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方家赴宴(一) 方老太太請李瑜的那一……
小宴/文
李家康對方遠寓表現得直言不諱, “遠寓兄,你是清楚我家境況的,自我姐姐被我父母收養以來, 我與姐姐,我兄長們與姐姐,都是彼此視作手足同胞相處。我姐姐自少年時辛苦供我讀書,於我有再造之恩。我總想著, 若我考取功名,必為姐姐撐腰, 為她尋清白殷實人家, 尋體貼可信夫婿, 好叫姐姐不必再過清苦日子, 能有配得上她才華與眼界的丈夫鶼鰈相伴。偏偏我爹孃愚昧貧瘠,始終將我姐姐視作養媳, 一力促成大哥與姐姐婚事。可我觀察了姐姐許久, 姐姐對長兄,毫無男女情愫。但我長兄一貫孝順爹孃, 從未有絲毫頂撞之舉,如今父母之命,兄姐之間, 縱無情意, 也沒有反駁的理由。且我們身為男子, 縱妻子不合意, 來日也能另覓妾室通房,總歸不至於寂寞,所以我大哥答應得順理成章。但一想到姐姐以後會因此深陷其中,不得真正的幸福, 我於心難安!”
李家康本是寡言的性格,但每每長篇大論,必是句句在要點之上。
他先描述對姐姐未來伴侶的想象,再強調李瑜和李家瑞關係清白,最後又將李家瑞未來不受侷限的可能與李瑜的被動相對比。這樣一番陳詞下來,方遠寓如何能不被打動,他幾乎臉色驚變,明白了李瑜處境之危,更不必李家康說,他也能立刻體悟李家康在這件事裡的為難地位。
李家瑞孝,李家康是讀書人,便更不能不孝。頂撞父母不妥,背叛長兄不妥,干預兄姐婚事更不妥。
但以李瑜待李家康之用心,要讓李家康視若無睹、隔岸觀火,同樣違背李家康的良心。
方遠寓立刻感同身受地連連搖頭,憤憤不平道:“……你爹孃何至於此!你大哥為官身,雖年紀略長,但想尋一門更匹配的親事根本不難。別說青州府城了,就算去省城,令兄亦能有名門閨秀與之相配!為何非要盯著你姐姐不放?”
“既是幼時婚約,興許我爹孃想叫我大哥踐諾吧。”李家康含糊帶過其中李瑜主動的誓約,“再者,即便府城有良配,以我爹孃農戶出身,也無從交際。我大哥是家中長子,遲遲不婚配,我爹孃也著急,怕耽擱後頭二哥與我。”
方遠寓只能將對李家父母的不解,總結為:“令尊令堂終歸淳樸。”
——委婉表達,沒見識的老農戶。
李家康再度嘆氣,“我將要秋闈,心思兩頭分,實在影響。只怕爹孃著急,不顧我姐姐名聲,倉促叫二人成親,最終姐姐連嫁妝都沒有,空嫁大哥,一生叫我家盤剝用盡。可想姐姐何其敏捷才情,錯付我t家。眼下實在焦灼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這完全擊中了方遠寓,方遠寓原就想著李瑜定是大戶之女,不幸淪落田野而已。聽李家康這麼說,幾乎能展望到李瑜不為李家瑞所心愛,李家瑞三妻四妾左擁右抱,李瑜卻只得枯守名分,做個賢婦,還因養媳之名,備遭其餘無知婦人所鄙夷出身,不能結交的畫面。
他拳頭攥緊,感到很是心痛,立刻對李家康說:“你姐姐自立聰慧,當真不該落得這個下場。這事緊要,你就沒有甚麼辦法阻止此事?哪怕一星半點的思路亦可,我願與你共謀,救你姐姐出此苦海。”
李家康等的就是方遠寓這句話,“遠寓兄,我雖有些拙劣伎倆,但真要推成此事,確實得仰賴貴府資源。你識得我姐姐,最知道她應得良配。等閒男子,是入不得我姐姐眼界的。為此,我有兩計,還請遠寓兄助我!”
方遠寓痛快道:“何須客氣,我本就因為萬絹之事未能辦妥,深覺虧欠你姐姐,若能彌補一二,那才最好!”
