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荷包(二) 李家吉吼到一半,李瑜還沒……
小宴/文
李家瑞在臨塬縣掀起的風浪, 是隱於海面之下的。
外人無非是走過路過,看個熱鬧,而幾個盤桓近百年的鄉紳宗族, 卻對此議論紛紛,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動聲色地聚落在小小的“錦鯉喜嫁行”鋪面上。
李瑜起先並未察覺。
李家瑞走後沒幾日,便是秋收的結束。
縣城裡很快變得熱鬧起來, 因著這一年終於減了稅賦,老天爺也給臉, 田裡收成不錯, 不少尋常百姓家都能借此喘上一口氣了。田溝村許多熟面孔都扛著新磨的麥子面, 收下來的大豆, 還有田裡新鮮的蔬菜瓜果,在南門邊上擺攤叫賣。
普通家境的縣百姓就會趁這個機會直接找農民買糧食, 比糧商手裡的划算許多。
村民手裡有了錢, 少不得走動起來籌辦兒女親事,“錦鯉喜嫁行”又是一波水漲船高, 鎮日客流不斷。
秋收後是孫四孃的主場,她的裁剪已漸漸有了口碑,來的人許多都打聽過, 見了負責招待的趙春芽便問:“你們孫娘子在不在鋪子上?”
李瑜慣用孃家的姓氏稱呼孫四娘, 是以老主顧們並不知道她夫家姓康, 還用原本的姓氏喚她, 這就與村子裡等閒村民都喊孫四娘“二勇家的”
“康二媳婦”要顯出區別了。
丈夫回來一趟,給了孫四娘對未來生活極大的底氣和信心。
康二勇倒沒提要把孫四娘接去府城的事,孫四娘也沒往那塊想——畢竟康獵戶和妻子都還在世,家裡沒分家, 康二勇沒道理只接兒子媳婦去府城,丟下爹孃不管的,那說出去叫人嚼舌根。但要真都接去,靠康二勇一個養活爹孃不說,還有長兄一家,康二勇尚無那個實力。
所以康二勇回來,老老實實給爹孃交了一筆銀子,算是孝敬,還留了一筆給媳婦,這是補償。
康二勇赤條條地上戰場去,回t來一趟,掏乾淨家底,又褲兜光溜地跟著李家瑞走了。
天氣雖冷了,可孫四娘鎮日裡紅光滿面,比過去靦腆都少了三分,中氣十足地給女客們量體裁衣。
胡瓊本想來看看四品官的熱鬧,但前些日子她兒子開蒙進學,鎮日哭鬧,胡瓊守著兒子忙活了好些天,剛一抽身就跑來“錦鯉喜嫁行”吃李瑜的“一手瓜”,卻不想李家瑞已走了,很是扼腕遺憾。
但胡瓊還是感慨道:“你大哥也太傳奇了吧?你不知道,我婆婆和妯娌,都找我問呢,知道咱們往來親厚,天天追著我打聽你們家是個甚麼情形,後頭又是個甚麼打算。可惜我那幾日沒顧上出門。我大嫂就更別說了,難得對我和顏悅色的,還讓我請你上家裡來吃席面,真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竟捨得在咱們身上花錢!”
天涼了,縣城裡只餘兩場婚席定了胡瓊做全福人,胡瓊近日難得算清閒,打扮著一身繡著碧藍蝴蝶的月白緞子制的裙襖,清新之餘還多了幾分偶見的俏皮。李瑜打眼一看就識出來她這是身簇新的衣裳,便笑:“可見咱們二奶奶是有餘錢了,不稀得佔嫂子的便宜,身上又裁了身新裙子,心情好呢。”
胡瓊被李瑜寒磣,有些不好意思,雙頰微紅,低聲道:“是有了些餘錢,總不能鎮日裡買首飾吧,也添幾身兒好看的。”
說到首飾,李瑜心中倏地一動,伸手拉扯胡瓊,“好姐姐,正好有事求你,來,你教我梳梳頭髮。我大哥送了我一個簪子,我不會用呢,你看我怎麼梳才好。”
胡瓊一聽說是李家瑞贈的簪子,還以為是特地從府城打的時興樣式,立時來了興致,“快拿來給我瞧瞧!”
