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開誠佈公（三） 說完，李家吉拔步就跑……
小宴/文
過了正午的縣城南街, 人已變得稀零，北風捲著不知道哪裡堆落的雪星子呼嘯而來，拂在李瑜的眼前, 叫她一時不得不避開李家吉灼熱的視線。
李瑜不知道為甚麼，其實這個答案明明昭然若揭，她與大哥定親原是家中每個人都知道的事。
直到被李家吉逼問到的這一刻，李瑜對這個答案卻莫名有些退縮, 彷彿冥冥之中她能感受到，一旦她說出口, 很多事都會變得不一樣了。
然而她沒理由否認。
“是。”李瑜輕聲回答李家吉。
風又大了些, 李家吉將手裡的風帽抓得緊緊的, 李瑜話剛一說出口, 他就猛地將那帽子抬起來擋住了臉，不知道是覺得冷了想戴上, 還是為了遮掩甚麼。
李瑜只能看見李家吉的手指死死地蹂躪著那柔軟的風帽, 片刻，李家吉洩憤般地放下手, 將那風帽在虛空中狠狠一甩。
他眼眶紅了。
李家吉盯著李瑜，醞釀了好半天才張開口，聲音卻無端變得啞了：“來不及了是不是？”
“甚麼來不及了？”李瑜茫然。
李家吉沒有心氣去解釋了。
來不及了, 他來不及證明, 他其實和大哥一樣, 能給她依賴, 給她快樂，給她幸福，他來不及證明自己是比大哥更好的人選，是更懂她、更會照顧她, 更能為她遮風避雨的人了。
從最初他就是錯的，他也許只錯了一次，錯在不該讓李瑜落水，讓她受傷，所以她其實始終怨他、無法信任他；他也許又錯了千千萬萬次，就算他不再闖禍了，在李瑜心裡，他依舊是一個淘氣的、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是需要被照顧、被包庇，被容讓的人。
李家吉恨自己的愚鈍，他竟到這一刻才明白，原來從小到大，所有圍繞在李瑜身上的關注到底是因為甚麼——為甚麼他總想博得她的關注，她總是依賴著大哥，大哥也事無鉅細地照顧著她。而自己想要從李瑜這份依賴中爭得一分、二分的另眼相待，他只想得到那些拙劣的手段，甚麼突然掉下來的毛毛蟲，甚麼撤掉她身後的座椅，偷走她的蒲扇看她著急，抓來蛐蛐塞進她的房間看她到處翻找，沒了辦法才來尋求他的幫助……
他到底為甚麼要絞盡腦汁想出這些在他今日看來蠢得要死的手段，來換取每日與面前這個女孩好多上一兩句別人不會說的對話，理直氣壯地圍繞在她的身邊，讓她所有的目光都留在自己身上。
所有的原因，在他此刻，心臟像被人擠上濃濃一把未熟透的梅子汁，又酸又澀，餘味泛苦的時候，終於揭開迷霧。彷彿春日某天醒來，窗上結的白霧忽然消失了，外面的景象竟是那麼的清晰、空曠。
一切只是一句最簡單的答案。
原來他愛慕她。
少年時光裡，那些兩人打鬧、鬥嘴、爭辯、你推我攘的糾纏，迎著刺目的日光也想要捕捉對方身影的固執，總是追根究底想要知道她在想甚麼，想爭奪她所有的關注與偏愛，見不得任何人與她的關係比自己更親近，這所有的一切，原來是因為他愛慕她。
而他是一個何其失敗的愛慕者。
不曾給過對方任何溫存，沒有甜蜜的言語，哪怕兩人朝夕相處、近在咫尺，直到最後他竟不是她最信任的那個人。
命運其實給過他機會，老天爺甚至讓大哥離開這麼多年，但他沒能填補這罅隙，沒能追上兩人之間的差距。自己從頭至尾都沒能成為她的選擇之一，是他的無能，令她毫不猶豫地再次奔向大哥的懷抱。
李家吉眼眶紅了，但他拼命忍住了淚。
他不能再放縱自己做一個軟弱的人，所有的話就算說出口也為時已晚。除了讓李瑜為難，逼得她編出無數虛情假意的藉口來寬慰自己，讓她和大哥二人難堪窘迫之t外，他的眼淚沒有任何意義。
