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仗勢(一) 若不是為了替妹妹擺平方四……
小宴/文
李家瑞小心翼翼將李瑜的頭髮用手掌合攏起來, 然後為她盤髮髻。
一室安靜中,李家瑞嘗試著用這簪發找回自己錯過的時光,而李瑜難得腦子裡甚麼都沒想, 只是微微低頭,身體向前微傾,額頭靠在了李家瑞的小腹上,任由李家瑞盤弄她的長髮。
李瑜入鄉隨俗用了髮油, 她喜歡茉莉淡淡的馨香味道,這一刻, 那香氣便縈繞在兩人之間。李瑜閉上眼, 感受到有種久違被人支撐的安全感, 在這香氣裡, 她閉上眼,放鬆得幾乎能睡過去。
只是兩人卻不知道, 搖曳的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打在窗紙上。
李家吉和李家康狀似回了房裡, 卻誰都不去關窗戶,就這麼隔著一道窗, 兩人偷偷往東廂房望。
看見他們身姿挺拔的長兄,就這樣攏起李瑜的頭髮,兩人緊緊依偎, 宛若一對壁人。
李家吉一瞬間覺得看不下去了, 他從床上忽地站起身:“不行, 這麼晚了, 大哥怎麼還不回來睡覺?我去催催他,他不知道,小鯉魚現在也忙著呢,明天還要做生意……”
他碎碎叨叨地就想下地, 李家康掃了他一眼,“大哥與姐姐久別重逢,定然有說不完的話,二哥非要去打攪他們?”
李家吉內心深處本還有些猶豫,怕自己突然闖進去,會不會惹急小鯉魚?
但聽到李家康這麼一句,他立時猶如點燃的炮仗,嚷嚷道:“你這話甚麼意思?大哥也是我的大哥,我和大哥還有說不完的話呢,憑甚麼不能打攪?他們有甚麼要說的,非得避開我,不能和我說了?我也關心大哥,惦記大哥!”
說著,李家吉啥也不管,踩上鞋,立刻就拉開了門。
誰知他剛拉開南房的門,隔壁東廂的門也被人拉開。
李瑜梳著很新鮮、像個小郎君似的髮髻,李家瑞手裡端著李瑜用廢的水盆,正準備倒掉。
三個人目光相對,李瑜奇怪道:“二哥?你咋還沒睡?”
李家吉瞪著兩人,本想堵上一句你們不是也沒睡?
可是李瑜這髮型實在太奇怪了,他忍了t又忍,沒忍住,問道:“小鯉魚,你幹啥把頭髮梳成這樣?跟那女扮男裝的花木蘭似的!怎麼?看大哥當了官很威風,想學他是吧?”
李瑜登時就笑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是吧……我也感覺哪不對呢?”
說著,她歪頭看李家瑞,但見李家瑞也是盤成這樣一個單髮髻,兄妹兩個的髮型,彷彿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
李瑜就更想笑了,“看來大哥是嫌弟弟還不夠多,想加上我一個,叫我跟他去軍營裡當小弟呢。”
李家瑞整張臉都臊紅了。
李瑜不會梳女子的漂亮髮髻,難道李家瑞就會嗎?他光想著給李瑜戴上那木簪子試試樣子,上手一盤頭髮,才發現這樣梳起來儼然是個男子發冠,瞧著英朗颯氣,全無小女兒的嫵媚之情了。
“我……我就只會這麼扎頭髮,不是給你試試髮簪麼。”李家瑞低著聲。
李瑜笑嘻嘻的,“行了行了,都回去睡吧,知道大家一肚子好奇的話想問大哥,等明天天亮了,咱們再一起敘話不遲。”
說著,她也推了李家瑞一把,徑自掩門回房去了。
李家吉看著李家瑞端著個水盆,有些無措的樣子,不知為何,心裡忽然鬆了口氣。
等他和李家瑞回房去,但見李家康已經躺平蓋上被子,兩眼一閉,睡著了。
