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遷居府城（二） 方遠寓奇怪地問：“怎……
小宴/文
李家瑞在府城置辦的宅子, 照理說沒有甚麼新鮮的。
三進兩跨的宅院，在府城算不上豪華煊赫，至多是殷實富裕。
原戶主也是個官身, 任青州通判，因升遷去了南方，留下這戶維養合宜的宅子，出手給中人的時候, 正逢李家瑞前往青州就任，李家瑞一到青州府城就看過這座宅子, 當時沒下定決心, 未籤書契, 結果兜兜轉轉又看了幾間宅院, 最終還是這套宅院，讓李家瑞始終有些惦記。
哪怕這座宅院位置離兵馬衙門略有些距離, 哪怕因為後院花木栽種得鬱鬱蔥蔥、更有甚麼李家瑞欣賞不來的太湖石景觀, 所以價格比相同大小的宅院還要貴上一些，但聽著掮客將這套院子誇得天花亂墜, 饒是李家瑞向來理智，也還是不由得被掮客的描繪擊中了——
“這位升遷的通判大人與夫人特別恩愛，只有妻房, 沒有妾室。他們膝下共有三子兩女, 很有福氣, 子女俱是有才氣之人, 沿著迴廊走，便能聽到宅院裡朗朗讀書聲。小人託大說一句，這府城裡的達官貴人，小人見過得多了, 但一進這宅院，就能感受到通判大人家中的寧靜祥和之氣，可見是有福之家，此宅亦是聚福之地。”
聽那掮客描繪完，李家瑞眼前幾乎浮現出了自己與李瑜婚後生活的場景，李瑜一定會教養他們的子女用功讀書，考取功名，他定然全聽她的，絕不會像尋常男子那般，將妻子視作自己的附庸。
而這掮客所說，也並非全無道理。這間宅院格局方正，外院與迴廊罩起內宅的格局，讓內院隔絕了街巷的熙攘，顯得分外安寧，宛若喧鬧府城中一座小小的桃花源。
當李家人齊齊搬入這座宅院時，李老爹和趙氏不得不被這座裡三層外兩層的氣派格局震懾住了。三進小院並兩個跨院，還有後罩房、角院與後花園。
李家吉和李家康都為能單獨有一間房住而顯出些少年郎樸素的興奮來，李家瑞交代他兩人日後共享西跨院，兩人各自分住闊三間的廂房，堂屋則留給兩人想要見客或讀書。
李瑜的待遇自然最為殊異，李家瑞將她領到了東跨院裡，宣告這座單獨的小院，未來全是李瑜的天地。
東院裡花木扶疏，在這嫩芽新蕊的欣欣向榮裡，李瑜忽然消弭了那份對新生活的恐懼，而是被期盼、昂揚的情緒所取代。
這座小院將她與李家人暫時隔絕開來，讓她忽然擁有了屬於她自己的空間和世界。
院子裡靜謐極了，據說這間院子先前住的是通判府的兩位待嫁女孩，還留下了一些上好的黃花梨木的傢俱。房屋裡有淡淡的墨香與胭脂香，隱隱勾勒出此間主人昔日雅緻的生活。
李瑜所有的惶恐，都在這一室空蕩與芬芳裡被撫平了。
她確切地感受到，新開始的生活，固然是未知的，但比起從前，確確實實是站在了一個更高的臺階上，她將擁有的不會是比從前更差的境遇，這一點，給足了李瑜去做選擇的底氣。
李老爹和趙氏在三進院住，二進院作為正房，留給了李家瑞起居，這樣離一進院更方便，畢竟李家瑞為官身，少不得接待同僚，偶有應酬。
這番分配，一家人都沒有意見，哪怕李瑜自己獨享一座院落，李老爹和趙氏均不見任何不滿。
所有人的需求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在這樣的境地之下，任是李老爹都懶怠挑旁人的刺，感到一股極大的富足感，以至於他樂得做個寬厚的長輩，想展示出一些能夠匹配這個宅院的宏大胸襟，彰顯出自己作為一個四品官的父親，是極有心胸的。
李老爹腦海裡又浮現出了李家康三五不時對他說的話——他作為李家瑞的父親，這個家中的尊長，以後與李家瑞往來的同僚與門第，少不得要拜見他來表示自己的禮貌。那麼他從現在開始，必須得有匹配得上這個身份的舉止與表現。這樣外人才會覺得，李家瑞這樣出類拔萃的兒子，正是來自他的言傳身教，是由他栽培出來的國之棟樑。
這些話不是李家康一朝一夕間說的，而是自打那日李老爹找李家康打聽過安平伯以後，李家康偶有閒暇，或讀書間歇，或飯前等候的片刻，狀似無意，偶有對李老爹提起的“建議”。
“大哥已是四品高官，倘或兒子也讀書讀出名堂，爹可就要成一方傳奇了。旁人必會欽佩父親的教子良方，益發尊重父親。”
就是這樣次數不多的吹捧，卻顯得分外真誠，於是每一次都成功烙印進了李老爹的腦海，讓他開始漸漸自端身份起來，腦海中反覆暢想昔日戲文裡聽說的那些官老爺的姿態。
搬進府城的頭幾日，李家自然是忙得人仰馬翻。
光是人住進t來可不夠，要添置的傢俱、器具不勝列舉，還有衣裳、食物等，這一家人再由趙氏操持飯食就說不響嘴了，緊接著還要購買奴隸僕婦，伺候這一家老小。
豐年和滿倉作為李家買了十年身契的長工，同樣也跟著到府城來了。
