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身份變化(一) 她有些哽咽地說:“是……
小宴/文
趙春芽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李瑜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
兩個人面面相覷,趙春芽使勁眨巴著眼睛,李瑜從她熱情的眼神裡回過味來:“……表姐, 這生意你還想繼續做?”
趙春芽其實也不是很確定,她語氣裡透著一些猶疑——不是對這t個決定的猶疑,而是對這件事能否成功的猶疑,因此, 她表現出來更強烈的還是躍躍欲試的勁頭子。
“表妹,咱們這‘錦鯉喜嫁行’做起來多不容易, 要是平白關門了, 你難道就不可惜?況且這縣裡的姑娘家們定嫁衣已有了習慣, 就算不找你做, 早晚也會找旁人做,與其便宜了別人, 倒不如我來接手。你說呢?當然, 我知道我的手藝還有太多要學的,眼下肯定比不得你, 但四娘姐姐肯定不去府城吧?只要她能留下來和我一起,我就有信心。況且胡姐姐總是不會走的,全福人的梳畫事還有她撐著, 唯獨麻煩的地方就是這繡活誰來做。我雖學了些皮毛, 終歸還不算頂用……”
才剛還興致勃勃地滔滔不絕, 趙春芽又陷進思索。
李瑜自然不願意讓自己心血白費, 畢竟錦鯉喜嫁行是她一手經營起來的,倘若就這麼沒了,李瑜自己也有許多遺憾。但她尚未想清楚跟著大哥去到府城以後,怎樣生活、怎麼過日子, 兩個人要甚麼時候成婚呢?嫁給大哥,自己還要不要在外作營生呢?這是個巨大的命題,李瑜因為想不清楚,甚至還有些逃避。
反倒現在要幫趙春芽出謀劃策,李瑜一時來了些興致。
她順著趙春芽的思路,嘗試性地分析:“其實你要盤我的鋪子,這裡頭最簡單的就是我這一關。我這鋪子說實話投入成本不算多,鋪面不是賃的,全靠錢二奶奶襄助。你是我表姐,咱們怎麼都是親戚,到時候領你去與二奶奶認識,建立個信任,你好好表現一年,憑咱們這些年的收益,錢二奶奶沒道理不給你機會,這樣你還能繼續用那鋪面與小院,年底記得賬面理清楚,與錢二奶奶分賬就是了。不過你說這繡活,確實是個問題。你學的時日尚且,雖有進益,但想追上萬絹姐的水準,差得還實在太遠。你要知道,咱們鋪子裡所有賣得上高價的定製,幾乎全仰賴萬絹的手藝。但我這一走……”
“你走了,萬絹姐姐肯定不會再來咱們縣裡討生活了,這個我清楚。”趙春芽接過話來,她自打清楚了萬絹的底細,又經過身契那一遭事,便知道萬絹肯冒這麼大風險在臨塬縣做活計,根本不是圖營生,純是衝著自己這個李瑜表妹來的。李瑜若去了府城,不管她還做不做嫁衣生意,萬絹都不會留在臨塬縣了。
趙春芽托腮,想起舊事,又問:“我若像二表哥的鋪子那樣,僱個夥計專司兩頭送貨呢?縣裡接的單子,送到府城,再請萬絹姐姐完善,這樣是否可行?反正尺寸修改的事,都在裁剪這道工序裡能夠完成,我與四娘姐姐便可兼顧,唯獨就是這繡面,非得萬絹姐姐動手不可。”
李瑜擰眉深思,“且不說你僱個夥計,要多花費銀錢成本,單是這兩城溝通,就有些困難。你不會寫字,如何與萬絹通訊,說清客人需求?再則,萬絹常有自己的想法,她識字,但也不會寫,往來通訊時日又久,你們如何交流?離得遠了,確實麻煩。 ”
趙春芽想當然地說:“我雖不會寫字,但胡瓊姐姐會啊,她可以替我代筆,這不就簡單了?”
李瑜深深地望向趙春芽,提醒道:“表姐,非是我自傲,當初說服胡瓊姐作為全福人,與我一同做這生意,實在費了不少心思。你須知道,這全福人的身份,不是我給她的,是她靠自己的運道成為的。那時候她缺的只是名聲,我助力她得到了,作為還報,她與我一力做事,這就是一樁交易而已。可我要是走了,她的名聲不會改變,你要維繫她繼續為鋪子效力,恐怕也不容易。咱們這鋪子裡,說白了,就連孫四娘都能抽身而去,回到田溝村,憑自己的本事接些簡單的嫁衣縫製活計,哪怕一套就收一貫錢,就同我當年起家一樣,一年掙個十貫錢並不為難,說不準還比每日到縣裡拋頭露面清閒。大哥當了官,難道二勇哥就不是個官嗎?我將這鋪子拱手讓你都不是問題,最大的問題是,表姐,你要靠甚麼留住四娘、胡瓊、萬絹這些人為你效力、與你分錢呢?”
