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府城諸事(二) 方遠寓迎上李家瑞的目……
小宴/文
方遠寓能感受得到李家瑞的敵意, 大約還是因著芸姑起初的事,兩家結下了樑子。
那時候李家三兄弟,只有李家瑞年紀最長, 不僅記事,更是擔負了找尋李瑜的辛苦與心情大起大落、失而復得的變化。
李家瑞談不上記恨方家,但對這樣的高門大戶,多少是有些芥蒂與偏見在的。
方遠寓迎上李家瑞的目光, 將對方的冷漠疏遠照單全收。
但方遠寓依然沒有放棄,他希望能與李家瑞修好, 不光是因為對方是所謂的四品武將, 更重要的是, 方遠寓希望能消弭李家人對他家的忌憚和牴觸, 希望李家能借助李家瑞,從此搖身一變, 成功躋身府城名門, 不要枉費這一朝老天爺降下的好運。
方遠寓深知自己即將赴考,不會再有機會像過去那般在臨塬縣長住了。
李家瑞必得在府城站穩腳跟, 最好將李家親眷都接來府城投奔於他。這樣往後餘生,方遠寓想著總還有機會在府城與李瑜逢面。
李瑜年紀漸長,他斷見不得李家爹孃將她在縣城裡隨意配給甚麼當地人家, 辱沒了她的聰慧靈氣。
於是, 方遠寓沒有頂撞李家瑞的指責, 反倒避重就輕, 繞開了這個話題:“大人今日意氣風發,凱旋而歸,自然能夠從此庇護家人於羽翼之下。昔年大人不在的時候,李瑜姑娘便對大人萬分牽掛。大人有所不知, 你應徵離開家沒多久,我便偶然一次在縣裡遇到李姑娘。那時她尚未在縣中開鋪子,而是在童記布鋪幫工。因為惦記大人,想了解戰事境況,不惜女扮男裝,再次登臨我家於縣中的宅邸,只為一覽國朝堪輿圖,想知道大人在何處征戰,戰況如何。後來陸陸續續有幾年過去了,李姑娘生意越來越好,但她再一次找我,還是全然為了大人的安危牽掛,想要打聽朝堂動向。”
果然,方遠寓提起李瑜的舊事,成功撫平李家瑞的鋒芒。
他表情眼看著慢慢鬆緩下來,忍不住追問:“她……她這幾年很辛苦,她去你家看過堪輿圖?你是怎麼和她說的?”
“李姑娘聰慧過人,不必我仔細介紹,便能看懂輿圖。她關切前線戰事,我只從邸報上看到過一些簡略的內容,便都說給她聽了。”
“叫她擔心了。”李家瑞嘆息,雖然想也知道,邸報上對於戰爭的描寫,不過三言兩語,除了兵部能知曉前線具體資訊,縱使方家這樣的身份,也未必能窺得戰爭中的殘忍與風險。但是,越是不知道具體內容,往往越是無限遐想。
李家瑞寧可李瑜當自己早就死在前線,無從記掛,無從關切,也好過想象她這些年是在擔驚受怕裡度過,她做過幾回噩夢?又在杳無音信的忐忑中,度過多少年的時光?
眼見著李家瑞態度和緩,方遠寓立刻說:“大人有今日成就,莫說令妹,便是我們方家作為大人的同鄉,也與有榮焉,唏噓萬分。就是不知道大人之後如何打算?您駐守青州一方,雖說府城離臨塬縣不算太遠,但畢竟家中尊長年事漸高,令弟家康才氣斐然,前途無量,是不是考慮闔家移居府城,讓尊長在身邊頤養天年?”
李家瑞盯著方遠寓,仍顯出幾分防備,“這就是本官家事了,不必與你交代吧?”
方遠寓維持笑意,“大人誤會了,家康小弟與我共同讀書多年,我計劃明年下場應試,恐怕無法回臨塬縣再關照家康小弟的讀書了。但先前他在府城應試時,曾到我家府城族學讀過一陣子書,適應得還算不錯,族中塾師都對家康小弟讚不絕口,誇他勤謹自律,十分上進。所以,我只是想,如果家康小弟再來府城的話,可以繼續到我家中族學進學,免得折騰,耽擱他的學業。”
李家瑞不懂讀書舉試一事,確實為此有些煩擾,他倒是讓書吏打聽了一番府城有名氣的私塾,哪裡還招學生,或是延請可靠西席,來日到府上為李家康教授。然而,這教育資源也是流動在有限的貴族階層手中。何書吏自己就是個多年考舉未果的秀才,他於這事上當真稱不上精通。且李家瑞交際的同僚也多是武將,在讀書一事上都不甚瞭解。
方遠寓遞出這樣的橄欖枝,李家瑞很難不心動。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只說:“三弟讀書的事都是我妹妹在管教,這事我會回家與她商議,端看她是甚麼意思。”
“那李姑娘自己怎麼考慮呢?”方遠寓終於找到機會,脫口問道,“她在縣城經營鋪子不易,可捨得下自己的家業,肯到府城來?”
