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初次約會（一） “大哥，你怎麼聞起來……
小宴/文
李瑜當初與胡瓊為了做全福人的生意, 是逛透了胭脂鋪的，所有時下的所謂“彩妝產品”李瑜都瞭如指掌。
開啟匣子最上頭的一層，最先映入顏料的便是是薄薄兩片小盒, 旁邊各配著一隻毛峰纖細的筆，李瑜還沒開啟就知道是眉黛。府城的眉黛盒子要比縣城裡賣得精緻許多，深黑漆器盒子上有著戧金花紋。李瑜取出來開啟，用筆鋒蘸取, 在手背上輕輕一劃，就感受到細滑溼潤的質地, 顏色也是極標準的青黑色。
李家瑞見她試用, 很是歡喜, 從旁認真問：“怎麼樣？好用嗎？”
李瑜側首, 看見大哥臉上的關切不像佯裝，不由覺得好笑。想象大哥從小到大都是最樸實不過的田漢, 哪怕做了官, 其實吃穿用度上從無奢靡，每日不是去衙門裡辦事, 就是有時去郊外大營，住上兩三日才能回來，一貫勤謹剋制, 透露出性情裡本分的底色。
看著他此刻關心一個眉黛好用與否, 就像是少年時, 問李瑜鋤頭趁不趁手一樣的神情, 李瑜既感到有些錯亂，又忍不住有點心軟。
李家瑞始終用他的方式對自己好，李瑜從未懷疑過這一點。
於是她很溫和地回以李家瑞一個笑意，“好用, 謝謝大哥送我。”
她這一句話，無疑給了李家瑞莫大的鼓舞，李家瑞立刻說：“再看看下面，我選了很多。我好像從不見你用這些東西，以後出門交際多了，你可以學府城的姑娘們描畫一二，若用完了，只管和大哥說，大哥再去給你買！”
李瑜忍著笑，低頭繼續開匣子。只是再往下開，李瑜的笑意就有點繃不住了。
第二層放著的是常見的玉女粉和胭脂，胭脂有三盒，分別是嬌嫩到極致的桃粉，灼目標準的正紅，還有一個鮮豔濃烈的玫紅。
李瑜被這斑斕色彩衝擊到了，這……這顏色哪兒能用啊？大哥這個大直男，該不會是被胭脂鋪的掌櫃們哄了才選了這些顏色吧？
她對著這五顏六色的紅開始發懵，一時想不出該用甚麼措辭來為大哥提供情緒價值了。好在匣子還有一層，李瑜趕緊拉開，發現裡面是兩盒圓圓的香膏，一個自然是李瑜最喜歡的茉莉花香，另一盒則是有些刺鼻的薔薇花香。還有一瓶應當是髮油，開啟來一聞，清新冷冽的梅花香氣撲面湧上，這倒是選得不錯。
李瑜如獲至寶般抓起那髮油與香膏，找到了稱讚的把手，立時對李家瑞說：“大哥竟記得我的喜好，我就喜歡這茉莉花的味道，還有這梅花香，亦是清爽怡人，從前在臨塬縣，我從未遇到過這個味道，多謝大哥！”
可李家瑞看起來並不滿足於此，他特地指著那些胭脂，追問道：“這些呢？這些不喜歡嗎？你不試試？”
“這……”李瑜腦海裡浮現出來的是網際網路一時盛為流傳的直男禮物精選，那種一開啟就五顏六色如同大呲花般的彩妝禮盒。她是有心哄大哥高興的，但真讓李瑜把這大紅大紫塗到臉蛋子上，李瑜還是庸俗地望而卻步了。
她不忍心糊弄大哥，只好坦白說：“大哥，這顏色豔麗，不怎麼適合我呢，是不是……那掌櫃的哄你，說這些都是熱銷的顏色，你才買了的？”
想給大哥找個臺階下。
可李家瑞眉頭擰緊，搖頭解釋：“不是的，這些是我自己選的，掌櫃的推薦了幾個，我瞧著要麼顏色老氣，要麼看著病懨懨的，定不適合你。你自幼有主見，合該用些張揚的顏色，你面板白，這些難道不適合你嗎？”
李家瑞太認真了，認真得像做題，李瑜徹底憋不住笑意，扶著大哥的小臂爆發出了爽朗笑聲來，“我明白了，大哥是看得起我，才送我這麼有挑戰的顏色。行，不管如何，明日我定用這些好好描眉化眼，裝扮給大哥看看，到時候，大哥就知道你這禮物送得如何了！”
雖然李家瑞看出來，李瑜沒那麼喜歡他選的顏色，但能把李瑜逗得這麼高興，李家瑞也覺得值得了。