翌日清晨,李家人熱熱鬧鬧地起床來,饒是這個節骨眼了,李老爹還是讓豐年滿倉趕著牛車回村子裡看地,說是晚上再回來吃飯。
李瑜掐指一算,也是快到秋收的日子了。難怪鋪子上的客人都少了,幾個村子裡的農戶都忙得分.身乏術,想來過了這個月,才顧得上張羅兒女親事。
趙氏則不停唸叨著,計劃著去外頭切豬肉、剁餡兒,預備著晚上要包餃子。
李瑜只覺好笑,“不年不節,還吃上餃子了。”
“你大哥回來,咱們家團圓,不就是過節嗎?你哥現在是官身了,不能日日跟咱們待在家裡頭,好不容易一塊吃頓飯,趕緊給你哥來頓餃子。”
趙氏不嫌辛苦,李瑜也就不多說甚麼,只忙著收拾自己。
大家起床的時辰不大一致,而今李家吉出門的時辰早一些,其次是李家康,再次才是李瑜。是以李瑜收拾好了坐到堂屋吃早飯的時候,兩兄弟都已走了,只有李家瑞穿著一身薄衫在院子裡打拳。
李瑜吃飽飯,走進院子裡,拉著李家瑞說了一下昨日萬絹事情的原委。
“大哥,非是我想仗勢欺人,只是方家你知道的,那方四太太從前便與咱們有過結,我看她是有意刁難我和萬絹。今日我必得登門去,將這事解決乾淨,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李瑜知道自己這心思有些歪,大哥帶著功名回來了,正四品是甚麼概念?臨塬縣的知縣才是七品官!
有大哥這個官身在,她想看自己能不能撬動放四太太的心,花錢買下萬絹的身契,就此一了百了。
耐心聽李瑜說完原委,李家瑞卻摸出一封帖子,擺到了庭院裡的石桌上,“妹妹,恐怕你不用去了。”
“甚麼意思?”
李家瑞指那帖子上的字給李瑜看,“今日一早,你還沒醒,知縣許大人就派了衙役來府上尋我,邀你我二人過府一敘。說是方家三老太爺意欲宴請你我,解開誤會。”
“……三老太爺?方三叔公?”李瑜愣了愣,沒想到這事竟會是方家三房的人來出面。
李家瑞頷首,方三叔公與他當年也算是有幾面之緣,真要論交情,多少還是能說上點的。當初李家瑞往返村學接送李家康,對方三叔公極有印象,深知三叔公是方家在臨塬縣本地的話事人。
他見李瑜有些茫然,便解釋:“方四太太一個女眷住在縣城裡,他兒子又不在跟前。這事出了,總不能她親自來與我打交道,不知是她託到三老太爺那裡,還是三房的人聽說之後,三老太爺作為長輩決定出面參與。總之,帖子已經送到,約定晌午過府餐敘。”
李瑜拾起桌面的帖子,粗略一看,便領悟了精神。
“那也好,倒省得我羊入虎口,直接和四太太對上了。”李瑜鬆口氣,她對方四太太的印象實在不太好,她不怕方四太太是個尖酸刻薄的婦人,卻怕極了這樣當面寬仁慈愛,背地裡使出內宅手段,叫人防不勝防。
於是李瑜照常開鋪子營業,天光大亮後,康二勇策馬疾馳,攜孫四娘一道進城。
與丈夫團圓,孫四娘氣色眼見著紅潤精神起來,小夫妻竟還如昔日般蜜裡調油,孫四娘在鋪子上做活,康二勇就想一直陪著她。奈何李瑜鋪子裡登門的主顧都是女眷,康二勇一身兵甲大馬金刀地坐在一旁,不說是有礙觀瞻那也是生人止步。
李瑜很無奈,勸道:“知道二勇哥和四娘姐姐捨不得分開,可咱們鋪子終歸都是女眷來往,要不二勇哥到後頭院子裡和我大哥說話?”
康二勇面朝著妻子嘿嘿傻樂,腦子都不轉了,“我和你大哥的話說得夠夠的了,我和他說啥話?”
李瑜無語望天,只能把大哥喊進來,“大哥,你是二勇哥的上峰是不?你能把他調走嗎?別叫他杵在這裡,影響我們客人啦!”
