了讓李瑜解頤，不住地與她分享自己的規劃。
置辦下這些田產，當然只是第一步，因為李家瑞尚不清楚自己在青州會任職多少年。若是這個位置坐得長久，那麼接下來，他還想學府城大戶也蓋個田莊。眼下田地裡從事田務的都是佃農，李家瑞無暇打理，便採用尋常地主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佃田收租，這些租子對李家瑞如今的官位來說算不上甚麼大錢，無非給一家人的吃喝兜底而已。
他還渴望擴大田野，積攢家業，以後與李瑜生兒育女，待兒女讀書明理後，便能走李家康的路子，正經考科舉，轉換門庭，三代之後，希望別人再提起李家，就不會說他們是農戶之家，而是說他們是名將之後。
這些高大但庸俗、遙遠卻尋常的夢想，李家瑞俱與李瑜和盤托出，李瑜靜靜聽著，並未加以評判。
大哥的夢想沒甚麼不好，這大約是世間每個尋常人家的兒郎，都會暢想的一生。
但不知道為甚麼，李瑜在李家瑞的夢想裡，始終沒找到自己的位置。
是管家嗎？還是生育？
是為他傳宗接代、打理家業，做他這偌大家產的女主人嗎？
然而，不能否認的是，錢財豐厚帶來的優渥生活，是李瑜無法拒絕的。
回城時，城門再次為李家瑞清避百姓，供他疾馳而入，等閒百姓甚至都來不及看見馬背上坐著幾人，只感到一陣風掠過，人與馬的殘影便漸漸消失在眼前。
歸家之後，李家瑞便命李瑜房中的新蕊速去燒水，“一身塵土，你們姑娘定是要立刻潔沐，快去安排伺候吧。”
李瑜雖有些惘然心事，但畢竟在外冶遊一天，李瑜心情整體還是明媚飛揚的，於是她笑著謝道：“還是大哥最懂我的習慣。”
“舊日家裡柴薪不足，燒水也麻煩，供不得你日日洗濯，今非昔比，你儘管享受舒服就是。”
李瑜已摸清李家瑞對自己所謂的“追求”手段，便是不斷強調眼下生活之幸福，盡力滿足李瑜小時候所有生活中未能得到滿足的部分。
這確然令李瑜感到快意，舒舒服服泡過澡，洗過頭髮，新蕊幫她身上塗膏脂，新綠拿布巾給她擦拭頭髮。
李瑜陷在這樣安逸舒展的氣氛裡，很努力說服自己，不要想太多形而上的東西。
甚麼生命的意義啊、人生的追求啊……這些問題不是靠腦子空想能想出來的，歸根結底還是要有人生閱歷，方能開悟。
她昏昏沉沉將睡未睡之時，李瑜在腦子裡對自己說，明天一定要從早到晚繡一天衣裳，還是得做點切實的事情，她才能感受得到腳踏實地的生活。
然而，翌日李瑜大夢方醒，新蕊便蹲在床邊上，對李瑜說：“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大爺就過來了一趟。”
大爺指的是李家瑞，李瑜一邊揉眼睛坐起來，一邊問：“怎麼了？大哥要去營裡嗎？”
李家瑞若要去營中練兵，往往都是三五日才回，李瑜以為李家瑞是過來交代這個，沒太當回事。
新蕊卻搖搖頭，“不是，大爺說讓姑娘穿一身方便的衣裳，說今日還要帶姑娘出去。讓我也跟著去，還要給姑娘帶兩身方便好換的衣服出去。”
“啊？還出去？去哪？”李瑜感覺自己的計劃被打亂了。
“大爺沒說，要不姑娘用了早膳，再去問問大爺？”
“……不了，我現在就去找大哥，你們把飯送到大哥那邊去吧，我去大哥那裡吃！”
作者有話說：霸總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