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方家赴宴（二） 聽到方老太太竟然用呆……
小宴/文
方老太太氣度從容, 令人很容易親近，李瑜雖沒放下對這種深宅大院中當家太太的戒備之心，但想著自己當今畢竟不是昔日寂寂無名的農戶女, 有大哥做依靠，平等交際總還是能做到的。
她不卑不亢地向方老太太自我介紹道：“有幸見過老太太，是晚輩的福氣，我也聽方小郎君說起過您的慈愛寬仁, 晚輩很是孺慕。我單名一個瑜字，是瑕不掩瑜的瑜。”
“啊, 那是個好名字, 瑜是美玉, 這名字襯你。”方老太太點著頭, 說話間便衝身後的丫鬟招手，對方捧來一個托盤, 上頭正巧是一枚玉佩, “寓哥兒同我說過一些你身世的波折，這玉佩上刻的字便是吉慶有餘, 底下打的是平安扣，寓意好，便贈你了。”
世人愛玉, 一塊上好的玉興許比黃金更貴。
李瑜看那玉色澄潤清澈, 一時猶豫, 方老太太便笑著說：“長輩賜, 不可辭，好孩子拿著吧。就當是我這個做祖母的，替寓哥兒給你壓壓驚。”
這就是委婉地表示方老太太也知道方四太太做過的事，由此找個臺階下來。
李瑜沒再推辭, 雙手接過玉佩，向老太太一禮，“那晚輩就卻之不恭了，多謝老太太惦記，叫您費心了。”
她態度謙和，言辭文雅，方老太太無論如何都沒法相信，她的出身只是要田溝村村戶養出來的女孩。
若說這白淨出挑的容貌，還能解釋為上天給予的厚愛，但這談吐姿態，必是後天家庭教育而成。否則大戶聘親，為何要先看姑娘家的門第出身，有沒有經過嫡母教養，往下才是親看姑娘本人的品性表現，因為環境影響總歸是大過與生俱來的天賦。
方老太太這下很明白自己的孫兒為何對這樣一個橫空出世的村戶女念念不忘，最初深刻的印象、後來種種羈絆緣分，再到今時今日，親自求到自己這裡來，希望自己這個祖母出面，將李氏女介紹給府城大家族，給她一個體面露臉的機會，以此補償母親的輕慢，甚至希望進一步，透過李瑜的揚名，能夠幫助她有機會、碰運氣，找到自己真正的出身與家庭。
這不怪他的孫兒性情天真了。
任是她，這些年從京城到府城，見識過那樣多花兒一樣爛漫的女孩，李瑜與她們相比，也稱得上是上乘的容貌品性了。
方老太太一邊打量著李瑜，一邊溫和地解釋：“我知道你與寓哥兒熟悉，我原想過，要不要叫他進院子裡來，與我這個老太婆一道迎接你。免得你年紀輕，又初來乍到，對我們家多少有些提防。但寓哥兒知道自己年紀大了，你們男女孩不能像幼時那般來往，且你如今也是有身份的女孩了，他為著尊重你的名節，才特地沒進來，這會兒應當在書房讀書呢。你要是當真處得害怕，自管與千緗說，叫千緗去報一聲，再叫寓哥兒來見你。府城不比咱們老家臨塬縣，規矩講究都多了些，但有些人之常情，我這個老婆子都能理解，你也不必太拘束。”
李瑜聽完笑了，“我明白了，多謝老太太開解。方小郎君確實始終都很尊重我，我們認識得早，那時候兩人年紀都小，是有些緣分的。但小郎君從不因我出身農家而有絲毫鄙薄，更是對我弟弟多有提攜。這份恩情，我都會記得。縱是從前在臨塬縣，我開著鋪子，鎮日在外頭，小郎君為避嫌，也不會輕易登門來，有事都是叫我弟弟傳話。我二人見面次數，實在不多。”
方老太太解釋了規矩，是怕李瑜感到人情冷漠，李瑜便也解釋了自己與方遠寓的分寸感，是為了讓老太太安心，她的金孫品質上佳，很守封建男德，沒有仗著自己在老家遠離長輩就為所欲為，與外面的年輕女子——也就是自己，保持了距離。
果然，聽李瑜特地這樣強調，方老太太也跟著莞爾起來，“你說得這些，我都省得的，寓哥兒從小就是知禮數的孩子，被我和他祖父教的，可能呆板守舊了一點，但人心純善，從無惡意，我們都很信任他。”
聽到方老太太竟然用呆板守舊形容方遠寓，李瑜笑意益發深了。
