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荷包(一) 李瑜抬起眼皮瞪李家瑞,“……
小宴/文
難得白天回到縣城的住處, 趙氏看見李老爹都有幾分稀奇。
李老爹有心想打聽,卻不願驚動李家瑞,便找了藉口, 支了李家瑞陪著趙氏出門置辦些家用,隨後李老爹把李家康單獨叫進了房裡來。
“老三啊,你讀過書,你大哥回來的時候, 我看你還問了他不少當官的事,爹有個事也想問問你啊。”
這日是旬日, 因著方遠寓不在, 李家康難得在家中一天。
他放下了手裡的書卷, 態度恭敬地立到了李老爹的面前, 李老爹很能感受到自家兒子作為讀書人氣質上的不同,當他與李家康說話時, 也會忍不住努力讓自己的表達顯得不那麼粗魯。
“你們老說的那個安平伯, 是甚麼官啊?我知道好像是他打了勝仗?”李老爹擺出一副好學的態度,“我聽你問過, 你大哥說他是甚麼……恩公?那日康二勇也說,安平伯很賞識你大哥,說你大哥在府城是香餑餑?這安平伯到底是何許人也?他賞識你大哥, 說明啥啊?”
李老爹雖然只是擺出了幾個問題, 但李家康敏銳地意識到了甚麼, 他沒急著回答父親, 而是反問了一句:“爹怎麼忽然想起來打聽這個了?是……您和康大伯喝酒了吧?”
“啊,是,是,他也提起來了。”李老爹沒隱瞞李家康, 主要是並不知道這兩者會有甚麼關係。
李家康觀察了一下父親的表情,低眉短暫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安平伯是爵位,不是官位,那當官的要是做得不好,隨時官帽就能皇上摘了去。但安平伯的爵位是世襲的,只要不犯諸如造反謀逆這樣的大罪,子子孫孫都能傳承延續這份尊榮,不可與尋常官員等同視之。安平伯若有心提攜大哥,大哥想必來日官運亨通,還能再上一個臺階。只留在青州府城做個僉書沒甚麼了不起,雖說是四品官,但根本不在權力中心。有安平伯賞識那就不同了,說不準大哥以後能進京做官,掌管京城甚至是皇城戍衛,成為天子近臣,那權勢之大,就非是咱們能夠想象的了。”
“……這、這麼厲害?”李老爹聽懂了,那他兒子攀上了安平伯,果然是香餑餑。
李家康難得主動開口,“這幾日在學裡,不少人都找我打聽大哥的事情,其中劉家人還來問過,聽說大哥沒有婚配,要不要與他們家的女兒定親。我想,大哥在府城說不準也是這個境遇。大哥官位四品,至今未成親,還靠著安平伯這樣的大樹。說不準甚麼知府、學政,都想與大哥做親家。大哥可真是了不起。”
李老爹聽得暈暈乎乎的,好半晌才咂摸出滋味來。
和知府結親??那……知府不就是他的親家,知府的閨女做他的兒媳婦,那他不就能和知府老爺平起平坐了?
李老爹一輩子都沒離開過臨塬縣,只聽說過府城,可他腦海裡還是忍不住描摹在府城生活的畫面,想到這些,李老爹都熱血沸騰了。
“哎喲,行了,我知道了。”李老爹喜滋滋地擺了擺手,“那你快去讀書吧,早點考中功名,咱們搬去府城住。”
說著,也想著,那老大和丫兒這親事,是不是最好也拖一拖了?
可得叮囑媳婦,別把老大和丫兒定親的事,在外頭到處亂說啊!
