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開誠佈公(二) 李家吉和李家康就都有……
小宴/文
李瑜決定了。
她向一個溫暖、樸實、可靠的懷抱妥協了, 她選擇大哥,選擇一種已知的未來,她不願去挑戰這個時代的侷限。其實, 單單是走到這裡——擁有一些財富,家人擁有一些權力,讓他們從貧瘠的農田裡,經過漫長的跋涉, 躋身進這個世界較為容易生存的一個階級,已經讓李瑜感到竭盡全力了。
小小的偷懶, 不為過吧?她在心裡這樣問老天爺。
李家瑞確實是暢快歡喜的, 從他給了她許諾, 而她也欣然接受。
然後李瑜拉著李家瑞的手說:“大哥, 上來,你帶我痛痛快快騎騎馬, 這是我第一次騎馬, 我也想感受下風。”
——從這一刻開始,李家瑞這隱忍的性子裡, 也終於透露出了張揚的快活。
他利落地翻身上馬,坐在李瑜身後,這一次, 他雙臂的環繞沒有先前那麼小心了, 而是輕鬆地從身後圍住李瑜, 溫熱的胸口貼在李瑜的身後, 李瑜連暖意都感到比先前更盛三分。
“不害怕?”
“有你在,就不怕。”李瑜倒不吝嗇對大哥的甜言蜜語,“不是剛剛才許諾了我?怎麼扭臉就不認了?”
“……沒有不認,那帶你試試, 要是怕了,隨時喊我,我立刻就停下來。”
“好。”
李家瑞將手中的韁繩鬆開,隨即雙腿一夾馬腹,馬兒立刻疾馳起來。
速度明顯比之前快了十倍百倍。
呼嘯而過的北風如刀子般割向李瑜的面孔,但她瞪著大t眼,毫不畏懼,恨不得用這樣的架勢直接闖入未知的明天。
她小時候其實是學過馬的——那時候一些私立中學剛開始流行諸如高爾夫、馬術、網球這樣昂貴的運動課程,她媽媽很感興趣,便帶她逐一體驗,可惜那時候的李瑜只對畫畫感興趣,她大量的時間都在畫室度過。畫室裡有她怦然心動的初戀,有形影不離的摯友,有孺慕崇敬的教師,還有一次次展覽之後明確自己的審美取向,一次次大師講座之後感慨人生經歷之奇妙。
從最初學素描,再到感興趣水彩,隨著年紀增長,見聞開拓,李瑜接觸到設計,從室內設計、建築設計、服裝設計,到最後她選中的戲服設計,李瑜在萬千愛好中體驗、變幻,那時候的李瑜根本不恐懼未來,未來,意味著種種可能。
是甚麼時候對未來有了恐懼呢?
李瑜也說不清楚,興許是這幾年確實讓她感到了辛苦,興許是李家瑞回來以後,只是一個官位,便輕易改變了李家的地位,讓李瑜意識到自己的經營在階級面前幾無作用,興許是周遭人的態度,讓她意識到大哥確實是個可靠的人選,能夠帶給她富足安逸的生活,又興許是她穿越以來,實在沒遇到一個讓她有悸動的異性,所以她索性放棄了掙扎。
總之,李瑜選擇接受,韁繩在李家瑞的手裡,她只需要享受風和速度,馬兒不是照舊可以安全的疾奔嗎?
從城南到城東,彷彿眨眼之間。
兩人策馬穿過了彌水村外一條寬闊的大路,最後回到了縣城東邊的城門下。
臨近正午,東大街正是熱鬧的時候。李家瑞勒馬停下,示意李瑜,“下來吧,東大街人多,馬跑起來恐驚了人,咱們走走就到家了。”
“好。”李瑜將手遞給李家瑞,正要自己翻身躍下來,李家瑞的小臂已經伸到一半,直接將李瑜接進了自己懷裡,撈住她小腿的臂彎,把人打橫抱住。見李瑜錯愕地瞪大眼,李家瑞隨即忍住了笑,將李瑜平穩地放到地上。
李家瑞解釋:“我還以為你不敢……”
李瑜也覺得有點好笑,擺著手說:“沒事,是我不解風情了。”
她在心裡忍不住揣摩,大哥現在對自己,到底有幾分是從前那般對妹妹的關照,又有幾分是對小女生追求的手段呢?
