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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府城諸事(一) 【本章無女主】

2026-05-02 作者:小宴

第148章 府城諸事(一) 【本章無女主】

小宴/文

冬月的青州府城, 因比臨塬縣更靠北,是以一場雪接著一場雪,落得整個府城陷在一片白皚皚的清淨之中。

天方亮時, 府城城門甫一開啟,李家瑞頭一個縱馬疾馳,率一隊二十餘人的兵士,自城北策馬而入。馬蹄聲橐橐, 踩在府城路面的積雪上發出散亂的悶響。臨近軍所的分守衙門,李家瑞才放緩速度, 在衙門口勒馬停駐。

戍守在衙門外的兵士立刻上前行禮, 隨後穩穩接過李家瑞丟出的馬鞭, 將馬往側院的馬廄送去, 自有軍所的馬伕負責照看。

一路策馬,李家瑞的斗篷上俱是雪星子。他一邊大步流星地往裡走, 一邊抖落身上的雪痕。裡頭有人高聲喊報:“李僉書回來了!”

很快, 一位中年模樣,留著八字鬍鬚的男人從房內走出, 拱手迎道:“大人回來了。”

“怎麼樣?這幾日雪下得大,城裡沒出事吧?”

“沒,昨日趙守備領著一百餘人, 已經將城門口和大街的積雪清掃了一番, 大人放心。王家崗那邊的土寇如何?”

“不成氣候。”李家瑞語氣淡淡的, “三四十人的流寇而已, 一盤散沙,打起來根本不費事。二勇在那邊和廉知縣掃尾,我就先回來了。”

“大人英武,流寇自然不是對手。”

那中年男子恭維著, 他是本地的書吏,名喚何為道,李家瑞是他新空降來的上峰。

何書吏在這軍所裡做了十餘年,頭一回遇到個真從t戰場上殺過百來號人的都司僉書,常能感覺到李家瑞身上帶著的血腥與肅殺之氣,哪怕從未見李家瑞在府城的衙門裡發過脾氣,但因聽聞對方在校場上用長槍時幾無對手,因此仍是有些畏懼小心。

他這般溜鬚拍馬,李家瑞表情卻八風不動,快步進了房裡,解下斗篷,隨手往圈椅上一扔。這幾日在外頭奔波,雖談不上鏖戰,但為了快刀斬亂麻,還是兵刃見血,又開殺戒。李家瑞情緒有些低沉,顯出些躁意來。

何書吏見狀,快步上前替李家瑞將那斗篷舒展好,拿到裡屋掛了起來。

李家瑞餘光掃見,本要落座,又站住了,“為道,你不必替我做這些事,你是正經書吏,不是我的家丁,這些瑣事我自己來即可。”

何書吏訕笑了下,雖能領會李家瑞是好心,但還是有些馬屁拍在馬腿上的窘迫。

他低著頭打圓場:“都是順手的事而已,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何為道生怕觸李家瑞的黴頭,索性調轉話題,作出一副有很多事情要彙報的姿態來,“您走之前不是才看中了兩間宅院?昨日那中人到府衙上來找過您一回,說是兩間宅院的價格都談妥了,只看您更傾向哪個,隨時都能去過契,您看甚麼時辰方便?下官命個差役去請那中人過來。還有,前兩日有一位咱們府城大戶,方家的僕役,到衙門來,遞了個請您的帖子,這落款的名諱寫作方遠寓,下官去打聽了一番,此人是個年輕秀才,與大人應當是同鄉。這方家也是咱們青州府頗有些名氣的家族,大人可要交際一番?”

“拿來我看一眼。”李家瑞語氣裡沒流露太大的意外,何書吏便忍不住揣摩,難道這方家與上峰有舊?

但他不敢打聽,立刻從抽屜中取出了帖子,恭恭敬敬地遞給李家瑞,雖然心知李家瑞認識的字不多,何書吏還是一聲不吭,靜待李家瑞對著那帖子上的文字使勁端詳、使勁判斷。

半晌,李家瑞問:“你過來給我指點下,這幾個字念甚麼?”

何書吏努力控制表情,近步上前,李家瑞沒指的字,他是一個也不多教,李家瑞指出來的字,何書吏才認真告訴,如果涉及甚麼典故,再詳細講解幾句。李家瑞隨後將那帖子揣回懷裡,“行,我知道了,你去替我寫個回帖吧,便說本官無暇去見閒雜人等,他若有事,便叫他到衙門裡登門來求吧。”

“是,下官這就去寫。”

這何書吏相當於李家瑞半個秘書,都知道李家瑞在府城連宅子還沒置,平日就在城外大營的校場裡住,就更別提甚麼家丁奴婢了。所以何書吏跟著李家瑞,除了要處理些正經的公文,有時候還要幫著應付些私事。

照理說這些瑣事兒是挺煩人的,但李家瑞官職高,青州這邊的校場與守備營屬他官最大,再往上就是三品的指揮同知了,只偶爾到青州府巡視,大部分時間還是在濟南府。

所以自打被李家瑞選中跟著做書吏,何為道便感覺攀上了高枝,希望能緊緊抓住李家瑞給的機會,好好表現,爭取能得到提攜,以後做個巡檢或典簿,便算是從雜流胥吏裡混出名堂了。