……
李家瑞能留在家人身邊的日子屈指可數,一轉眼,他就要啟程回府城了。
趙氏給烙了肉餅、醃了醬菜、切了家裡的臘肉,給李家瑞裝了厚厚的一包袱;李老爹知道兒子有出息了,反倒沒那麼牽掛了,看著趙氏大包小包地要往李家瑞的馬背上放,直嫌棄,“瑞兒也是個官了,你這麼送他,叫人看著不笑話?老大,你看甚麼體面帶甚麼哈!你忙你的大事,家裡面都好,你就只管放心。”
李家吉也給他大哥裝起了一個小包袱,裡頭有賣得最好的柿餅和地瓜幹,還有些別的瓜子榛子的乾果,“這東西不值甚麼,大哥拿回去給營裡的弟兄分分,好歹是咱們的心意。”
李家瑞看著他直笑,彷彿對之前李家吉拒絕去府城的事毫無芥蒂,“老二真是出息了,說話做事都像大人了。成,這些哥都帶著,到營裡告訴弟兄們,我家裡二弟在老家開乾貨行的,讓大家都嚐嚐你的貨。”
李家康站在末尾,沒甚麼諄諄叮囑,見大哥的目光望來,也只是一點頭,言簡意賅道:“大哥,保重。”
“好,放心。”
李瑜最後才磨磨蹭蹭走上前來,她一來,趙氏立刻便笑著讓出位置,親暱道:“好孩子,你和你哥說,娘進去了。”
她扯上目光還粘在兒子身上的李老爹,扶著對方踏回院子裡,低聲叮囑:“兩個人好不容易見面,也沒看這幾日單獨說上甚麼話,你就別杵在那兒了,叫孩子們不自在。t”
趙氏是看出來了,自家的老實兒子,心思還牽掛在李瑜身上。
這般是最好的,大兒子爭氣,沒辜負閨女的一番心意。女兒又貼心,打小就跟著大哥親厚。小兒女都這般有本事,不敢想以後的日子得多好過。想到這裡,趙氏的嘴角就繃不住地往上翹。
李家瑞牽著馬,鎧甲再次加身,只有那銀盔尚未戴在頭上,只是單臂攏在懷裡,並那沉甸甸的長槍立在地上,儼然又是一副奔赴戰場的情狀。
李瑜悄悄伸手摸了一把李家瑞抱著的銀盔,李家瑞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地說:“這可不是拿來渾玩的。”
李瑜抬起眼皮瞪李家瑞,“我沒玩,我又不是小孩了。”
李家瑞今時今日的身量可不是從前那半大小子能比擬的,李瑜只到李家瑞肩膀的位置,為了瞪他一眼,還得微微仰頭。卻不知,在李家瑞的視野裡,她這仰面含春的一瞥,根本沒甚麼威懾力,與從前少年時的撒嬌嗔怪無異。
於是李家瑞沒辦法了,站在原地不躲了,甚至還微微將手往前伸了一些,將那銀盔遞到了李瑜面前。
李瑜對那頭盔其實毫無興致,她只是覺得大哥來去太快,時間匆匆,心中有些不捨。
她沒辦法拋棄手中的一切跟著大哥去府城,但不代表她就想和大哥分離啊!
才剛逢面,又要分開,這些年彼此間錯過的跌宕起伏太多,兩個人彷彿有說不完的話,時而講自己的經歷,時而提起舊日共同的回憶,乍然再次面對別離,李瑜心中難免有些泛酸。
她挺想抱一下李家瑞的,可她家這位置實在招眼,就在東街的拐角,來來往往的縣城人氏少不得圍觀他們一家人送別,除了特地站住腳看熱鬧的,路過的人也都忍不住多望幾回。
李瑜情感再豐沛,到底受時代侷限多年,還沒恣意妄為到想在大街上和李家瑞又拉又抱的地步,所以她才摸摸李家瑞懷裡抱著的銀盔,就像觸碰到大哥一樣,稍稍地緩解幾分心中情緒。
“你這次走……後面還能休假嗎?還會回來嗎?”
李家瑞搖搖頭,“不清楚,興許過年的時候能有幾日閒散,得假我就回來看你們。”
“那能給你寫信嗎?有沒有地址甚麼的?我叫人送信給你?”