卻不想,李瑜從房間裡取出來的是一枚再樸素不過的木簪。
上頭雖有些雕花吧,但一看就不怎麼值錢。
胡瓊掩飾不住表情中的驚愕,她素來性子直,直截了當地問:“你大哥都當那麼大的官了,怎麼摳摳搜搜的,就送你個木頭簪子?這還值當你巴巴兒地拿出來?”
李瑜正要解釋,門口傳來響動。
眾人以為是有客人來,下意識都站起身迎接,卻不想,是一路小跑的李家吉。
“嘿!”李家吉大步邁過門檻,見熟人們的目光都望著他,登時一愣,然後笑著說,“怎麼回事,各位好姐姐,還迎上我了?”
孫四娘和趙春芽面無表情立刻坐回去開始做工,只有胡瓊俏生生白眼一翻,嘟噥了一句:“涎皮賴臉的臭小子。”
因李家吉也有二十歲了,打眼一看便是青年男子。胡瓊不大樂意與他相處,半轉過身,翻出個小摺扇,擋住了臉。
李瑜起身迎上去,“二哥,這個點你怎麼回來了?”
李家吉懷裡抱著剔紅漆器匣子,熱情洋溢道:“給你帶了好東西,瞅瞅不?”
“是甚麼?”李瑜很給面子地伸出手,表示要接過來。李家吉卻一躲,也不管胡瓊還在妝鏡前頭站著,直愣愣地抱著那匣子往妝臺上一放,砸出了砰的一聲。
胡瓊對李家三兄弟中,最欣賞的是年紀小的李家康,是個秀才,打照面的時候她會很願意說幾句話,對於做掌櫃的李家吉,便十分愛答不理。而今聽說李家有個武將長兄,倒是樂得見見新鮮,只可惜機緣不巧沒碰上。
眼下這李老二衝著李瑜一看就是要討巧賣乖的姿態,胡瓊瞥開眼,頗為不屑,忍不住心想,一個乾貨行的掌櫃,能送出甚麼好東西來?堅果八寶?還是花菇雪耳?
然而,隨著李家吉的動作,胡瓊但覺自己的余光中閃過一絲金輝。
她下意識被吸引,扭過頭去。
但見李家吉開啟的匣子,竟有一支純金累絲嵌寶石髮簪,髮簪頂部的金雕花栩栩如生,鑲嵌的紅寶石光澤瑩潤。
胡瓊立刻被這金簪吸引得錯不開眼珠。
李瑜看見那金簪,驚愕地目光從簪子上很快轉移到了李家吉的臉上,“這是哪兒來的?”
好在李家吉年歲漸長,人也比從前成熟穩重許多,李瑜不至於懷疑他去偷去搶,但這明晃晃的金簪子擺在眼前,李瑜還是感到稀奇。
李家吉聳肩,彷彿李瑜的問題十分不值一提,“咱們縣裡就一家金鋪,還能是哪兒來的?”
胡瓊掩口驚呼:“金玉堂?”
李家吉給面子地朝胡瓊笑了,“還是餘二奶奶見識廣。”
李瑜抬手往李家吉胳膊上打了一巴掌,“我能不知道金玉堂?我是問你,這是……這是你買的?你買這個幹甚麼?”
“送你啊!小鯉魚,怎麼大哥一走,你人都傻了。你說我一個大老爺們好端端的買金首飾作甚?”李家吉語氣中幾乎多了些賭氣的成分,似乎李瑜的提問讓他很不爽。
李瑜拿起那金簪左看右看,甚至還拿在手裡掂了幾下,試圖分辨這到底是足金的簪子還是鍍金的簪子。
掌心裡沉甸甸的分量和那顆鑲嵌其上、成色絕佳的紅寶石,都讓李瑜一時不敢置信。
她遲疑片刻,“啪”地一下合上了匣子,然後一手抱起匣子,一手拖住李家吉,將人直直拽進後院,又拉進自己的東廂房中。
李家吉被拽著,嘴角卻一點點翹了起來。
直到李瑜將房門甩上,李家吉立刻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小鯉魚,高興壞了吧?”
