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兄妹身份(一) 殊不知,薛知府這靈機……
小宴/文
自方家赴宴而歸, 李瑜在府城的閨秀圈子裡,立刻有了響噹噹的名聲。
其實未見得是李瑜當真有多少才氣,無非是眾人都多少聽說過她兄長一些事蹟, 知道那位空降而來的都司僉書李大人是白衣入伍、農戶出身,憑著在北地戰場一路血海廝殺出來的武將新秀。既是農戶出身,幾位姑娘們想象中,李家瑞的家眷, 應當也是那種大字不識一個、粗鄙樸素的尋常農女。縱然家中母親都頻頻提點,見了李姑娘不要流露鄙夷之色, 還是要尊敬友善。
但當她們真的看見李瑜穿戴體面、進退合宜, 舉止談吐與她們這些自幼在府城中長大的貴小姐們並無殊異, 接詩聯句樣樣在行, 而比起她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李瑜自己卻能白手起家、經營鋪子, 甚至為家中供養出了一名秀才郎。
這樣的事蹟, 任是誰聽了回家,都忍不住對著自己父母兄弟傳播一番。
“那李姑娘才不像你們說的那樣!”姑娘們紛紛為李瑜說話, 把她誇得幾乎天上有地下無,“脾性特別好,大家說俏皮話她也能接得上, 長輩在的時候, 她舉手投足也合分寸。最要緊的是, 她懂詩!不是臨陣磨槍, 是當真有才學的。”
各家各戶聽聞後,不由得感慨中夾雜狐疑:“這李家倒是當真出人才,老大是武將,妹妹是才女, 底下還有個秀才弟弟……這真是一般農戶人家養出來的嗎?”
但是,無一人聯想到,李家瑞與李瑜竟不是親生兄妹。
李家瑞作為從京城空降到青州的武官,既有新鮮出爐的軍功,更是一手提攜他的恩將安平伯坐鎮省城,任正二品都指揮使。安平伯隔三差五便派親兵前往青州府送信給李家瑞,可見關係密切,交流頻繁,在整個上到布政使下到、同知、通判等官員,無不賣安平伯的面子,待李家瑞算客氣敬重。
不管是為了剿山匪驅流寇,亦或是城池駐防、大營裡要糧要民力,凡是李家瑞這邊張口要了援助,青州府這邊掌民生的官員無不對李家瑞大開綠燈,幾乎沒有牽絆為難的地方。
李家瑞雖駐守青州,但其實際管轄範圍並不拘泥於這一個府城,周遭村縣,遠到鄰府,若遇到兵力有限,需要派人手去幫著驅趕些山匪,或是監管民丁服役,摺子都是送到李家瑞這裡求援。
是以,李家瑞公務稱得上繁忙,種種雜事不一而足,每日裡除了在衙門裡與轄下軍官安排工作,也少不得到知府衙門裡,交流些正常瑣碎民務。
三月中旬,李家瑞照例去府衙去見青州知府薛大人,薛大人已近五十,都是做祖父的人了。雖官位上來說與李家瑞平起平坐,但李家瑞畢竟是晚輩,見到薛大人,毫不吝嗇地執晚輩禮,認真拜見。
他行禮,薛大人卻不敢受,笑呵呵地親自扶住李家瑞雙臂,“李僉書還是這麼客氣,快看座。今日李僉書來,所為何事?”
李家瑞拿出了安平伯手書,一邊呈遞薛大人,一邊簡明扼要地解釋:“六月,梁指揮使將往我府視察練兵,屆時少不得有些接待上的瑣碎事宜,懇請薛大人派人協助安頓。”
薛知府眼前一亮,梁指揮使,不就是安平伯?安平伯要到青州府來了?