“……不太妥當。”李家瑞猶豫著說。
其實應當是有法子收信的,以他的品級,打發一兩個兵卒專司往返兩地給他送信都不算過分。
只是李家瑞恥於說出口,他不太認得字。
認得的極少,起碼沒到能看信的程度。但他身邊有專職的文吏供給他讀信寫信,原先李家瑞沒當回事,今日李瑜提起來,他倏地有些難堪。
家中連二弟都自己摸索著會寫字認字了,唯獨他尚不能。
遲緩片刻,李家瑞說:“你且給我點時間,我來想想辦法。”
“好!”李瑜對這事很有盼頭,大哥都是四品官了,還能找不到法子通書信?這也太不符合李瑜對封建社會的認知了。
說完,李瑜終於有些忸怩地從懷裡掏出來給李家瑞的禮物。
這幾日她也忙,但腦子裡還是想著,得做點甚麼送給大哥。
當年大哥走的時候匆忙,竟還是給她贈了一枚簪,那時李家家境貧寒,李家瑞若說有甚麼積蓄,全靠他在田野裡鎮日勞作辛苦換來,其含金量不言而喻,李瑜萬分珍視。
她總說等大哥回來如何如何,但內心深處未嘗沒有過最悲觀的念頭。
李家瑞能平安歸來,實在是讓李瑜欣喜若狂。兩人之間的羈絆與李瑜自穿越而來所養成的那些依賴的情緒,不是這些歲月能輕易沖淡的。
她也希望有甚麼能還報大哥的那枚簪。
不必彰顯貴重,不必多麼稀缺,最好就是平常到能像那木釵一樣,他能時時用上,放在手邊。
奈何時間太倉促,李瑜絞盡腦汁也沒想出甚麼具有她特色的新鮮東西,只好很庸俗地學著本地女子繡了一個荷包出來。荷包的繡面李瑜都來不及自己設計,就採用了最尋常的祥雲萬字紋,中間繡了個平安二字。
“其實你走的時候,我就會繡花了,當時竟沒想著給你繡個荷包。”李瑜覺著這荷包實在體現不出來她的手藝,很有些侷促,強塞進李家瑞的掌心裡,然後按著對方的手指,不許李家瑞細看,“這個你先收著,我特地將口袋收得胖胖的,你可以裝點提神醒腦的香丸,我在府城見人買過。裝些銅板子銀角子也行,我試過收口了,能勒得很緊,應當是頂實用的。我還選了玄色線和赭色線,就怕你覺得顏色女氣,不好意思佩戴……”
李瑜怕李家瑞覺得潦草,所以將自己用心的地方都解釋了出來,畢竟府城天大地大,誰知道李家瑞跟身邊的同僚軍士們一比較,會不會覺得寒磣。
見李家瑞一直試圖從自己的指縫裡觀察,李瑜再次雙手包住李家瑞的手,遮蓋了他的視線,“總歸!肯定是好用的,你要是嫌不夠好看,等你再回來,我給你補個新的!”
說完,李瑜鬆開手,往後猛退了兩步,故作瀟灑地揮手,“好了,走吧走吧!大哥再見!”
李家瑞失笑,直到李瑜退開,他才終於看清李瑜塞進來的是甚麼,五福繩打結束口的荷包掛在他的手指上,順著手掌往下一墜,像個胖嘟嘟的元寶。果然如李瑜所說,她用的藍布為底,黑褐色系的繡線勾勒雲邊與萬字紋,唯獨繡字是用了黃色線與赤色線,明明晃晃的平安二字,直砸進李家瑞心裡。
“謝謝妹妹。”李家瑞將這四個字認真說完,才將那荷包收進懷裡,戴好銀盔,翻身上馬。
他這動作行雲流水,隨著一聲口中撥出的長哨,負責護衛李家瑞的親兵便從街邊遠處驅馬近前,隨後才是康二勇。
李家瑞騎在馬上的身影依舊令李瑜感到陌生,盔甲之下,不再是李瑜曾親密依賴的少年兄長,而是個實實在在的青年男子。他雙腿用力一夾馬腹,那馬立刻原地小踏幾步之後向前跑了起來。
李瑜下意識往前追了兩步,與此同時,李家瑞從馬上折身回望。
“……大哥……”李瑜下意識喃喃。
而李家瑞似有所感,持著那長槍在身後忽地劃了個半圓,彷彿是與李瑜揮手道別的意思。
李瑜猛吸一口氣,忍住眼眶發酸的感覺,閉上了眼。
沒察覺,李家康和李家吉都在後面盯著二人,神情露出些沉鬱的色彩。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