“我……”李瑜抱著那匣子,根本顧不上甚麼高興不高興,只逼問道:“二哥,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足金的簪子!還有紅寶石!
這沒有幾十兩銀子根本下不來,李瑜拿在手裡,但覺收了個燙手山芋。
李家吉長眉一挑,“能是哪兒來的?我做掌櫃掙的啊!自打榮升號開起來,你就不肯拿我的錢了。那我的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給你花了。”
他口吻輕鬆得彷彿只是給李瑜買了一把零食、一個荷包,然而李瑜仔細一算就能算出來,這得耗費李家吉兩年來所有的積蓄,才可能買到這般成色的一枚金簪。
李瑜簡直不理解李家吉,“甚麼叫放著也是放著,你的錢留著當然有很多的用處,你生意要不要拓展?你覺得常老闆不是好人,那以後要不要自立門戶?你年紀這麼大了,難道打一輩子光棍不成親娶媳婦?還有……”
“但是我想送你東西。”李家吉沒等李瑜把話說完,乾脆利落地打斷了她,“小鯉魚,我都很久沒有送你東西了,你不是想簪發嗎?大哥送你的木簪舊了吧?何況你還做營生,鎮日見那些貴太太,沒個鎮場面的首飾不成樣子。我問了,一套足金的頭面要好幾百兩,這錢我得攢一攢。但是先給你送一枚好簪子,你戴出去體面光鮮,合襯你的身份。你就別……別戴那舊的了。”
李家吉最後一句話聲音說得很輕,像是已經知道自己說出口,定會惹得李瑜不快。
果不其然,李瑜眉頭皺起,“那木簪子是大哥上戰場前送給我的,意義非凡,舊點也不打緊。何況我要是在意這些穿戴上的事,我自有錢去買,既不買,便是我覺得不值當。你何必要花這冤枉錢給我!”
“我樂意,小鯉魚,我樂意花錢給你!你不要說這是冤枉錢!”李家吉幾乎是吼出來的,“當初大哥給你買那木簪子時,花的難道就不是冤枉錢?當年大哥一定是傾其所有,我知道,今天也是我傾其所有,我就想讓你知道,小鯉魚,我不輸給大哥,我……”
李家吉吼到一半,李瑜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李家吉自己先偃旗息鼓了。
他突然失去了爭辯的力氣,一屁股在旁邊的圓凳上坐了下來。少傾沉默,李家吉抬起頭,眼睛裡的委屈昭然可見,“所以你不喜歡?”
這幅表情,李瑜太熟悉了。
敏感的,張牙舞爪的,總是用兇悍來包裹自己脆弱的李家吉,一旦露出這幅表情,便與舉手投降無異了。
李瑜心下頓時不忍,仔細回想自己的行為,實在辜負李家吉的美意。
她無奈地嘆口氣,挨著李家吉坐下來,將那漆器匣子小心地開啟,讓那金簪重見天日。
“沒有不喜歡,二哥,謝謝你,其實我很喜歡。”李瑜將那簪子取出來,放在掌心,輕輕地托住,“這上面的紅寶石尤其珍貴,我從沒有收過這麼貴重的禮物,這是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們這一路所有的獲得都來之不易,我總想你珍惜一些,也留存一些,倘若遇到甚麼風險或不測,我們都有積,有退t路,這樣令人安心。”
李家吉使勁盯著李瑜的表情,想堪透她熨帖的話語裡究竟是真心的認可還是假意的慰藉。
他很想說,不,你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意。
我希冀的是能用我的所有,動搖你對大哥的堅定。想讓你明白,這個世界上能給予你幸福與安穩的人,不只有長兄而已。
但這些話,李家吉統統說不出口。
他只能在短暫的平息之後,回應李瑜的關切:“我知道,我留了餘錢在手裡,小鯉魚,你別把我總想成傻瓜。”
“當真?”李瑜有些不信,李家吉就算能留錢,他還有多少錢可留?
