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開誠佈公（一） 李家瑞沒有回答李瑜，……
小宴/文
確如李家吉所言, 李瑜出門沒多久，就有些後悔了。
李家瑞騎的馬比李瑜印象中的馬匹要高大壯實很多，光是上馬, 李瑜就費了半天力氣才被李家瑞半托半抱地拱上去。
馬背上的高度對李瑜而言新鮮極了，同樣的，馬兒跑起來那冷冽的寒風也是李瑜所未曾感受過的。
李家瑞從後面雙手虛虛地環抱住李瑜，一手牽著韁繩, 一手抻著自己身上的斗篷，儘可能蓋在李瑜的身上, 怕她受涼。李家瑞讓馬兒緩步小跑, 但迎面的北風還是吹得李瑜幾乎睜不開眼, 只能一個勁往李家瑞溫暖的皮氅裡頭躲。
“也該給你做個斗篷好了。”李家瑞在李瑜耳後說, “怪我疏忽了，我在府城見過冬日出門的女眷, 都是穿斗篷, 還有上好的毛領子，做成圍帽, 那種有一圈白絨絨的毛，看著還挺好看的，你會喜歡嗎？你要喜歡, 下次回家, 我給你帶來。”
保暖工具大提升, 李瑜當然想要, 她使勁點了兩下頭，隨後才想起來問：“貴嗎？我也在縣裡見人穿過，但去成衣鋪子問過一回價格，一件制好的斗篷要三十多兩, 圍領的皮毛要單買，太貴了。倒是俏俏姐一直答應我，要是她獵到狐貍，就直接賣給我，讓我拿去做衣裳。可惜這兩天她好像運氣一般，沒有逮到過野狐貍。”
“你喜歡狐貍毛，我記住了。”李家瑞應，“過去在北地，我常獵到狐貍，不過上好的狐皮都要孝敬給上峰。那時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來，也沒給你們攢一兩件……等有機會，我親自給你獵。我如今應當比康獵戶的身手好多了。”
李瑜聽得莞爾，“那當然，大哥，你是戰場下來的，我相信你。”
兩人且說且行，一路順著南大街出了城門，再走，就是李瑜熟悉的方家村或是田溝村的方向了。
但李瑜不太想遇到熟人，猶豫了一下，指揮道：“大哥，咱們能往東去嗎？我還沒去過彌水村，咱們往那邊走吧。”
李瑜在這裡生活這麼久，還是第一次沿著臨塬的母親河彌水一路向東。
冬日的河面已結了冰，冰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雪。
河道兩岸的樹俱是枯枝，北風一來，枯枝上的殘雪便撲撲簌簌地落下來，彷彿雪還未停。
河岸兩側的風景都是陌生的，李瑜從未往這邊來過，遙遙能看見遠處村落裡嫋嫋升起的炊煙，便不免感慨：“小時候從來不知道這邊還有村子，彌水村其實也算富裕，那時候要是再走得遠些，到彌水村做做生意，興許還能多賺點錢。”
李家瑞忍俊不禁，“掉錢眼裡了？已經掙了這麼些，還不知足？”
“那時候艱辛，一年到頭也就十貫錢。多一貫算一貫嘛。”
“以後不會了。”李家瑞佯作牽緊韁繩，將李瑜圍進自己的臂彎，徐徐說道，“妹妹，我現下有不少積蓄了，銀子沉，若全揹回來怕折騰，到時候你去府城，大哥拿給你看。你還記得咱們以前從方家村趕車回家的時候，那時候大哥聽你說孫大姐夫家的境況，說她家不用種地，每年就都有錢花，那時候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我一直記得，這是你嚮往的日子。等以後去了府城，咱們就可以過上這樣的生活。我置辦的宅子，留了一整個東跨院給你，到時候爹孃住正房，西跨院讓二弟、三弟他們住，你自己的院子，你想怎麼佈置都行。城郊的田我也看好了，約莫買個二十畝左右就儘夠了。小時候你總貪鄰居家田裡的瓜，這下咱們可以自己種，到時候買上七八個壯丁種地，再僱個有經驗的管事，以後就吃用不愁了。”
李家瑞竭力給李瑜描繪在府城的生活，希望李瑜明白，舊日的辛苦已成過去，只要她肯邁出這一步，便能過上昔日她所惦念的那般生活。
