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仗勢(二) 李瑜頓感自己像那種聽員工……
小宴/文
李家瑞和李瑜是卡著飯點來的, 是以沒多廢話,知縣府直接開宴擺席。
男席在外院,女客入內宅。李家瑞和李瑜短暫分開, 許夫人熱情地挽著李瑜,雖是頭回見面,卻作出一副親母女般的親暱姿態。許夫人若不是礙著自家兒媳婦和李瑜有故交,恨不得和李瑜姐妹相稱才顯得親近。
李瑜還是久違地見到了嫁人後的錢姑娘, 也就是許三奶奶。許三奶奶穿著大紅襖裙,梳著高髻, 簪著金釵, 比許夫人瞧著還有排面。若擱往常, 許夫人少不得要擺婆婆款, 數落三媳婦幾句不要過度張揚。但今日李瑜在,許夫人要給李瑜做臉面, 便一手將三媳婦拉到身邊來, 特地叫她與李瑜挨著作陪,然後才是許大奶奶、二奶奶, 和未出閣的許姑娘,齊坐用餐。
錢姑娘聽說了李瑜的兄弟竟成了四品官,自然很是驚奇, 這一頓飯吃下來, 眾人光是聽她和李瑜打探李家瑞的逸聞了。
好在她問的也都是幾個妯娌姐妹想聽的, 倒無人打斷, 李瑜簡要地回答了一些,並不太滿足大家的八卦欲,好在錢姑娘還是有分寸,沒過度追問, 只在餐後拉著李瑜,慨嘆道:“我孃家嫂子真是會看人,她早就說你不同尋常,來日定能有出息,沒想到,你運道這般好……以後你跟著你哥飛黃騰達了,可千萬別忘了我。”
李瑜到底是受過錢姑娘的恩惠,“錦鯉喜嫁行”能順利開業,少不得靠錢姑娘的力薦。
於是她也回應了錢姑娘幾句,還問了問錢姑娘婚後生活是否如意等等。
因為李瑜沉得住氣,有心配合許夫人周旋應酬,女客的席面吃完,氣氛還算融洽。
而另一端男客席面上就顯得有些尷尬了,李家瑞可沒有李瑜這麼健談,他吃飯的過程從頭至尾話都不多,全靠許知縣和方三叔公東拉西扯地找話題。
然而,許知縣若問起戰事,他便說都是皇上的庇佑和安平伯的功勞,許知縣若打聽京中的情況,李家瑞便自謙說自己只是農戶子,根本不懂朝堂政治,只是領兵聽命。
唯有方三叔公問到李家瑞既到府城任職,之後怎麼計劃時,李家瑞還算比較實在地回答:“我恐怕長居軍營,無法在父母身邊盡孝。就看我爹孃如何打算,是願意跟著我去府城還是留在本地繼續種田……我爹是個老實本分的,未必離得開田地。要是爹孃願意留在縣城,便少不得託我弟妹辛苦照拂了。”
許知縣和方三叔公對視一眼,知道李家根底還可能留在縣城,那便是必須要結交的物件了。
短則一兩年,長則三五年,李家必然會成為臨塬縣重要的一戶人家,如當初的方家一般,振興鄉里,蓋房買田……再經過幾代人的沉澱,成為一方鄉紳。
好容易將這頓冷冰冰的飯吃完,許知縣鬆口氣,趕緊表示自己在庭院裡養的菊花開得正好,堪堪是賞花時節,邀請眾人共同賞花。
於是男女賓客終於再次匯聚,媳婦們紛紛退避,李瑜和李家瑞一逢面,李家瑞便仿若無人般地問她:“吃得可好?可有人再找你不痛快?”