李家瑞沒那麼多回轉心思,只覺自己最不敢對李瑜提起的事,竟這樣迎刃而解,心中無比暢快自在,對著李瑜也沒有剛回來時的束手束腳,他順理成章的一手牽著馬,一手領著李瑜,兩人從東大街並肩往家的方向溜達。
最先路過的就是李家吉的乾貨行,因著要放夥計們回家過年,榮升分號這日貼了紅封關了門,但李瑜還是藉著這機會,給李家瑞說了說當年李家吉怎麼把生意做起來的本事,“大哥,咱們還真不能小瞧二哥,你別看他從小不著調的樣子,其實也是很有主見的,且二哥心不壞,哪怕嘴上偶爾說一兩句招人煩的話,但二哥的心裡,從來是向著我,向著家裡的。”
“我知道,連你都這樣說,可見二弟這些年已長大許多。”
能讓李瑜將“向著我”放在了“向著家裡”前頭,李家瑞便相信,李家吉是完全履行了他離家之前的叮囑,好好護住了妹妹。
李家瑞望著那榮升行的牌匾,心中開始盤算起來,去到府城以後,李瑜嫁給他,自然是做官夫人,只消養尊處優、關照家人就好,府城的同僚比他官位高的不多,李瑜不會受甚麼委屈,且他自己雖是個粗人,但李瑜識文斷字,就算與那些文官家眷交往,也不至於落了下乘。三弟就更不必說了,他已是秀才,不管能不能考中舉人,李家瑞自認都能給李家康謀個書吏做了。若考中舉人,更簡單些,李家瑞願意為了弟弟,走走安平伯的關係,補個小官噹噹。
唯獨就是二弟,李家吉,似乎有些高不成低不就。李家瑞在家裡確有幾分誇下海口的意思,找營生當然不難,但找到一個體面、不辛苦,且李家吉還樂意做的營生,李家瑞還真得專門費心思研究一番。
李瑜與李家瑞這次很有默契,她也在琢磨去府城之後,二哥的生意怎麼辦,於是喃喃低語:“大哥,去府城的事,我看還是急不得。我這錦鯉喜嫁行,得問問錢二奶奶是怎麼個意思,我是與她合夥做的生意,不能直接一走了之。二哥在這榮升行其實也是做得穩紮穩打,若要讓他從此撒手不管,我怕他是真心不痛快。這事等回去,你給我點時間,讓我慢慢與二哥說和。當然,你我也得有準備,二哥倘若當真不願意去府城,我們要接受這個結果,別為難他。”
見李瑜已鬆了口,還用上了“你我”這樣的字眼,李家瑞心情益發輕盈起來,他痛快說:“這是自然,我不會勉強二弟的。他從小性子就不羈,以前爹有意壓著他,無非是怕他長歪了,以後沒出息。但二弟既已懂事,我看未必要讓他循規蹈矩,只要他過得快活,便比甚麼都重要。”
“我也這麼想。”李瑜附和,“不過,大哥,先前二哥吃飯的時候幾次嚷嚷起來,你沒有生氣吧?他不是故意下你面子的,二哥大約是覺著我舍不下我的鋪子,故意替我張目。”
李家瑞笑了,“我當然知道,從小到大,他哪次護著你不都是這點小伎倆?你要惹了禍,他就扭頭闖個更大的,讓爹顧不上罵你。”
“……是嗎?”李瑜愣了愣,“他是為了我?我以為……”
“你以為他是單純愛闖禍?”