他沒堅持讓李瑜試用，反倒合上那匣子，臉上也並無不快，只說：“好了，別笑話我了，你若喜歡就用，若不喜歡，明日我無事，正巧帶你上街逛逛，你若有甚麼喜t歡的，當場選了，讓大哥買了送你，可以嗎？近來你揚名了，我有同僚都說，家中女眷見了你，交口稱讚，都不相信你是農戶出身的女孩。這些年我們家虧待你，叫你吃了苦頭。大哥儘想補給你，叫你知道，你與那些府城閨秀在大哥心目中是全無分別的。”
李瑜莞爾，並不推卻大哥的好意，“我明白，大哥待我，從來珍而重之。小時候家中貧瘠，缺衣少食的時候，大哥都想盡力補足我，何況今日了。大哥明日不忙嗎？要是方便，我倒真想與大哥一道上街去逛逛。我想去看看外頭的鋪子，還想去郊外看看風景，你有馬，出行方便，讓我沾沾你的光，行嗎？”
她得找機會好好與大哥培養一番感情了，李瑜向來不是被動的性格，大哥有所“追求”的動態，她也不想擺出自矜身份姿態，看著大哥手段盡出而坐享漁翁之利。任何一份感情，不管是親情愛情抑或是友情，都是雙相流動的。她若真要嫁給大哥，至少要發自內心愛慕大哥才行。
是時候好好安排一場“約會”了。
李家瑞聽得李瑜主動表示想一起出門，益發快意，當下便答應：“好，那就約定明日一道出去。郊外家裡置辦的田地，你還沒見過，我帶你去看看。你醒來用過飯，讓人和我說一聲，我來接你出門。”
“好。”
翌日清晨，李瑜在自己的房中用了早飯——因著李家人各有各的忙頭，且院子闊大麻煩，而今一家人只有晚飯會在李老爹和趙氏的正房裡用飯，早飯與午飯都是各自享用。
李家人口不多，廚房尚都用著一個，廚房上頭有一個廚娘管著大小菜餚，兩個灶下婢幫著做些雜事，至於外出採買，則是趙氏領著伺候她的兩個丫鬟來親自完成——趙氏信不過把採買這樣的活計交出去，堅持要自己去買。搬來府城的頭一年，郊外的田莊還沒出息，要買的專案繁多，幸而趙氏是個閒不住的婦人，隔三差五出去買魚肉青菜糧油，絲毫不覺得辛苦，只覺趣味橫生。
李瑜早上吃的簡單，廚房裡尋常做的麵點或熬的粥，她都願意吃，配上三五清口小菜就足夠了。
但是李瑜知道，像李老爹那邊愛吃些油炸的面果子，李家瑞早晨吃餅夾肉，李家吉胃口和李家瑞差不多，李家康則記得李瑜從小的叮囑，吃雞蛋能強身健體，每天早上還額外吃兩個煮雞蛋，一點不嫌蛋腥，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
李瑜吃完東西，漱完口，挑了身利索的裙衫穿了。
想了片刻，又坐在妝鏡前，開啟了李家瑞送的那一套妝匣，認認真真描了一雙眉毛，略在面中與T區把那玉女粉當高光粉掃了掃，最後淺淺沾了一點桃粉的胭脂，用掌根位置完全將顏色搓淡，才小心翼翼地上臉，印在了自己臉頰兩側。
如此，當真是面若桃花，暈開的粉色彷彿由裡及外地透出來。
李瑜最後沾了點那個玫紅色的胭脂當口脂用，只畫在了雙唇中間的位置，再次用手指將顏色搓淡，大約有些咬唇妝的效果，其實只為了讓那個玫紅色不那麼豔麗。
對著微微發黃的銅鏡照了好半天，確認這個妝容沒有絲毫上重的地方，李瑜才鬆口氣，讓新綠去大哥的院子，將大哥請來。
大約是今日為私事出門，李家瑞難得沒穿官服，而是選了一身沉香色的直身，衣上並無紋飾，只佩了一條靛藍的束帶，上面掛著李瑜送他的那個繡囊。李家瑞遠遠看見李瑜，說不上來為甚麼，只覺得今日妹妹瞧著格外明豔動人。
他心中想，妹妹當真是妙齡少女了，春日百花爭豔，都抵不過她一顰一笑間的魅力。
幸得見過她的俱是府城嬌客，若遇到她的男子多了，真不知該有多少人妄動凡心。
想到這裡，李家瑞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氣，五步並作三步，快步向李瑜走去。