李瑜卻沒接李家瑞的話，似乎是不太願意深入這個話題，任由寂靜在冷風裡縹緲片刻，李瑜倏地問：“彌水村，大哥，你來過嗎？”
這問題有些突兀，截斷了李家瑞種種浪漫的想象。
半晌，李家瑞說：“來過一次。”
“甚麼時候？”李瑜奇道。
李家瑞又是默了一會，才回答：“你落水的時候，我沿著河，一路找你，河面上看不見人，我想著，到下游的河灘上，你興許就被衝到哪裡去了，於是沿著河找，一直找到彌水村裡。”
李瑜有些詫異，她想回過身看李家瑞的表情，但是一扭身，腿便忍不住對著馬腹使勁，馬兒就快跑幾步，李瑜嚇得不敢動了，只望著遠方，有些驚奇地問：“你怎麼會找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她從來沒聽李家瑞說起過找自己的事情，只是當初趙氏提過一嘴，說自己落水後大哥一直在找她。但她沒想到，李家瑞那t時候自己也是個半大少年，竟能沿著河一個人走這麼遠。從田溝村到彌水村，沿著河走得有將近二十里地呢！
“方家村離著河遠，我在村子口的幾家打聽過，沒打聽到，就繼續順著河往下走了，第二天天亮才走到彌水村。那時候具體怎麼找的，我都不記得了，就記得村子裡一股濃郁的魚腥氣，很不好聞。後來我去當兵，夜裡有時候做噩夢，還會夢見你落水，我找不到你，夢裡都好像還能聞到那股腥氣。”
李家瑞的語氣聽起來輕描淡寫，彷彿這事不值一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確實是縈繞他多年的噩夢，所有在北境之地飢寒交迫的窘境裡，他總會夢到那個漆黑的夜晚，他渾身溼透，迎著料峭寒風，在河邊泥濘的路上沒有盡頭地跋涉，想找到妹妹。
那時候他心裡恨極了二弟，恨他的莽撞與不懂事，恨他闖出大禍卻依舊被爹孃包庇，恨那是自己的手足兄弟，他縱是怨氣沖天也沒辦法告官為李瑜要個說法……後來得知妹妹沒有死，只是留在了大戶人家裡。心中巨大的落差比那一晚冰溼冷硬的衣服還讓人感到心寒，他沒辦法怪李瑜做出這樣的選擇，是他的家不夠好，沒法留住她。
可後來，妹妹還是回來了。
原來妹妹沒有動搖過留在家裡的心，這怎能不令他雀躍歡喜。
所有的事情後來都被時光掩埋了，妹妹與二弟也和好如初，那些傷痛驚險彷彿沒發生過，李家瑞也幾乎忘了這件事。
但入伍之後，所有冰天雪地、食不果腹，鼻間縈繞著都是血腥味的時候，堪堪入眠的夜裡，李家瑞就會重新夢到這一晚，夢到少年時第一次學會失去、怨恨、忍耐、矛盾的夜晚。
而他所有未言說的情緒，都隨著他撥出的白團霧氣傳染給了李瑜。
不知為何，李瑜竟隱隱能夠體會。
她低頭，看見大哥的手就虛搭在自己面前的馬鞍上。大哥的手有些粗糲，十指寬厚，單看手掌便顯出力氣來。這雙手從小到大牽著她，在她疲累的時候將她從田壟里拉起來，在她脆弱的時候輕輕拂去眼角的淚，在每一次有危險或是她以為自己有危險的時候，這雙手總會第一時間伸過來，護住她，攬過她，將她庇護在身後。
少頃，李瑜將自己的手輕輕覆了上去，順著李家瑞的指縫握住對方。
李家瑞的身體幾乎戰慄了一秒。
李瑜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決定與大哥開誠佈公地談一談。
從來到這個世界至今，如果說她只能信任一個人，只能依賴一個人，李瑜毫不猶豫會寫下李家瑞的名字。既如此，她有甚麼是不能與對方說的？
“大哥，其實你是真心想要娶我的，是不是？”李瑜開門見山，不準備兜圈子了，“你總說去府城，說未來，描繪那些生活，是因為踐行當初的諾言，娶我為妻，與我一起過這樣的生活，是不是？”