這話問的許夫人直汗顏,好在李瑜輕笑一聲,打圓場道:“大哥,你剛回來還不知道,許三奶奶的嫁衣當年便是我做的。我與許三奶奶有故交,正是趁著這個機會敘舊呢,許夫人可寬容啦,一點也不嫌我們說話孩子氣,任我們開懷呢。”
許知縣卻聽出了李家瑞話中的深意,那一個“再”字,便是指先前有人找過李瑜的不痛快。
這不痛快還能是誰?許知縣猛給方三叔公打眼色,方三叔公知曉不能繼續拖延下去了,便適時地提起來,“昨日聽聞僉書大人在縣裡遇上了我們家僕當街作亂,下人之間慪氣鬥爭,竟鬧到街上去了,真是叫僉書大人笑話。”
這一句話說完,便是給昨日的行徑定了名。
李家瑞和李瑜同時側身,目光望向方三叔公。
方三叔公迎著二人目光,從懷中掏出一紙身契,“沒想到我家奴僕,能得小娘子青睞,略有生意上的助益,使得咱們兩家有了往來,原是結緣的好事,實沒想到下人誤解,急於管束,倒成了一樁誤會。小娘子切莫見怪,這就是那萬絹姑娘的身契,小娘子是想用她繼續為奴,還是希望將她放籍歸良,就端看你的意思了。”
看今日架勢,李瑜原本對買下萬絹的身契心中已是九成勝算。但她還是沒想到,方三叔公竟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話,就把這事情了結了。她眼中露出驚詫,一邊接過那身契仔細端詳,一邊意外地問:“這……四太太樂意嗎?”
方三叔公拈鬚輕笑,“這有甚麼不樂意的?不過一個奴婢,本就配了人了,在府上也沒差事,能在外頭給李娘子效力,原就是這奴婢的緣法。我那侄媳婦今日原想來親自向姑娘解釋原委的,然則不巧,我們家的田到了收租的日子了,管事們都在祖宅要向她稟報,她分不出身來,只好託我這個老頭子來給姑娘和僉書大人來交代了。我聽聞這奴婢嫁了男人,他男人是我侄子身邊的管事,身契並不在我侄媳婦手裡。但我侄媳婦也許諾了,待她回到府城見了我四侄兒,定然也將她男人的身契放出來,給他們一家子體面。”
方三叔公再三拍著胸脯保證,這方四太太全無與李瑜作對之意,甚至方四太太都不記得李姑娘這麼個人了。
四太太每日掌管家中庶務,忙得不可開交,都是她的陪嫁管著這些丫鬟們的規矩,一時做得過了些,無非是為了給自己立威。下人們鬥氣的事情,牽涉不到主人身上,所以請李瑜千萬別多想。
李瑜是半個字都不信的。
她唯一確信的就是,自己想仰仗大哥的勢,這勢比李瑜想象得要大多了。方家態度的轉圜與身契之事的順利,全系在李家瑞一人身上。
接過那身契,李瑜也不忸怩矯情,成全了方三叔公想維護方四太太的心意。
她毫不猶豫將那身契遞到了許知縣面前,“那就請知縣大人做個見證,今日我願將萬絹姑娘放籍歸良,如何落她民籍的身份,還請知縣大人指教。”
“這都是小事,一會你們離開,我差使個人,領著你們到衙門裡找文吏辦了手續便是,簡單得很。”許知縣笑得極和藹,彷彿只是個鄰家長輩。
見這身契之事落聽,李家瑞終於出聲主導談話,假模假式地稱讚了幾句許夫人照管的菊花開得千姿百態、氣節動人,便假借仍有巡查公務,開口告辭了。
李瑜跟著李家瑞出了知縣府,便直接往縣衙給萬絹辦了放籍的文書。
薄薄一紙,卻系萬絹命運於一身。
李瑜將那放籍文書帶回家中,趙氏正與萬絹的乳孃一起逗著她那剛牙牙學語的繼子在庭院裡玩耍,萬絹則在鋪子裡和孫四娘一道指點趙春芽縫製衣裳。