片刻後,何書吏便提筆寫就一封回帖,站在李家瑞身邊老老實實一字一句誦讀完畢,看李家瑞是否還想更正表達,揣摩一下自己的措辭是否符合李家瑞的情緒。

但大部分時候李家瑞都是言簡意賅地揮揮手,表示同意,就任由何書吏拿出去交辦了。

早上收到方遠寓的帖子,中午打發人回出去。

傍晚時分,便有官兵從外頭通傳給何為道,說是衙門口有個方姓郎君,拿著李僉書的帖子,等著進來拜見。

何書吏沒立刻回話,只等著李家瑞與幾個守備商議完營務調整與城防換班的事情,才插空進來稟報了。

他觀察著李家瑞的表情,試圖探查一下自己的上峰與府城這位大名鼎鼎的方家子嗣有甚麼干係。

但李家瑞似乎沒有太多情緒,既沒有那種見故人的期許,更沒有見仇人的蔑視,彷彿已經料準對方是為何而來,只是走個過場的平靜。

心裡犯著嘀咕,但何書吏還是本分地出去,親自將方遠寓帶進衙門裡。

這軍所的分守衙門算是軍事重地,縱使方遠寓身世才清貴,也由不得他帶著奴僕大搖大擺踏進來。

所以李家瑞抬眼與方遠寓暌違重逢時,便是看到一個隻身而入的清俊少年,一身緙絲長袍,穿著青緞皮氅,走路時攜風掠雪,與這粗糲的守備衙門格格不入。

李家瑞故意沒有起身。

方遠寓是秀才,雖則可以見官不跪,但時至今日,李家瑞官列四品,由不得方遠寓絲毫藐視。

是以他在堂內走了兩步就停下,工工整整地朝李家瑞一拜,“學生方遠寓,見過李僉書。”

李家瑞終歸不是多刻薄的人,見方遠寓姿態這般低,一些故舊的心結也釋懷了些。他語氣放得客氣了些,揣著明白裝糊塗地問:“方郎君多禮了。餘年未見,不知道方郎君找我,所為何事?”

方遠寓抬起頭望向李家瑞。

說來也奇了,方遠寓距離上次與李家瑞逢面,還應追溯到李瑜落水那一次,當時三個結伴到府邸來找李瑜的男孩,在方遠寓記憶裡眉眼輪廓最清晰的人,便是李家瑞。

在方遠寓的印象裡,李家瑞是個非常耿直、簡單,但也樸素的田漢,他的存在,彷彿是專門為了彰顯李瑜的特別。李家瑞與每一個方遠寓接觸過的田漢一樣,沒有太多心眼,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幾乎非黑即白,對富貴的敬畏甚至大過嚮往。而李瑜則顯得安之若素許多,對貧瘠能隨遇而安,見富貴也並無過多欽慕。那時候的李瑜年紀比李家瑞小上許多,但站在李家瑞身邊的時候,李瑜眼神裡透露出的靈犀與敏慧,要昭然極了。

有這樣的對比在,方遠寓無論如何都沒法相信,李家瑞竟有一日,能魚躍龍門,躋身官場。

偏偏世道弄人。

方遠寓再看到自己面前這位挺拔、犀利,面孔冷靜到近乎漠然的年輕武將時,很難將這個人完全拓印入自己的腦海。

當看到祖父遞來的叔公家書時,方遠寓更難相信,自己的母親竟是故意支開自己、為難萬絹與李瑜,最後還招致李家瑞神兵天降般出來為妹妹撐腰,不僅令方遠寓自己立於一個極難堪的地位,更是讓整個家族無端與府城新貴生出過節。

“學生此來,是特地向僉書大人賠罪。”李家瑞沒說那些虛話,方遠寓自然不好再開口了。

其實方遠寓最初是想回一趟縣城,當面向李瑜告罪。李瑜信任他,提出的要求實則也並不過分,方遠寓根本沒料到母親會有此一手,害得他內心負疚。

但當自己提出想要回臨塬縣的計劃時,祖父卻矢口否決了,“明年你便要下場了,天寒地凍,不要出去折騰了。我看信中,你三叔公已將此事處置妥當,你於李家本是有恩,不必過分苛責自己。憑你對他們家三弟的襄助,無論如何,李家人不至於怪到你身上。你若實在過意不去,這李氏女的長兄不就在府城任職?何必捨近求遠,再回臨塬縣去?有甚麼誤會,你去向她大哥解釋清楚就是。你們年輕男子之間,也更好說話些。”

方遠寓有些遺憾,但還是聽從祖父所言,翌日便讓漱金遞了帖子到衙門來——方遠寓沒打聽到李家瑞的下榻之所是哪裡,只好讓奴役到衙門裡來尋人。隨後漱金從何書吏口中得知,李僉書奉命前往府城以北、臨海地帶的高家崗清繳土寇,一時半會回不來。方遠寓這又等了兩日,才收到了李家瑞的回帖。

方遠寓將萬絹之事的來龍去脈與李家瑞又說了一遍,其實與李瑜交代的大差不差。

果如祖父所料,李家瑞對這件事好像渾不在意,語氣坦然地說:“本官已從舍妹口中聽聞這些年與你方家的交集了,你沒少扶助我家三弟,論理該我們感謝你,至於萬絹一事,業已告結,本官和舍妹都不會放在心上,郎君就不必自責了。”

方遠寓遲疑了下,李家瑞都這麼說了,按理,這事確實該告結了。

可他忍了又忍,還是問:“芸姑可曾令李瑜姑娘受傷?我聽說這事鬧得很難堪,李姑t娘說甚麼了嗎?她……有沒有惱我?這事是我辦得不周全了,其實本是我受她恩惠,她與我分析了北地之事,我想著家中能有機會藉此發展,才會聽從家母安排,提前折返府城。我要不走,定然不會出這樣的事。倘若她怨我,大人,我願……”

“事情已經發生,郎君再關切,也無法改變了。貴府出豪奴,已是三番兩次辱我妹妹,可見你們從無悔改之意。”沒等方遠寓的話說完,李家瑞便截斷了他的剖白。“不過無妨,有本官庇護,任你是甚麼高門大戶的刁奴,也不敢再到我妹妹面前猖狂放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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