趙春芽愣了愣,但她並非愚笨之人,李瑜的話她聽得很明白,經營鋪子確實不能處處仰賴別人,倘若她溝通靠胡瓊、刺繡靠萬絹、裁剪靠四娘,那大家憑甚麼像認李瑜一樣,肯認她做個東家?
難道單憑她是李瑜的表姐?
一瞬間,趙春芽的臉臊紅了,她趕緊說:“表妹,是我天真了。這鋪子你開起來不容易,我只幫了你大半年的忙,便以為自己處處能上手,也能當這個掌櫃了。是我太草率了!看來這錦鯉喜嫁行,沒有你還真是不行,我怎麼這麼自大……”
李瑜聽得又連連擺手,“春芽姐,我倒不是這個意思。做生意當然有做生意的難處,但並不是說明你不行。我其實很願意支援你接手這營生的,然而咱們女子做決定、做選擇,總歸是不容易的。四娘姐姐當然是個可以信賴的實在人,但胡瓊的境況與想法就複雜一些了。萬絹遠在府城,更不是個定數。我一旦走了,恐怕鞭長不及,若有一個照管不到,大家心思浮動變化,這生意不能長久,你就算接手了,恐怕也深受其累。你我這個年紀,都面臨著一樣的事情,就是得嫁人,若不嫁人,一門心思撲在生意上,家人干預、社會閒話、旁人眼光,也未必能叫你做得成這門生意。所以,我是希望你能深思熟慮,我也會幫你再想想辦法,盼著這事能有更大成功的可能性。”
趙春芽使勁點了點頭,“表妹,你放心,我不是一時胡鬧才與你這麼說的。我是真心想做這門營生,好好接手。你待我認真思索幾日,若有想法,我立刻下山來找你,與你細細商議。”
兩人又聊了些不同的可能性,但終歸各有各的弊端,未能落下個可靠的結論。
不過,既然李瑜知道趙春芽有了這個想法,回到縣裡,也禁不住開始琢磨如何能在跟著大哥去府城的情況下,將這鋪子保留下來的可能。
保留下“錦鯉喜嫁行”,不單單是保留李瑜這些年拼命改善生活、付諸心血的成果,也像是為自己留個退路,留下一個有她存在過的痕跡。
自打在縣裡開了這個鋪子,李瑜便像是有了支點,在這個時代與社會里,漸漸展開了屬於自己的關係網。
她不是以誰的女兒、誰的妹妹這樣的身份來存在,李瑜是一個單獨的名字,是“錦鯉喜嫁行”的東家,是頗有名氣的嫁衣娘子,這是一個向外界發散能量的圓心,從而鉤織起以李瑜為原點的社會關係網。
正月裡,少不得走親訪友,來往應酬。越是這般,李瑜越是感受到了“錦鯉喜嫁行”於自己而言的可貴與重要。
首先當然就是得去錢家拜年送禮,李瑜早為錢二奶奶置辦了些,除了託童家採買的上好綢緞,還因為錢二奶奶的兒子開始啟蒙讀書,李瑜提前讓李家康給選了些啟蒙讀物和小孩子用的筆墨。正月裡的錢家自然是賓客盈門,但李瑜一來,自然被錢二奶奶奉為上賓,親近接待。
擱頭兩年,李瑜都還只能將禮物放在門房,與大裹和素兒說幾句拜年的話便算作罷,鋪子收益再好,錢二奶奶無非是打發素兒來說點體己話,約著過完年再與李瑜見面了。李瑜如今身份不同,才能一來就被請進門,跟錢家親眷們同坐一堂,好茶好點心的招待著,幾乎所有的話題都圍繞她來展開,當然,少不得都是些打聽她大哥的。
保持熱情坐了將近半個時辰,李瑜起身告辭,錢二奶奶已認為李瑜給足了面子,自然是笑盈盈地送客。
從錢家出來,李瑜再往餘家去,為的是看望胡瓊,維繫與胡瓊這個重要員工的關係。往年李瑜並不會來,怕自己商人身份,未必入得了胡瓊婆家的眼。但今年不同了,胡瓊年前就委婉地問過李瑜好幾次,會不會來走禮,要不是胡瓊要面子,恨不得能直接開口,逼李瑜答應她一定要來。