李瑜見大哥大步流星，迎面而來時幾乎捲起小小一陣風，風味裹挾著大哥身上的氣息，竟不是李瑜舊日印象裡那種麥稈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氣，這個季節哪還有梅花了？
李瑜狐疑，且這梅花香味，怎麼與昨日大哥送她的那個髮油味道這麼相似？
她奇道：“大哥，你怎麼聞起來這麼香？”
一句話，李家瑞的耳根就紅透了。他本還想稱讚李瑜兩句，卻被李瑜這一問，問得方陣大亂。
“……我……”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才在李瑜直白探究的視線裡回答，“昨日給你買那些東西的時候，掌櫃的還給我介紹了香丸……我買了些，裝進了你送的這個荷包裡了，你要嗎？”
李瑜沒把自己當外人，立刻拾起李家瑞腰間佩戴著的荷包，俯身湊近聞了聞，李家瑞幾乎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一下，但很快李瑜就鬆開了手，讚道：“果然很香，這個香丸甚好！大哥下次買些送我吧！”
與其讓李家瑞摸不著頭腦地討好自己，李瑜決定今日就給大哥佈置些“命題作文”。
分開多年，他們靠著兄妹情誼的本能，依舊彼此信賴、彼此關照。但要做夫妻，光指望這些情感基礎還不夠，李瑜想要的丈夫，哪怕沒有怦然心動的浪漫，沒有熱烈激情的衝動，也希望是細水長流、心照不宣的默契，還有彼此瞭解、能夠相互懂得的慰藉。
她和李家瑞都欠缺這樣一些根本上的瞭解，李瑜決定，今日就帶大哥瞭解一下作為“女性”的自己。
兩人出門，直奔府城商貿繁榮的市井街道而去。李瑜二話不說，就領著李家瑞往昔年她效仿學習的“巧芳齋”而去。時隔多年，巧芳齋的佈置一如既往的雅緻，店掌櫃殷勤而周到，雖完全不記得李瑜了，但多少覺得她有些面熟，很是熱絡地恭維：“姑娘容貌俊俏，讓人一眼望去便心生親近熟悉之感，小人覺著今夏新出的這幾套衣服十分襯配姑娘，還請姑娘過目。”
於是領著李瑜，欣賞了巧芳齋出的新品，其中一套是碧綠的“接天蓮葉”，淺綠綾羅裙上繡著栩栩如生的大幅深綠荷葉，荷葉中央藏著含苞待放的一朵嫩粉荷苞，繡荷苞的粉線裡摻雜了些金絲，讓那荷苞宛若被日光照樣般，流動著熠熠光彩。
李瑜一看就驚撥出聲，這技藝！她真是拍馬難及！
她本能地想，今日要是與萬絹一道來的就好了，這本事得與萬絹好好切磋切磋，看看她們“錦鯉喜嫁行”來日能不能推出相似的款式來。
但一扭頭，看見李家瑞灼灼目光望著自己，李瑜猛地意識到，不對，今日可不是業務出行，她是來約會的！
新晉霸道總裁就在身側，這麼好的機會，光思考業務可不行。
李瑜便說：“這套瞧著好看，但是大哥，其實我自己不喜歡荷花，欣賞還行，但不想穿在身上……如果是我自己上身的話，我喜歡小巧一點的花朵樣式，比如金桂、茉莉、海棠這種，總歸，你就記得一個小就行。”
李家瑞立刻重複：“知道了，你喜歡小巧的花樣。”
“沒錯。”
她這麼說，掌櫃大腦飛轉，火速表示：“我們確有一套海棠花樣的裙子，姑娘可要看看？難得這海棠花的繡樣不老氣，配的是香色的綢子，必然合襯姑娘。”
說著，店內夥計就將這套裙子捧了出來，香色雲紋的綢緞上，粉花綠葉點綴了一小片海棠，左側是繁花盛景墜裙尾，右側看來則是純色裙襬素淨高潔，這不對稱的設計甚是新穎，李瑜一眼就看中了。她側眸望向李家瑞，眼神裡閃爍著的喜悅與渴望何其昭然，李家瑞被感染，隨即莞爾，說道：“喜歡？喜歡就去試試，大哥給你買。”
李瑜也笑了，大哥這般識眼色與豪氣，當真讓她有了點約會的滋味！
“那我可試了，試貴了，大哥不許反悔。”
李家瑞推了她一把，“快去，還沒叫你管家呢，這錢的事，不用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