李家康立時陳述一番,方遠寓聰慧,很快了悟李家康的考慮。
於是,幾日後,李瑜便收到方家下的帖子。
隨帖,還附有方遠寓的薄箋一張。
李家現在雖養著十幾個奴僕,但規矩還不算清晰。門房上的僕役收到帖子,大喇喇就進了內宅,將信直接交給了李瑜的婢子。
侍奉李瑜的婢女有兩個,都是十三四歲的女孩,兩人原本的名字都粗鄙,帶著些貶低的意思,李瑜便各自給改了。彼時庭院裡種的芍藥剛剛冒出綠葉,李瑜瞧見了,便一個喚新綠,一個喚新蕊。
收了帖子的是新蕊,到李家不過十來日,新蕊就識得了李家從上到下的所有人,口齒伶俐地彙報:“門房的平安小哥收下的,說送帖子的人叫漱金,平安小哥讓我拿給姑娘,還說姑娘這裡要是用筆墨的話,可以去大人的書房取用。大人那裡有好多!”
李瑜聽得直扶額,門房上的男丁,敢闖進內院直接找新蕊不說,居然還進過李家瑞的書房!這算甚麼守門的?簡直是個開門的。
但她暫時顧不得管教約束這些,全被帖子裡的內容吸引了。
下帖子的人並不是方遠寓,而是方遠寓的祖母,方家老太太。
老太太語句非常樸實,大概意思就是說,閨女啊,聽說你在臨塬縣受過我兒媳婦、我們家遠寓母親的委屈。我這個做長輩的聽聞之後一直很愧疚,並且從我的好孫子遠寓那裡聽說過你的事蹟,非常欽佩你淪落困境還能不屈不撓奮鬥美好生活的精神。希望你給老太太一個面子,來我家坐一坐,讓我看看這樣能幹的女孩長啥樣。再一個,我家與你同齡的女孩非常多,女孩子們都很有教養,很善良,你在府城初來乍到,以後也會長期生活,不如來結交看有沒有投契的好朋友,以後在外交際,互相有個照顧。
方遠寓另附了信箋,則是對老太太的邀請做了個解釋,說我祖母幼年是在方家村長大的,跟著祖父一路考舉進京才做了官夫人,是非常平易近人的老太太,老人家年紀大了,不方便出門交遊,就喜歡約各種小女孩來家做客,看著高興。希望李瑜能對老太太的熱情表示理解,同時也表示,他家的姐妹們都處在嫁齡,如果李瑜還要做嫁衣生意,可以來認識認識潛在客人,打打廣告。
李瑜看著信笑了,方遠寓隻字未提舊事,讓李瑜感到很舒服,更熨帖的地方是,方遠寓竟然考慮到了她要做生意!這如何能讓李瑜不會心一笑?
在縣裡,身邊知道內情的人,對她和大哥的婚事都是祝福,而不知道內情的人,也想著李家瑞當了大官,李瑜一定終身有靠。就連孫四娘
胡瓊等人,都想著李瑜多半是不會再做甚麼生意了,對女子而言,還有甚麼比做官夫人更體面的出路嗎?