李家瑞臉色微沉,輕輕搖了搖頭。
這在方遠寓看來幾乎是意料之中的事,看李家瑞的表情,便知道對方在這事上也是束手無策。
方遠寓自覺找到了自己的機會,立刻說:“李姑娘這些年心血俱付於她那錦鯉喜嫁行的生意之上,輕易叫她放棄,跟著大人來到府城,實在有些殘忍,李大人若借用父母之名,強勢為之,定會惹她不快。李姑娘為人,遠寓觀之,最是獨立自強,非是那依賴家人的弱質女流,遠寓往日就十分欽佩這一點。李大人若想要她歡歡喜喜進府城來,必要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才行,斷不能妨礙李姑娘的生意。若這事令大人煩憂,遠寓願略獻些計謀,促成此事。”
卻不想,李家瑞八風不動,十分淡定地望著方遠寓,“我妹妹這些年營生艱辛,我心中十分清楚。她竭力自立,正是為了讓一家人過上好日子。但今時今日境遇不同,有我李家瑞在,以後何須再讓我妹妹辛苦?她那生意,若做得輕鬆,我自然支援,若還像從前般費力,倒不如由我為她庇護風雨。方郎君當初口口聲聲說我妹妹身世有誤,不就是希望幫她找回她應過的、富貴體面的生活?這樣的日子,以後便由我一生供給,此事就不需方郎君插手了。”
方遠寓聽得一怔,但也頓時明白了李家瑞話裡另一重的深意。
他略顯驚愕地望著李家瑞,“你……你和李瑜……”
李家瑞喊來何書吏,“送客吧,以後此人再來尋我,不必上報,直接請走便是。公務之處,既無官身,小郎君還是先專心讀書為宜。”
……
臨近歲末,風雪由北至南地飄搖,臘月裡,臨塬縣也是一場接一場的大雪。
李老爹徹底從村子裡搬回縣城來住了,滿倉和豐年也不必再下地,每日跟著李家吉到乾貨行打下手。
李家吉這些日子不知道在忙甚麼,鎮日早出晚歸的,有幾次連晚飯都沒顧上與家人一起吃。
李瑜同樣是有些心不在焉,一則她忙著趕歲末的刺繡活計,有些是正月要交付的訂單,萬絹走了,她得自己完成。再則是孫四娘提出她婚事以來,李瑜少不得在這事上細細算計。
打眼一看身邊人,她來往的俱是各家女眷,唯獨幾個算熟悉的男子,除了家中兄弟,勉強算一個方遠寓,門第相差懸殊,再算就得是大裹、滿倉、豐年,俱是奴僕,偶有來往的,童家子君酉君兄弟,童子君已娶妻,酉君也定了親。
舉目四顧,李瑜發現,要不是自己有一樁和大哥所謂的“定親”,論理,自己還真成了時代的剩女。
剩女不要緊,李瑜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自己似乎正站在一個命運的分岔路口上。
究竟是順應時代,儘快選擇個良配,將自己嫁出去,免得太過突兀,還是用些計謀,將自己的婚事糊弄過去,免得耽擱大哥呢?
李瑜很是糾結。
臘月的日子裡農家最是清閒,眼看著縣裡越來越熱鬧,年味越來越濃,大街上已有了賣鞭炮的小t攤,做滷肉、熟食、臘肉的攤子也漸漸變得豐富,南城屠戶家門口鎮日排起了長隊,家家戶戶都來買豬肉,預備著過年。
臘月二十八這一日,滿倉套了牛車,裝了半車的年貨,他負責送趙春芽回去過年,順便給趙家帶些李家的禮物。
李瑜則將歇店過年的告示用大紅紙糊在了窗外,預備著休息過年。
孫四娘收拾完店裡的東西,提著個小籃子,也要搭滿倉的車回田溝村去。
三個女孩在門口道別,各自說了些過年的吉祥話。
正要揮手,忽聽遠方馬蹄嘶鳴,李瑜和孫四娘敏銳地側頭望去,果不其然,但見李家瑞和康二勇兩人結伴騎馬而來,兩人都不像上次穿著戎裝,而是一身便服,馬背上都揹著碩大的包袱,一看就是專為探親而來。
孫四娘眼睛登時亮了,直接從李家的牛車上跳下去,“我夫君回來了,滿倉小弟,我不搭你們的車了,我男人能騎馬,他可以帶我回去!”
說著,孫四娘使勁擺了擺手,康二勇馭馬超過了李家瑞,很快衝到了孫四娘面前來。他丟開韁繩,一躍而下,那身姿挺拔別提多帥了。
擺攤買貨的人群裡頓時發出低低的一陣驚呼聲,孫四娘滿面都是笑意。
康二勇兩步走到孫四娘面前,憨笑道:“媳婦,我回來的是時候吧?正好接上你,咱們回家過年去!”
趙春芽和李瑜都掩嘴笑了,趙春芽說:“我以前就聽姑姑說你們是青梅竹馬成一對的小夫妻,最是黏糊。今日一見,當真如此。”
康二勇和孫四娘是多年的夫妻了,也不懼這兩句打趣,孫四娘說:“春芽,祝你來年也結個我們這樣的好親,遇到個體貼的男人。”
說話間,李家瑞也到了家門口,縣裡人多,李家瑞騎馬沒有太快,下馬之後他直奔李瑜面前,神情一如既往的穩重,唯有語氣裡的輕快透露出他的喜悅,“妹妹,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