李瑜不會像過去那樣坐在村子裡的土坡上，半是笑他，半是開解。李家吉深知李瑜，她會驚訝於他的蠢鈍，但也會維護他的自尊。她和自己一樣有犀利到能做武器的言語，卻比他多了很多的溫柔。而他不能再索取她的溫柔了，因為那不會再屬於他。
“總之，我知道，來不及了。沒關係，沒關係……既然你決定了，那就這樣吧。”李家吉使勁吸氣，撥出一口氤氳的白霧，在天寒地凍裡隔開了兩人的視線。
李家吉瞥開視線，他沒辦法讓李瑜再這樣探究地望著自己了。“我……我要去一趟孫小郎家裡，他兒子要滿月了，我太忙了，還沒送過禮，我去看看他們……和爹孃說一下，晚上別等我了。你穿得少，快進去。”
說完，李家吉拔步就跑，沒給李瑜留下半句再挽留的空間。
這一晚，李家吉天徹底黑透了，才回到李家。
家裡果然沒給他留飯，只有李家瑞不放心，燒了一豆燈油，在北房一直等著他回來。
李家吉本以為要摸黑進屋，推開門才發現李家康已躺下，大哥卻盤著腿坐在炕上等他。
他不願面對大哥，嘟噥著問：“大哥怎麼還沒睡？”
“李瑜說你有事瞞著她，她問不出來。”李家瑞開門見山，“到底怎麼回事？出甚麼事了？”
李家吉無端冒出一股無名火，硬著聲腔頂嘴：“能出甚麼事？還當我是小時候嗎？我沒闖禍，沒闖禍！”
李家瑞愣了一下，想到白天李瑜的話，立刻解釋：“二弟，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
他只是怕李家吉遇到甚麼事，不敢和家裡說，或是自己擺不平，他希望弟弟知道，以後有大哥在，不會像小時候一樣萬事無解了。
李家瑞還沒想好措辭，本以為已經睡著的李家康卻慢慢地坐起身，“二哥是不是在為生意煩惱？當年常老闆信重你，為你在臨塬縣開了分號，眼下咱們闔家要考慮搬去府城，你不知道如何交代了？”
李家吉和李家瑞聞言同時望向李家康，李家康的眼神看起來平靜，但李家吉下一秒就反應過來，這是李家康給他找的藉口。李家吉立刻附和：“是，這事是有些煩。小鯉魚自己的生意還沒著落呢，我和她說了也沒用。”
他語氣歸於平穩，讓李家瑞暫時不再起疑，反倒跟著思索起來，沉聲寬解：“既決定要搬，大哥定然得將你們兩人的生意解決妥當，你這裡要與常老闆合計，妹妹也說須得與錢二奶奶商議，不如你們先分頭聊一聊，若其中有甚麼困難，再與我說，不管是銀錢上，還是人手上，大哥都盡力為你們安排好。”
昏暗裡，李家康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心中道了一句果然……
室內再次陷入有些尷尬的沉默，李家吉那股子煩躁和無措的情緒又湧上來，他看了眼炕上的兩兄弟，隨即轉身道：“不早了，我先去收拾洗漱，大哥三弟早點安置吧。”
說完，他推門而去。
李家瑞不是看不出來李家吉還有心事，但畢竟大家都長大了，不是小時候躺在床上就能無話不說的狀態了。李家瑞想了想，決定不再追問，三兄弟這一晚很快各自安寢。
接著便是過年，這是多少年來李家人終於又團圓在一起，趙氏恨不得整日張羅著大魚大肉，除夕那晚，李老爹更是久違地買了掛鞭回來，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就讓李家瑞在家門口給點了。噼裡啪啦的鞭炮響，引得周遭院落的小孩幾乎都跑來圍著看，紛紛拍著手叫好。
趙氏從家裡抓了一大把糖出來，讓李家兄弟和李瑜拿著糖，給圍過來的小孩一人都分了些，討些巧頭。
李瑜看著那大的牽著小的，哥哥領著妹妹的，就不由得想起自己剛穿越來的時候，李家瑞和李家吉就是這樣領著她，挨家挨戶討糖吃。那時候李瑜嫌冷，有時候跑了兩家就不願意去了，她沒有那麼饞糖。