見李瑜和李家瑞回來,萬絹期待又緊張的目光投望向兄妹二人,李家瑞面無表情地進了後院,李瑜則笑著將萬絹招到身邊,“姐姐,給。”
萬絹不可置信地接過那放籍文書來,她只粗略t認得幾個字,但一看就知道是甚麼東西了。她雙手都在抖,眼眶瞬間蓄滿了淚。
要不是昨日李瑜的兄長突然出現,她今日必是在府中被人折辱至死。
大街上被人推搡拖拽的驚險記憶纏繞了萬絹一整夜的噩夢,夢裡是芸姑的咒罵、方四太太的冷臉,丈夫的休棄和父母的怨懟……而不過短短半日,李瑜就正式向她宣告:“萬絹姐姐,你是個正經良家子了,方三太爺還說了,等四太太回府城,也會安排將你丈夫的身契放出來,叫你們夫妻兩個都堂堂正正做民籍。”
這峰迴路轉,令萬絹喜極而泣,立時拉著李瑜的衣角,要給李瑜下跪謝恩。李瑜死死托住了萬絹的小臂,再次強調:“萬絹姐姐,你教了我刺繡的本事,又在我最難最累的時候肯從府城到臨塬縣來幫我。今時今日所有的恩怨都因我而起,我理當承擔責任,將你的身契贖出來。就算要謝,也是我謝你,你要再這般與我客氣,那咱們只好相對磕頭,看誰磕的力氣大些了。”
她半認真、半玩笑,但萬絹是實實在在撥出一口氣,卸下了心中重擔。
孫四娘和趙春芽都為萬絹而歡喜,幾個女子聚在一起,紛紛誇萬絹運道好、又誇李娘子有擔當。
李瑜頓感自己像那種聽員工拍馬屁的私企小老闆,一時受不住,連連擺手推開眾人,躲回了院子裡。
這麼一場鬧劇風波被平息,歸根結底確實是李瑜運氣好,李家瑞神兵天降,讓李家身份一時截然不同。李瑜少不得還要對李家瑞的幫助一番感謝,甚至還有些內疚,“大哥,我讓你為這事出面,會不會對你做官有影響?”
李家瑞低著頭,極認真地對李瑜說:“這只是舉手小事而已,妹妹,我既回來了,便沒有人能再欺負你。這些年過去,大哥沒能保護你的時候,大哥都想找回來。”
何況,不是索要一個奴婢的身契罷了。
他沒敢和家人說,當他們將韃靼人最後打到丟兵棄甲、陣腳大亂、慌不擇路之時,有多少韃靼兵卒為了保命,願意將妻女獻出來為奴為婢,俘虜的韃靼女子,但凡有些姿色,都會被下面的小旗、總旗、百戶,一層層篩選送到參將們的營裡,供兵士發洩。
那時候,別說討要一個奴婢了,就是討要甚麼韃靼王子的妻女,不過就是看誰下手快罷了。
只他那時候,根本不貪圖所謂美婢嬌娘,心裡想的都是自己終於活下來了。
能活著回到家鄉探望爹孃,也告訴李瑜,他不必她一個人枯守了。只要她願意,他們便能彼此依賴,長相廝守。
今時今日的他,已完全能供給她昔年想要的生活了。
當晚,萬絹終於放心帶著繼子與乳孃回到自己的宅院裡。
李家人團聚吃了一頓餃子,李家瑞終於提起來,“而今我在府城城外的近郊大營裡負責兵伍訓練,這次只得了五日假回來給爹孃報平安。五日後我便又要啟程回營了,不知道爹孃之後有甚麼打算嗎?”
趙氏哪有甚麼主意,立刻望向李老爹。
李老爹沉吟少傾,將問題又丟回給了李家瑞,“老大,你是大人了,還做了官,這事你不該來問我,倒是我們,得聽聽你怎麼想?”
這話一出,全家人目光幾乎都落在了李家瑞身上。
然而,李家瑞的視線卻只劃過李瑜的面龐,見她也是隱含期待地望著自己,他說:“我想接你們去府城過日子,我在府城已看好了一個宅院,就是不知道,爹孃能不能捨得下咱們的祖田,跟我一道去府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