李老爹用慣了這兩人，李家瑞便分派他兩人專跟著伺候李老爹，隨後叫了人牙子上門，給自己、李家吉、李家康，都買了兩個年紀不到十歲的小男孩，作為僕從，慢慢訓練使用起來。
至於女奴，則交給了趙氏和李瑜自己挑選，除了要選出經驗老道的廚娘、做打理花木、灑掃粗活的僕婦，還有專門伺候二人年紀小些的小丫頭。
採買人口的這個過程裡，李家人都有些不適應，反反覆覆追問李家瑞：“咱家當真用得上這些人？”
“年紀這麼小的孩子，能幹甚麼活？”
李瑜和李家吉最是抗拒，李家吉不解地反覆爭辯：“大哥，我有手有腳，不需要找人伺候……打掃院子？我也能打掃院子啊！以前家裡不都是我打掃，我能收拾好，你別給我買人了。”
看著比他矮兩頭的小男孩，個個瘦得跟豆芽菜一樣，李家吉很是難受，這跟僱傭長工的感覺不同，他不願意種地，總得有人下地種田，種田雖是辛苦活，但在農戶眼裡依舊是體面活，買人來種地，那是天經地義，非但沒有磋磨人的嫌疑，甚至還是給那些窮到吃不起飯、活不下去的人家一絲希望。
但是買人來伺候自己？給自己端茶倒水洗腳疊衣服？李家吉一想就覺得很不是滋味。
李瑜的感受與李家吉大致相仿，也私下對李家瑞說：“大哥，其實我這裡可以先不買人。我一貫都能照顧好自己，我知道家裡大了，你事務繁雜，爹孃也有年紀了，家中是得有人幫著照料，你也需要撐體面。但我自己當真能顧好自己，等以後事情多了，做不完了，我再請人牙子上門來，選些機靈聰慧的小姑娘，慢慢教著她們也不遲。”
然而李家瑞態度始終很堅定，“這就是我們以後要過的生活，你們總要習慣。我當然知道你們都能照顧好自己，行伍這麼多年，難道我就成了廢人？只是旁人眼睛都盯著咱們家，你們總歸要出去應酬交際，有自己的朋友，我不願等同身份的人看低你們。”
李瑜在大哥這裡素來沒有碰壁過，頭一次被拒絕，李瑜也表示能夠體諒。
四品官，就算放在府城，也非是小官了。李瑜知道自己不可能閉門不出，或是在封建社會宣揚甚麼獨立女性，便不爭執，繼續以入鄉隨俗的心態，在人牙子一次又一次帶上門來的小女孩裡，選了些眼神乾淨、說話有條理、看著心智算正直的少女，留在了自己身邊。
很快，李家院子漸漸熱鬧了起來。
與此同時，李瑜也收到了自己遷入府城之後的第一封帖子。
來自方家。
李家康是在翌日就登門去拜訪了方遠寓，這次他是在李家全家人面前都過了明路，“昔日我在方家村村學受到關照，讀書考了功名。方三太爺知道我要來府城，特地介紹了我去府城的方家族學繼續讀書。臨近秋闈，我一日耽擱不得，計劃明日就持三老太爺的手書，前往方家尋人，好早日恢復學業。”
李老爹見多了錢，腦海裡自然早沒了那個五兩銀要買李瑜身契的方四太太，只想著兒子能結交府城大戶，趕緊表示支援。李家瑞眉頭皺了皺，但想著到底考舉要緊，沒多說甚麼。
李家康出發前，還特地問了李瑜，可有甚麼口信要帶給方遠寓。
李瑜想了想，只說：“若見了方小郎君，他少不得要問起萬絹和四太太那樁鬧劇，若他問起我的態度，你便說事情都已結束，不必深究即可。”
四太太心思多，方遠寓卻性情純善，李瑜受恩於方遠寓，沒法向對方表達對其母親的責怨，何況是她有求於人在前，這事計較不明白，最好還是別計較。但李瑜堅信，以方遠寓的性格，少不得要一番道歉，誠懇解釋，李瑜懶怠應付，希望能在弟弟這裡就把這事糊弄過去。若有緣分再見，最好是大家都別再提。
李家康稱是而去，但當他真見到方遠寓的時候，方遠寓壓根沒向李家康提起過這事，只問：“你們一家搬來府城可都順利？安頓得可好？府中條理都捋順了嗎？需不需要我引薦些甚麼樣的人物，供你們差遣？”
李家而今不說與方家的門楣不說相差無幾，至少是平起平坐了，這等小小人情，對於李家而言，已無需含愧受過了。然而李家康何其敏銳的心思，一聽方遠寓只過問這些，便猜道：“想必遠寓兄已在府城見過我長兄了。”
方遠寓沒多想，以為是李家瑞對弟弟提起過，坦然點頭，“是的，在兵馬衙門見過一面。令兄武將風度十分威嚴，與我少時記憶已大不相同了。”
李家康頓了頓，半晌沒吭聲，眼神漸漸低了下去。
方遠寓奇怪地問：“怎麼？你與你大哥感情不睦？”
方遠寓畢竟和李家康一起讀書這麼久，多少有些兄弟情誼了。比起李家瑞那難以親近的性情，方遠寓天然地就更傾向於自己更熟悉、甚至還救過自己一命的李家康。
李家康搖搖頭，嘆氣解釋：“不，我自有印象起，大哥就對我很是關照維護，我能夠去讀書，也全仰賴當年我大哥與姐姐合力為我爭取。只是……”
他頻頻欲言又止，方遠寓很快有所察覺，李家康隱而不言之事，定然是他不能言、不敢言的事。
方遠寓眼神示意書房裡的僕從退去，靜下來與李家康喁喁私語：“你大哥要娶你姐姐了，是不是？這其中……難道有甚麼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