李家吉使勁朝李瑜點頭,“當真,我還有的是錢,小鯉魚,我只是想送你一點東西,如果不是大哥回來,我都忘了,我居然好久沒有給你買過東西了,明明我們都有錢了,可我尋常看著你,總覺得你甚麼都有了,甚麼都不缺,所以……所以你就當我是補償,安心收下我的禮物,可以嗎?”
還能有甚麼不可以?
李瑜看著那金簪,很是無語,只能在心裡自我安慰,黃金亙古以來都是硬通貨,就算真遇到甚麼,這金簪送到當鋪,也還能換上一大筆銀錢過日子,虧不了太多。
於是她點點頭,“謝謝二哥,那我收下了。”
李家吉終於撥出一口氣,本以為李瑜會狂喜、會興奮,會像餘二奶奶那般驚喜又激動。
李瑜的反應讓他有些小小的失落,但好在,李瑜最終還是收下了。
“那……那你甚麼時候能戴上,給我看看?”李家吉試探地問,“我都送了你這麼貴重的金簪了,你也應該給我回禮的對吧?我想要你繡的荷包……你送給大哥的荷包,能不能也送給我?”
李瑜被李家吉氣笑了,“你怎麼這麼多要求啊?你買這個簪子,就是為了讓我給你繡荷包?”
李家吉又吼:“哎!我都送你禮物了,小鯉魚,我就要求你送我個荷包,不過分吧??”
李瑜伸手直接捏住李家吉的嘴巴,“別嚷嚷了,吵死啦。李掌櫃有吩咐,小人不敢不從,排隊吧,等我忙完手裡的活計,就給你繡荷包!至於戴這個簪子……走吧,出去吧,趁胡姐姐在,我還能找她請教請教,她若回了,縱我有心想戴給你看,也梳不出般配的髮髻了!”
說著,李瑜將李家吉又拖出屋去。
李家吉這回徹底高興了,咧著嘴跟在李瑜身後傻笑。
趙氏正好在院子裡收拾,適才就聽到兄妹兩人在房間裡吵吵,只是沒聽清發生了甚麼。這會見李瑜悶著頭往前走,李家吉卻一副傻笑樣,便渾以為又是李家吉欺負李瑜,她下意識地喊住兩人,對李家吉道:“怎麼又和你妹妹吵架?李家吉,你成熟點,別老吼你妹妹,沒點子尊重怎麼行?傳出去丟人。”
李家吉聽出母親話裡有話,這是為著維護即將成為“長嫂”的李瑜在家中保有應得的體面。
他臉上的笑意立刻僵硬了幾分,彷彿是故意為了和母親作對,須臾,李瑜剛往前走了幾步,李家吉毫無預兆地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辮子。
“哎喲!”李瑜下意識捂住腦殼,氣憤地回頭瞪了一眼李家吉,“你幹嘛!多大歲數了還這麼幼稚。”
趙氏也罵:“你這小子!怎麼就不能懂點事?”
李家吉在李瑜嗔怪的目光下露出他最擅長偽裝的那副笑臉,然後緊走了幾步,捱上李瑜,低聲問:“疼嗎?我可沒使勁啊!”
李瑜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不疼,就是嚇我一跳,你真是……神經病。”
說著,兩人往鋪子裡去,李家吉一口一個“餘二奶奶”喊著胡瓊給李瑜試簪子,唯有趙氏看著二人親密的背影,頻頻搖頭,心裡犯著嘀咕——這老二到底甚麼時候能長大呢?就跟缺心眼似的!怎還看不出,這妹妹已經不能當妹妹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