但方遠寓竟然是第一個預設李瑜還會繼續做生意,甚至開始為李瑜做生意鋪路的人。
李瑜立刻被這份帖子打動了,先是寫了回信給方遠寓,表示對他細緻考慮的感謝,再則也是恭恭敬敬回帖子給方家老太太,文縐縐地感謝老夫人的邀請和關照,表示自己會如約赴宴。
方老太太請李瑜的那一日,正是三月初三上巳節。
據說是方家女孩子們的一個傳統,上巳節會在府中花園辦一個小宴,一家子姐妹們都會邀請自己的閨中好友來府上做客、賞花、吃茶、做遊戲。方老太太似乎是怕李瑜作為初來乍到的新客人,會不適應,還特地命人將女孩們可能玩的遊戲提前寫了遊戲規則來,謄抄成文字,好讓李瑜先做個瞭解。
李瑜幾乎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古代女孩們沒甚麼新鮮玩意,乞巧節就是比穿針,上巳節春暖花開,多是聯句作詩,或者是彈琴唱歌,現場往旋律裡填一些詞句,看誰有靈感有才華而已。這來不及臨陣磨槍,只能靠個人積累,李瑜找李家康要了幾本古詩的集冊略翻了翻,啟用了一下大腦就作罷了。
唯獨麻煩的還是穿戴,李瑜沒有特別體面的衣裳,適配去方家應酬這樣的環境,只好臨時提前出門,往府城的成衣鋪子上買了一身合體的錦緞繡衣。至於首飾,李家吉當初送李瑜那枚略顯突兀的金簪,反倒很合時宜地派上用場了。
李瑜特地往萬絹家裡去了一趟,一為敘舊,把鋪子後面種種安排的計劃與萬絹約定清楚,二則為了讓萬絹教一教新綠、新蕊兩人梳髮手藝。
鋪子上的新安排,萬絹當然一口就答應,不用去臨塬縣,在家繡活就能拿錢,萬絹沒甚麼不樂意的。
且萬絹靠李瑜脫了奴籍,最是與李瑜關係親近的時候,一聽說李瑜有需求,不僅幫李瑜緊急調/教了兩個丫鬟一番,更是將方家府中幾個小姐簡單介紹給了李瑜知道。
“老太太說姑娘們好親近、好教養,當真不是自誇。我們長房四個姑娘,就大姐兒嫁了,其餘三個都讀書嫻靜,為人和善。二房有三個姐兒,雖不如長房的姑娘們詩書讀得多,但也是本分乖巧,對底下人都少有打罵發作。我們做奴婢的,也願意伺候姐兒們,不差哥兒甚麼。”
等李瑜乘著李家瑞臨時打發人去僱的馬車,送到方家門口的時候,正是千緗親自等在外頭,極熱情地迎了上去,“好巧趕著接到了姑娘,與姑娘久別重逢,當真是欣喜!”
千緗來接李瑜,自然是方遠寓和方老太太的兩重意思。
李瑜和千緗寒暄了幾句才知道,原來千緗年前就已經回家待嫁,等著和漱金到了夏天辦喜事了。
方遠寓身邊已是百羅當家,但因著李瑜和千緗最熟絡,方遠寓還是特地把千緗喚了回來接待。再則千緗是從老太太身邊出來的人,在府上體面極重,今日有千緗關照李瑜,總不至於在府上吃甚麼暗虧。
見李瑜梳著端莊的小髻,戴著金簪,一身粉藍襖裙,襯得肌膚光亮白皙,眸子裡神采奕奕,千緗不由笑言:“今日這番做派,才襯得上姑娘的氣質。早就知道姑娘該過這樣的日子,雖來得遲了些,但總歸是命裡有的,老天有眼。”
李瑜出門只領了新綠一個,新綠年紀大點,行事更穩重些,李瑜自己到方家來沒太多顧忌,就是怕新用上的小丫鬟沒分寸,反倒誤事。但好在新綠被萬絹提點過,聽說了方家高門規矩多,進來以後一定少說話少東張西望,是以跟在李瑜身後穩穩當當的,倒不顯得多稚嫩,反而襯出了李瑜的氣派來,連千緗見了,都暗暗點頭。
直到進了方老太太的宅院,李瑜終於見到了傳說中撫養方遠寓長大的祖母,老太太根本不像方遠寓信箋裡寫的,“出身寒野、初時亦是貧家女”。方老太太通身穿紫戴金,儀態豐腴,不見老相。手裡拈著一串佛珠,但眼睛晶亮銳利,毫無鈍色,顯出昔年當家主母的氣勢與凌厲。
這可是當年陪著方老太爺馳騁過京城官場的官太太啊,見識過多少形形色色的人。
李瑜抬頭與老太太剛一對視,便能從她古井般深邃的瞳眸裡,照映見自己的輪廓。彷彿只這一眼,自己是個甚麼樣的人,就被方老太太看盡了。
方家老太太開口卻是和善慈愛的口吻,望著李瑜,像是望t著一個尋常晚輩,淡笑著招呼:“好孩子,聽說你叫李瑜,是哪個字?是年年有餘的餘,還是魚躍龍門的魚?總聽我孫兒提起你,想來定是個聰慧靈氣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