這個訊息可是緊要萬分,他立刻應下:“這是自然,我還從未拜見過都指揮使大人,梁大人就任以來整頓兵務、調整城防,保我省政通達、百姓安平,甚是辛苦,此番往來青州,我定協助李僉書,盡力招待好都指揮使大人。”
這些都是場面上的客氣話,官場上人人都知道,安平伯是皇上目前最信重的武將,雖然封爵高官之後,未留京城,又將安平伯派出來外任,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但安平伯正值壯年,時四十歲有餘,仍是蒸蒸日上、再建新功的年紀。安平伯也是從兵蛋子靠軍功爬上去的新貴,一路走到這裡甚不容易,與其陷在京城裡與先帝開國t建制留下來的老臣舊將的餘脈相鬥爭,肯定是離開京城,做個封疆大吏來得痛快自在。
李家瑞明白安平伯的選擇,也有不少官場老油子能猜想到安平伯的計劃。
因山東布政使司於戰事幾年裡,頻遭徵稅、徵役,其實算不得太安定。
田溝村年景尚可,臨塬縣也是個富裕的大縣,未見太多波動。但周遭不少年景不好的邊沿村縣,為了逃稅糧,出了很多農民棄田進山,落草為寇的事情,總之鬧得烏煙瘴氣、雞飛狗跳。
再加上南方沿海一直有倭寇侵襲,青州往東便是海岸線,安平伯重視海防,李家瑞也常去巡視,知道其中危害。
所以,安平伯此行青州,除了例行練兵、巡檢之外,最重要的也是瞭解下青州一帶的安防真實情況,看看青州民政如何,百姓是否真的安歸農事,勤於耕種。
至於這些,李家瑞就沒有與薛知府逐一交代了,兩人大概探討了一下安平伯抵達青州府之後的下榻安排與日程計劃,說得差不多了,李家瑞表示一一記下,會負責草擬公文,派人再送信函去給安平伯。
正事說完,作為府城之中民生與軍務的兩大領導,薛知府少不得也要和李家瑞閒聊幾句,話話家常,拉近下感情。
往常這個環節裡,薛知府就是關切李家瑞宅院看得如何了,房產置下了否?聽說要買田地,可買到了心儀的?若遇到困難或者阻礙,他這個做知府的,肯定是可以開開綠燈,幫忙解決一二。
但這些李家瑞都已經井井有條地處理完成,薛知府頓了頓,忽然想起了一個很好的話題切入口,立刻拈鬚笑著說:“最近令妹在府城裡聲名鵲起,僉書可聽說了?我家小女兒前不久剛在方家花宴上見過了令妹,回到家來,對著我和她娘一個勁地誇讚,說令妹才學積蘊極深,言談舉止更是甚有大家風度,可見僉書大人家教有方啊!”
這話題果然找的巧妙,李家瑞一貫公事公辦的嚴肅面孔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一絲近乎溫暖的笑意,“是嗎?我妹妹她確實有些靈氣的,小時候我們村裡大人就誇她早慧懂事,家中手足,我娘最疼愛的就是我妹妹了。”
薛知府難得感覺和李家瑞頗有話聊,立刻附和說:“正是這般,我也有個妹妹,年少時家母最疼愛她。那時我妹妹尚未嫁人,母親為栽培她,一度家中大小事都讓僕人過問了我妹妹才能定下。我妹妹理家是把好手,後來嫁出去在夫家也始終有賢名,哎呀,平日裡不說倒罷了,我都是這個歲數的人了,猛地提起來,還真有些惦念她!”
李家瑞雖知道薛知府只是客氣,但一提起李瑜,他還是忍不住開啟了話匣子,“是了,如今我家中瑣碎諸事,也都仰賴我妹妹在管教,新買回家的奴僕做事不夠周全,內外院一團亂麻,我娘不通這些事,約束不住底下人,家裡下人規矩全靠我妹妹來定。”
薛知府極給面子地稱讚:“那令妹當真是天資聰穎,我聽家中小女說,那日赴宴,令妹身邊的丫鬟瞧著也是進退有度,不似初建門戶,很有規矩的樣子……令妹如此資質,可曾定過親了?她應當就比我家小女略長個一二歲吧?”
李家瑞被薛知府關切地一問,從剛剛陶陶然的情緒裡驀地回過了神。
薛知府一口一個令妹,大約是將李瑜當真視作他的親妹妹了。
那……
他該解釋嗎?李家瑞思緒斷裂下來,顯出了幾分遲疑。他自然很願意告訴旁人,李瑜並不是他有血親的妹妹,而是他尚未過門的妻子。只是,李家瑞一時並不知曉李瑜在外是如何介紹的,她又是如何想的?