想著方遠寓素日行徑，若不是家人刻意要求的，那麼便是他天性這般了。且連方老太太都這樣說，那麼方老太爺勢必性情相反，當年在官場上，應當是個手腕靈活的官員了。
兩人寒暄了一會，方老太太終於進入主題，給李瑜介紹道：“今日我家花宴，是我們二房的四姑娘做東，設在了西府花園，我一會領你過去，先叫你與家裡的姐兒們都認識認識。之後我這個老太太就不攪擾你們小姑娘們戲耍相聚了，我年紀大，沒趣味，平白坐在那裡，礙著你們小孩子玩樂。你自管去玩，不必顧忌，就當在自己家一樣。府裡向來不拘著姐兒們，大家都自在，你與誰投緣玩得好都無妨。還有些別的府上來做客的姑娘們，到時候就叫我家姐兒再介紹給你認識，你長兄已是官身，大家只會敬你，你不必過分自謙就是了。”
方老太太耐下心來叮囑了李瑜一番，李瑜知道，自己此來，最重要的目的其實就是與這些同齡女孩們交往。
能得到這個機會，對李瑜來說自然是非常可貴的。
別管她是為了做生意，還是為了日後生活，有朋友、有人脈，總歸都是一重依仗。
李瑜也希望開啟自己的社交網，而不是完全仰仗李家兄弟的關係長久生存。
但，想到這裡，李瑜少不得諮詢起來，“晚輩有一事心中尚糊塗，拿不定主意。老太太是長輩，想聽聽您的指教。”
方老太太眉梢微挑，似乎想不到李瑜會信任自己，這般直率開口，她道：“你說說看，看我這老太婆的經驗夠不夠教你的。”
李瑜便說：“我在臨塬縣的時候，是自己做生意的。我有一個嫁衣鋪子，起名叫做錦鯉喜嫁行，在臨塬縣開了大約三年有餘，縣裡不少大戶與周圍村子，都來我的鋪子上，找我定過嫁衣。如今我大哥任僉書一職，我弟弟苦學備考，計劃今年下場秋闈。不知我這樣的身份，在府城與人交往時還能不能提及？當然，晚輩心裡是很以這樣的經歷為傲的，若不是我做著生意，也沒法供著我弟弟應試成秀才。但畢竟長久生活，人言可畏，有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晚輩不清楚府城規矩與人情世故，老太太見多識廣，還想請您點撥晚輩一二。”
她這般坦誠，完全出乎方老太太的意料。
方老太太自然早就聽說李瑜行事，能養著一家人從村子裡搬去縣城，可見這女子本事。
但李瑜這樣毫不遮掩地提起來，並且能想到府城中或許會有人議論，更是如此信任地詢問自己，無疑拉近了方老太太與李瑜的距離，先前嘴上一口一個好孩子叫著，但李瑜歸根結底不是方家的孩子。
而一旦方老太太真的幫助了李瑜，有了感情的互動，這稱呼，才真正有了人情味。
“李瑜，單與你交談，我便能察覺，你是個堅毅敢為的姑娘。若是尋常柔弱些的姑娘，我肯定會建議，這事不如不提，府城人口繁多，是臨塬縣所不能比的，正所謂林子大了甚麼鳥都有，人心迥異，興許有人欽佩你，自然也會有人以此貶低你。但是，以你的性格，你又說以此經歷為傲，那老太婆便冒昧勸上你一句，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你自管做你自己，不必遮掩甚麼。你以一介女流之身，供養全家，還能從農戶中培養出你三弟一個秀才，已足夠世人敬重你了。倘若我家女孩，有誰因此看不起你，你必要將這人告訴我，我必得勒令她們的母親，重新好好教養。說白了，若連這點事情都想不清楚，看低於你，這樣膚淺的人，你也壓根不必交際。”
方老太太直言不諱低迴應了李瑜的困惑，在這樣的交流裡，李瑜和方老太太也互相瞭解了對方是怎樣的人。
李瑜立刻有了底氣，認真頷首道：“有老太太這樣說，那晚輩就全明白了。晚輩年少愚t鈍，迷津之間，多謝老太太賜教。”
這般落落大方、有魄力又誠懇的姑娘，如何能讓方老太太不愛？
從最初的試探到眼下的交流，方老太太再起身時，已情不自禁伸出手，將李瑜牽到了自己的身旁，呈現出關照親暱的架勢來，“好了，不多耽誤你們小孩子的寶貴時光了，咱們這便坐個軟轎，一道去西府，你們女孩子間更玩得來，別浪費時間陪我這個老太婆啦！”