李瑜知道這是給胡瓊做面子撐腰的事,到底還是答應了。果不其然,李瑜頭一回登門,便得到餘家太太和胡瓊長嫂餘大奶奶的熱情款待,待遇絲毫不比錢家差,甚至是將她直接請到了餘家後院的正廳裡坐了坐,餘家太太看著是個挺慈愛的中年t婦人,穿戴都樸素,餘大奶奶劉氏也大差不差,只是眉眼顯得更凌厲幾分。
唯獨胡瓊,一身桃粉小襖,戴著新打的桃花簪,粉面濃妝,笑得格外開懷,與李瑜說話的語氣也比往日更親暱,近乎到了甜蜜的程度。李瑜幾次都險些繃不住表情,扭頭到一側使勁笑了會,回過頭來,任由胡瓊捏著她的手,自己附身過去,警告道:“胡姐姐,你再這麼拉著我晃手手,你婆母該以為咱們關係不正經了。”
“……討厭。”胡瓊嬌嗔一句,但還是滿意了,主動對家人說,“好啦,咱們別纏著我李瑜妹妹啦,且叫她回家去吧。畢竟她兄長一年也回來不了幾次,她那大哥,離開她一眼都不樂意呢,咱們就全了人家的兄妹之情吧。”
好吧,李瑜咬碎銀牙,擠出禮貌的假笑,起身說了些客套的吉祥話,準備告辭。
雖則知道胡瓊只是故意抬出李家瑞來,好顯得她特別知道二人關係似的,但胡瓊這麼說,還是讓李瑜感到有些心虛,心虛之餘,甚至有些困惑——縣裡人應當不知道她和大哥沒有血緣關係,定然覺得他們只是感情和睦些的親兄妹。
但要是自己嫁給大哥的訊息傳出來,外人會怎麼看待他們呢?
該不會……覺得他們一家人是變態吧?
不過這個念頭也就是一閃而過,因為第二天,李瑜就備上了些實用、家常的禮物,如點心啊、自己繡的小孩肚兜啊、自家燻的臘肉啊、地窖裡存的新鮮青菜等,往童家去了。
這兩年李瑜忙碌,固然不如從前與童家來往密切了。但好在童家太太見了她,依舊是熱絡親近,聽說李家瑞當兵以後得以幸還,還成了大官,童家太太倒沒有顯出多少討好打探之意,態度要比許多關係一般的人要平和多了,只是慨嘆著為李瑜鬆一口氣,彷彿由衷高興般,“這樣再好不過了,你的終身沒有錯付,還是這樣輕鬆一些,以後不要再自己一個人辛苦了。”
童家太太這麼說,連帶著孫三娘聽得都眼眶發紅。
她去歲終於有了身孕,懷相不錯,很是安穩,甚至在孕期還打起精神操持了小叔子的婚事。正月裡,孫三娘已進入孕晚期,哪怕在寬大的裙袍裡,肚子的顯懷程度依舊十分明顯。
她有些哽咽地說:“是了,小鯉魚,以後你不用再吃苦了。”
李瑜和童家太太見狀趕忙哄了孫三娘幾句,怕她真哭。
孫三娘倒是很快緩了過來,說道:“我那日在鋪子上陪我弟妹看貨的時候,還遠遠瞧見你和你大哥了,這麼多年沒見,李大哥真是一點沒變,看著還是那麼穩重,就是更老成了些。我看他一直聽你說話的樣子,就跟咱們小時候一樣,特別耐心。你們青梅竹馬,看起來真是一對壁人。想著以後你就能跟你大哥去府城享福了,他也沒白讓你等這麼些年。”
被熟悉的人這樣說,李瑜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雖然嘴上已經答應了,但要真的將自己和大哥的關係,想象成是情侶、夫妻,李瑜還是有些說不上來的彆扭。
像少年時期被班上同學起鬨,而對方並不是她的暗戀物件,只是個尋常好友。
過去的李瑜,會既想維持那種已有的、穩定的、友善的關係,又希望不要傷害對方的感受、不影響到對方的自尊心。
但現在的李瑜,卻要逼迫自己適應,甚至她盼著自己能對李家瑞動些不一樣的感情,以至於讓這份感情順理成章過渡到曖昧的階段,直至自己完全接納大哥,將他視作情人、丈夫、終身的伴侶。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