在外人眼裡的親兄妹,若是有朝一日成了真夫妻,勢必對二人名譽都有所影響。尤其他已是官身,鎮日與文官打交道,很能感受到文官們很是在意個人名聲與世人的道德評價。他二人若當真成親,此事最好還是及早澄清方才便宜,否則,若要旁人誤會他們關係不倫,或是將李瑜傳成是早已沒了清白的童養媳,這都不是李家瑞樂見的局面。
只是,李家瑞並不願擅作決定,他還是打算回到家中,先行徵求李瑜的想法。
這少頃之間的沉默,讓薛知府立刻有了別的理解。
他狐疑地想,難道是李瑜舊日在縣城或村子裡被長輩定過親,是如今李家瑞飛黃騰達以後,對方家境不相匹配了,兩方尚未談攏這毀約一事?
薛知府拈鬚思索著,打算給李家瑞遞一個友善的臺階,“哎呀,這個姑娘家,和咱們男人不一樣。嫁人是一輩子的大事,李僉書眼下算是你們府上的當家人了,這事合該多為你妹妹考慮考慮。令尊令堂未必有你見識卓越,要為妹妹選個相匹配的夫婿,方能保她榮華富貴,一生安穩啊!”
李家瑞聽出來薛知府在幫他打哈哈,便立刻接話說:“知府大人說得是,是應當慎重。”
不過,他話音方落,那薛知府忽地想起甚麼來似的,“既然你妹妹的親事尚未落定,我家中而今住著我的內侄,年方十七,亦是今年將要下場秋闈的少年秀才,他父親是我的妻弟,原是四川學政,遺憾的是任上病故,他夫人又體弱不能理事,遂將膝下嫡出的獨子均託給了我們教養。這少年讀書很是用功,李僉書可願改日來我府上小酌幾杯,見一見這少年啊?”
薛知府話雖沒說透,但那想要結親的意思表達得十分直接。
自家內侄的出身其實相當可觀,原也是名門之後。可惜薛知府的岳家長輩均已病故,小舅子病亡之後,他妻子也彷彿心力不支,長久綿延病榻。唯一的嫡子畢竟前途可貴,沒法子了才被一封家信送到青州,託給了姑父姑母教養。
眼看著內侄年紀漸長,婚事卻無人過問,薛知府原沒動過這上頭的主意,今日話趕話既聊到了這裡,心生動念,想為內侄娶上個名門閨秀恐怕困難,內侄幾無家底,無異於未來要白手起家,上有病弱婆母需要服侍,下無僕從聘禮幫助扶家。要想找個面子上過得去、相襯合的妻子,只能從新貴或商戶裡選了。
李家瑞雖是武將,但畢竟年輕,更是家中唯一的話事人。眼看著他如此疼愛妹妹,若和李家瑞結成親家,未來郎舅兩個互幫互助,沒準就能親如一家,如同有了新的手足兄弟一般。怎麼說李家瑞也是個四品官,未來不可限量,這般結親,說出去也不難聽了!
殊不知,薛知府這靈機一動,堪堪踩中了李家瑞的命門。
李家瑞的臉色幾乎立刻就沉了下去,語氣從熱絡到冷漠,不過轉瞬而已,“多謝薛知府美意,可惜,舍妹早在田溝村的時候,就已定過親了。”
“……啊?”薛知府愣了,怎麼剛剛還吞吞吐吐,他一提自己的內侄,倒定親了?
怎麼?他那亡了爹的內侄子,連個他們老李家看不起的田舍漢都還不如??
但薛知府也不能就這麼任由李家瑞羞辱自己的侄子,艱難地遮掩:“我不是那個意思,李僉書誤會了……我就是……你不是還有弟弟嗎?你弟弟今年秋闈嗎?可以介紹兩個少年人認識認識,到時路上結伴,互相有個照應。”
薛知府都欽佩自己往日來對情報的收集能力和此刻的應變能力了。
李家瑞無動於衷、假模假式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那改日我叫我弟弟上門拜訪您,您再介紹他們認識吧。時辰不早了,我先告退了。”
作者有話說:薛知府:嗨呀,武將就是粗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