“……對。”
李瑜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李家瑞沒憋住,一邊笑一邊搖頭。“這話可別讓你二哥知道,他要知道,非得氣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在院子裡跟瘋狗似的跑三圈才能罷休。”
李家瑞實在太瞭解李家吉,這麼一描述,李瑜面前彷彿都出現了那畫面,她也忍不住,嘴角翹了起來。
兩人就這樣談笑風生地一路回到李家,路上不住地說起小時候的舊事,李瑜才發現,原來自己視角里的許多記憶,在李家瑞的視野裡竟然是完全不一樣的故事。聊起一開始對賬,一下子便有了說不完的話。
直到回到李家,兩人之間那份喜悅的氣氛依舊盪漾在空氣裡。
正值飯點,闔家人不是在堂屋收拾桌面,就是去灶臺幫趙氏端菜。李家瑞和李瑜那份如出一轍的笑臉,幾乎立刻就落進了每個人的視野。
趙氏自然是喜滋滋的,最樂見小兒女親厚的人便是她,看著青梅竹馬兩個人長大,歷經這麼多變故竟還能好好的在一起,趙氏別提多歡喜了。李老爹雖有些活泛的心思,但他畢竟接觸不到那些大官,躺在家裡縱然做夢,一時無所施為,是以還算樂見兒女親厚。畢竟,大兒子現在樣樣都出色,李老爹能幫襯的地方少了,野心便也弱了,看見兒子高興快活,李老爹油然生出不少欣慰之情。
只是,李家吉和李家康就都有些笑不出來了。
李家瑞和李瑜的相處與互動實在變得太自然、太親密無間了。
兩個人臉上默契的笑容,在李家吉看來,幾乎有些刺目。
李家康倒是沒甚麼表情,好像沒甚麼反應,一如既往的少言少語。
只是這次午飯,連李家吉都沒甚麼話好說了。
扒拉著盤中餐,照理說,這幾日過年,趙氏幾乎頓頓飯都做新菜新肉,整治的全是孩子們愛吃的口味。李家吉卻覺得食難下嚥,沒幾口就撂了筷子,推說飽了,扭頭下了桌。
“嘿……這小子!”李老爹有些不痛快,“越長大越沒規矩了,我這個當爹的筷子還沒放下呢,他倒吃飽走人了?”
趙氏也覺得奇怪,“是不是老二身體哪兒不舒服啊?我看他今天一天都躺著沒怎麼出門,康康,你二哥咋回事?”
李家康下意識看了眼李瑜,沒料想李瑜也盯著他,李家康迅速收回了視線,故作平靜地回答:“不知道,可能是前幾日店裡忙,累著了吧。”
“哦,那也是。”李老爹根本沒多想,乾貨行年年都是一進臘月最忙,各家都要置辦年貨,有走禮的,有自家用的,有祭灶祭祖用的,總歸是從早到晚鋪子裡的人都沒停下來過,何況而今都知道李家吉是李家瑞的親弟弟,縣裡的大戶原先t有的好從外頭自己採購些乾貨,如今為了拉關係給面子,也都到榮升行採購了。
掙錢多,自然就辛苦。這要貨量一大,乾貨行的夥計夙興夜寐地到府城進貨、送貨,李家吉也不得輕省,幫著搬貨、點貨、檢查收拾……總歸是忙了個人仰馬翻、疲累不堪。
李老爹決定體諒兒子,鬆口道:“好不容易歇一天,那就讓他自在點吧。老二這一年也不容易,給家裡掙了不少花銷,老大,你這弟弟現在不孬了,你以後想法子多拉扯拉扯。你去當了兵,老三讀了書,這地裡的苦,好些年都是你二弟一個人吃的。”
想著,李老爹也覺得有些愧對老二了。說了些各家各戶的二兒子都不容易,么兒子得老輩人疼,長子得父母倚重,往往都是老二被人忽視云云。又對著李家康一番教育,說當年讀書的機會,輪也該輪大哥、二哥,然後才是他,今時今日他作為家裡的老三卻能讀書考試有功名,都是大哥二哥謙讓來的,讓他不能忘恩。
飯桌上素來是李老爹高談闊論的機會,一頓午飯吃了好半晌才結束。
李瑜假模假式地要幫趙氏收桌子,才收了兩個碗,李家瑞已經接了過來,低聲道:“我來吧,你去看看二弟。”
李瑜正有此意,立刻脫身出來,悄悄往南房過去。
冬天本就陽光不盛,大部分時候都是陰沉沉的。南邊後來加蓋起來的房子窗戶面北,更是不進陽光,整個屋子都格外陰冷,裡面一片灰霾。
李瑜敲門的時候,李家吉就一個人躲在陰影裡,叫李瑜幾乎看不見他的位置。
他只悶聲說了句進來,李瑜好半晌才眯著眼在牆根的角落裡發現李家吉,對方似乎是剛穿戴好衣服,厚重的襖子裹著身體,手裡甚至還拿著一個風帽。李瑜奇怪,“二哥,你要出門?你去哪啊?”