李瑜跟著方老太太，終於在方家女孩面前驚豔亮相。
方家長房，方遠寓的兩個庶出妹妹，分別是方家的二姑娘與五姑娘，她兩人都從兄長那裡得到過提點，一見李瑜便流露出熱情地招呼，紛紛自我介紹，“我叫遠妗，今年十六了。”
“我叫遠霞，我行五，今年十三。”
另有做東的四姑娘還有她的姐姐三姑娘也都來與李瑜相互見禮，分別報了名字，底下更小一些的妹妹也很有架勢地向李瑜行禮，個個端莊嫻靜，與萬絹所描述的毫無區別。
方老太太喊了二姑娘和四姑娘上前，將李瑜交到她們手中，“李瑜姑娘是新客，你們千萬別與自己的小姐妹玩得盡興，疏忽慢待了她。定要將來客都介紹與你們瑜姐姐認識，記住了嗎？”
姑娘們紛紛答應著，妗姐兒性格更俏皮些，立刻挽住了李瑜，笑著對老太太說：“祖母放心吧，哥哥也說好幾次了，我們定會照顧好瑜姐姐，不叫她被冷落的。”
方老太太似乎很信任家中女孩的品行，便叫李瑜與她們去同樂，自己又乘軟轎回了長房的宅院裡去。
方老太太一走，剛剛還穩重優雅的女孩們立刻嘰嘰喳喳像麻雀般吵鬧起來，四姑娘方遠嬋是東道，要周旋的客人太多，方遠妗便佔著行序居長的身份，攬下了照顧李瑜的責任。
她一路挽著李瑜，將她一一介紹給了來客的女孩們。
很快，這些名門閨秀都記住了李瑜——這位是正四品都司僉書李大人的嫡親妹妹。
“呀，你哥哥是上戰場打過仗的大英雄！”有的女孩恭維。
“甚麼？你自己在外面做生意？你能掙錢？”有的女孩驚歎。
“你做的是嫁衣生意？天啊……那你一定很懂嫁衣，快來，這位仇姐姐就定了親，她明年要嫁，你可有甚麼主意給她出出？”有的女孩招徠。
“你說你是農戶出身，真是看不出來，一聽你說話就知道你讀過書！你真的種過地嗎？”有的女孩質疑。
女孩們足夠熟悉了，便開始遊戲。
方遠妗本還怕李瑜沒讀過書，聯不上句子，主動表示願意和李瑜一隊來遊戲，免得李瑜第一次登門就出醜，心裡不快意。
卻不想，方遠嬋早就考慮到李瑜要來做客，特地將題目出的十分簡單。
韻腳都通俗不說，便是接詩句，定的要求要麼是“山水”，要麼是“花草”，總歸範圍很大，饒是李瑜這樣的留子，經過九年義務教育的薰陶，也能成功地接上一兩輪。
考山水的時候，她就搬出《望廬山瀑布》，考花草的時候，她也接得上“有花可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便是後頭方遠嬋悄悄提高了難度，從籤子裡抽出了一個“春日”，李瑜運氣好，趕在第一個說，輕鬆報出了“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眾人很跟面子地紛紛為李瑜叫好，誇張地稱讚她，“瑜姐姐才思敏捷！”
這一日，賓主盡歡。
李瑜成功和女孩子們打成一片，雖沒能立刻就遇到哪個女孩能引以為知己，但相處卻是輕鬆愉快，讓李瑜難得感到了放鬆。
直到宴席將散的時候，女孩們不再遊戲，又坐到一起吃茶吃點心，開始閒話家常的時候，有一位性格歡脫俏皮，似是與方遠妗交好的女孩，探過頭來，主動打趣李瑜說：“真羨慕你們有哥哥，我就沒有。還是有哥哥最好了，嫁了人也有人給撐腰。你這個大哥會武，以後你的夫婿若是不忠，便叫你哥哥打上門去護著你！”
李瑜倏地意識到，經過這一日的介紹，根本沒有人會認為她與李家瑞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
他們都姓李，大家想當然地覺得，他們定是親生手足，李瑜才會這般為家裡努力付出，李家瑞更是在改變命運後，也給予妹妹優渥的生活作為還報。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