但李家瑞和李家吉都覺得糖是稀罕的好東西，後來分頭去討，李家吉是連討帶搶，最後兩兄弟帶回來一大把，放在炕頭上，讓李瑜先挑著吃。李瑜往往只挑一兩顆，就作罷了。
接著是李家瑞和李家吉哥倆分，最後剩下的李家吉才很不情願地分給李家康。
李瑜想起舊事，忍不住便跟李家瑞和李家吉兩人分享。
李家瑞聽得發笑，“所以你小時候說你不想吃糖，是真的不想吃？”
李瑜點頭，“我覺得就那麼回事，而且我不記得誰家大人說過，說糖吃多了牙會壞，我害怕，其實根本不敢吃。”
李家瑞奇怪：“誰和你說的？難道是爹？”
他心裡想，爹應該是壓根不想給李瑜吃才會這麼說吧？
其實根本沒人這麼說，是李瑜自己擔心當時家裡沒有牙粉這種東西，刷牙全靠她手指自己搓搓，於是心驚膽戰，根本不敢吃甚麼甜東西。
好在後來富裕了些，李瑜第一時間就把甚麼皂角、牙粉、塗臉和手的油膏全置辦回來了。
李瑜搪塞道：“那我哪兒能記得。”
他二人回憶過去，幾乎全是好笑的記憶，所有的辛苦酸楚，在今天的好日子面前，似乎已經不值得甚麼了。
只有李家吉偷聽得心底苦澀，根本沒心情搭話。
正月裡，李家人喜慶而忙碌。
先是正月初二，趙氏張羅著，滿倉趕著牛車，一家人去槐木村趙氏的孃家走親戚。
滿倉也是槐木村人，藉著這機會，李老爹也放他回家探個親。趙家已不是李家瑞先前印象裡黃土爛泥的舊院子了，趙家四兄弟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分家，而是憑著這些年和李家吉做乾貨生意，漸漸攢錢，蓋起了四個並排挨著的院子，各家的孩子還是渾養在一起，四妯娌誰空著就管管孩子，趙大舅母是曬柿餅做地瓜乾的主力，其餘幾個便分工，有的帶孩子，有的撿山貨，有的操持家事。趙家種的核桃樹和養的花菇都形成了規模，給李家吉穩定供貨，掙的錢要比種地賣糧食還多。
趙家這些年境況越來越好，四兄弟感情也和睦，每回趙氏來回孃家，都被奉為上賓，李家吉與舅舅們關係親厚，就更不必說了。
趙春芽雖還沒嫁，下頭二房的兩個妹妹這兩年陸續說了人家，憑著趙家家境好了些，託了媒人，兩個妹妹都嫁出了槐木村，一個嫁到了彌水村，一個嫁到了田溝村。彌水村遠，嫁過去的趙表妹便沒能歸寧。嫁到田溝村的這日也跟著回來，見到當了大官的李家大表哥，顯得很是興奮。
趙家人本就對李家親近，李家瑞都做了官，就更沒有疏遠的道理，闔家吃飯，席面上熱熱鬧鬧，趙家的長桌上也不是舊日不見葷腥的燉蘿蔔煮土豆了，而是多了排骨、臘肉這些好菜。
待吃過飯了，長輩們敘話，李瑜只與趙春芽熟悉，便跟著趙春芽去了表姐妹的房裡暫坐。趙春芽抓了兩把瓜子給李瑜，特地說：“我讓滿倉從二表哥的鋪子上給我稱的，都是新鮮炒的，一點不潮，表妹你吃。”
兩人閒聊幾句，話題不由得就帶到了年後的打算上。
趙春芽愁嘆：“我娘想叫我留在家裡等著嫁人，我還沒和她說攏……不知道過了十五，她還許不許我下山去。”
李瑜嘴唇動了下，一時沒吭聲，遲疑了片刻，才誠實交代：“我家裡可能要跟著大哥搬去府城了，我那鋪子，也未必做得下去了。”
“啊？”趙春芽吃驚，但片刻，也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是了，大表哥有出息，姑姑姑爹定然是想跟著大表哥去府城的。”
兩個女孩相對沉默，儼然都有些對未來的惆悵。
但趙春芽不知道想到了甚麼，忽然有了勁頭子，“哎，表妹，你這鋪子能不能盤給我啊？”
作者有話說：153章了李家吉你才恍然大悟，你是豬啊？
李家吉：媽咪說我是豬我是豬就是豬~我是豬也是媽咪養的可愛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