李家吉眼眸黑沉沉的,叫人分辨不出他的情緒。但他開口,還是一如既往那樣似乎甚麼都不在乎的聲腔,“要你管我?”
“我不是管你,我啥時候管過你?”李瑜辯解,又怕李家吉心情不好,沒心思鬥嘴,便又改成玩笑口吻,“我這不是關心你嘛,二哥,你怎麼吃了兩口就說飽了,難道外頭還有飯局?”
李家吉陰陽怪氣,“我沒有,我可不像你,每天就在外頭才高興,笑得跟花似的。”
這點攻擊力,對李瑜來說根本不算甚麼,她甚至還有心思笑,同素日一樣,故意打趣李家吉,“你這到底是損我還是誇我啊?笑得跟花似的,這話好聽、愛聽,你再說幾句來聽聽。”
李家吉卻繃著臉,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原地站著,沉默地望了李瑜一會。
北屋裡只能透進來一點點光,而那些光全都照在了李瑜這一刻的笑靨上。
她看起來是那麼輕鬆,笑意裡也俱是溫暖,看起來明媚極了。
若在從前,李家吉一定被李瑜這樣的笑容感染,他喜歡她的笑,像田裡的麥穗喜歡酷暑的陽光。
可為甚麼自己沒法笑?李家吉不是不知道,李瑜是在逗他,是想為他解頤。
他若不想讓小鯉魚追根究底地問下來,他此刻就該配合地笑一笑,隨後將這事作罷。
但李家吉一點都笑不出來了,他怕自己嘴角動一動,露出來的笑臉會比哭還難看。
可要讓他努力再說出一點傷害李瑜的話,他也說不出了。
他就這樣靜默地站了一會,用所有的力氣平復了自己心裡的驚濤駭浪,最後繞過李瑜,試圖往外走,“我在家裡悶得慌,出去隨便走走,可能去找孫小郎吧,你們不用擔心。我要是沒回來吃晚飯,就是在孫家混飯了,不用等我。”
他這語氣顯得異常的成熟,幾乎是很周全的交代了。
可李瑜無端聽出三分蹊蹺,李家吉走出門了,李瑜還是追了上去,“你找孫小郎幹甚麼?人家家裡不過年嘛?二哥,你肯定遇上事了,你有甚麼不痛快的,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啊?”
想甚麼辦法?
還有甚麼辦法?
李家吉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快爆炸了。
偏偏李瑜一直追著他,連外襖都沒穿就跟著他一路走出了院門去。
李家吉只好停住,他怕李瑜受寒。
可一回頭,所有的話都衝到嘴邊,再也忍不住。
“小鯉魚,你是不是反悔了?”李家吉問,“你決定要去府城了,你……你不管你的鋪子了,不要你的生意了,你、你……你要嫁給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