李家瑞沒防備李瑜突然開口說這個，他猛地勒住馬，讓馬兒停在了原地。
“妹妹……你……”
這時候李家瑞也想看到李瑜的表情了，遲疑片刻，李家瑞索性翻身下馬，手裡鬆鬆抓著韁繩，繞到了馬身前側，仰頭盯住了李瑜，他看見她眼神裡的澄澈，一下子心便軟了去。李家瑞毫不猶疑地點了點頭，承認道：“是，妹妹，我想娶你。”
李瑜仍坐在馬背上，這樣居高臨下的方式，讓李瑜無端感到有些安心。
李家瑞原地揚著頭望著她，目光簡單而堅定。
從始至終，李瑜都覺得，大哥是一個至純之人。她總能輕易看清他的想法，或許是因為，他在她面前從未隱瞞、從不躲閃。
李瑜長長嘆一口氣，實話實說道：“大哥，自我來到李家，一直深受你的庇護。在我心中，你一直是最可靠的兄長。那時候你當兵要走，我最捨不得的人就是你，我幾次都想說，我寧可走的人是爹，這個家裡，我最不能失去的人就是你。但我也不能騙你，大哥，你走的時候，我說願意嫁給你，並不是真心想做你的妻子，我對你沒有半分愛慕之意，那時候我還小，我很怕你走之後，爹孃隨便將我賣人，或是隨意定了我的親事。我原本打的盤算是，用這個名分，叫爹不好輕易打發我，且我一貫覺得，大哥總是會包容我、忍讓我的，就算我們名義上定了親，倘若我有真心喜歡的人，大哥你不會難為我，一定會放我自由的，對嗎？”
李家瑞沒有回答李瑜，只是反問：“那……如今你有喜歡的人了嗎？”
李瑜很快就搖搖頭。
李家瑞頓時鬆一口氣。
他往前走了兩步，重新捏住了李瑜的手，“妹妹，我明白，你那個年紀，本就不通曉男女之事。何況我們分別多年，有幸今日重逢，我固然有我的想法，但你要是不願意，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勉強你。”
李瑜沒有排斥李家瑞的觸碰，她很容易察覺到，李家瑞回來以後，除了久別重逢的第一個擁抱，其他兩人之間所有的肌膚觸碰，李家瑞都是小心翼翼的。他已是個成年男子了，就算不知道甚麼是愛，也該明白妻子與妹妹之間有著偌大的分別。
李家瑞既已堅定表示想娶自己，多餘的話，李瑜便不必再追問了。
她只問自己，若這世道必要她嫁給一個男子，若她必要隨波逐流方能圖得一份安寧。
放眼身邊，誰是那個拋開情愛心動，李瑜依舊敢於交付信任，願意彼此扶持，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依舊保有共同攜手、走出風雨之心的人？
“大哥，我雖對你並無悸動之心，這一點，我不願矇騙你，但倘若要讓我嫁給你，我並不抗拒。”李瑜低頭凝視李家瑞，近乎殘忍，卻也堅定萬分，“我當然想要自由，可若離開你的自由，是要面對這世間其他我並不瞭解、並不歡喜的人，我情願在你身邊，與你一生一世，做夫妻。”
李家瑞下意識捏緊了李瑜的手指，他聽懂了李瑜的言外之意——她不喜歡自己，至少不是那種男女之情的喜歡，但同樣，她不願離開自己。
這樣就已經足夠了，李家瑞滿意地想，妹妹尚年少，在她這個年紀的女子，也不是個個都慕少艾的。妹妹這些年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賺錢養家和關照兄弟上面了，既不開竅，也無妨。
有他一心一意地守護她、陪伴她，總有一天，李瑜能感受到他的情感。李家瑞已十分清楚，在李瑜的心裡，他已經比所有人都更重要、更可靠了。
——這就足夠了。
“李瑜，你放心。”李家瑞認真承諾，“做妹妹，或是做妻子，我都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傷害，也不會讓你有丁點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