李家瑞好笑地拖走了康二勇,兩個人沒法子,只能回到院子裡合計些正經公務上的事情。
一直捱到正午,送走試衣的客人。李瑜換了體面的衣衫,拿上了銀子,和萬絹交代了一聲,才與李家瑞一道往知縣府邸去赴宴。
臨塬縣知縣姓許,若不是他送這帖子到李家,李瑜還真不知道自己這縣太爺姓甚名誰。
從前在李家人心目中很了不地的“縣太爺”,而今見到李家瑞,非但要中門開啟熱情迎接,更是領著一府上下並方三叔公等人齊齊向李家瑞行禮,紛紛朗聲稱頌:“下官/草民拜見李僉書!”
許知縣年約四十多,在臨塬縣已經做了五六年的知縣,雖未升遷,但也算坐得穩穩當當。
李家瑞特地穿了甲冑,領著兩個親兵而來,就是為了壯聲勢。
兩個兵士跟在李家瑞身後,冷著面孔,挎著銀刀,雖未騎馬,那陣仗在縣城裡也算是稀奇。李家瑞沒摘銀盔,冷若冰霜的盔甲映襯著日光,反射出來的光澤憑空為人增添幾分凜冽氣質。
從戰場上下來的人,只要不說話,周身便都是肅殺之氣。
許知縣和方三叔公都有意想上前熱絡寒暄,但見著李家瑞默不作聲的面孔,都有些犯怵。
“知縣大人不必多禮。”李家瑞故意慢了一拍才開口,他開口很客氣,然而他口中的客氣,配著這幅打扮,顯得更像是疏離。“三太爺,許久不見。”
許知縣和方三叔公對視一眼,還是方三叔公仗著與李家瑞曾有幾面之緣,虛笑著開口:“啊、是,許久不見了,昔日草民見僉書大人便英武不凡,沒想到大人果然是少年英雄,竟有今日這般成就!還有您弟弟,也是少年秀才,聞名鄉里,貴府人才濟濟啊!”
“是是,人才濟濟!”許知縣非常慶幸自己當年給李家康圈了個堂號,眼下立刻有機會套近乎說:“令弟亦是才思敏捷,當年縣試時我便對他的文章頗有印象,認為他觀察敏銳、文章工整,小小年紀便展露出這般才學,實在不簡單。沒想到他果然一擊即中,考取秀才,而今在縣學裡,亦為翹楚。沒想到貴府一門兩兄弟,都這般有出息!”
李家瑞聽著許知縣和方三叔公輪番的恭維,面色平平。
他是戰勝之後就隨著安平伯進京受賞的將領之一,憑著軍功一舉封到正四品的將領不少,但唯有他是出身草根、徵兵而來的尋常農戶出身。安平伯這般抬舉他,給他鋪就機會,既是還報李家瑞當年的救命之恩,更重要的也是提拔李家瑞,讓李家瑞成為他在軍中的“自己人”。
為提拔李家瑞,許多李家瑞從前根本不懂的事情,安平伯都找機會給他說過。他們是武將,最好不要過於親近文臣,避免天子忌憚——當然,以李家瑞而今的位置,距離天子還遠得很,但這個道理,李家瑞是很明白的。
若不是為了替妹妹擺平方四太太的事,李家瑞本不欲與臨塬縣的知縣打交道。
他很適時地讓了讓身子,露出跟著他一道而來的李瑜,淡淡地說:“我沒甚麼本事,不過t是在戰場上靠人頭進身罷了。知縣大人掌管一方民生教諭,治理鄉野,三叔公更是開化民智、掌理村學,二位德高望重,我只是一介粗人。家中弟弟讀書,也都是我妹妹李瑜指點管教居多。”
說著,眾人目光都落在李瑜身上,許知縣的夫人知道輪到自己出來應酬了,忙親切地笑著,走上前道:“好一個精緻的妙人兒,原來你就是那大名鼎鼎的李娘子。我三兒媳婦的嫁衣就是你裁製的吧?當真是巧手,那一身水仙花開,叫我家親眷們都記憶猶新呢。”
李瑜鎮日和縣裡的太太們打交道,應付一個知縣夫人,照舊手拿把掐。她從容一笑,將這番恭維回敬過去,“我弟弟昔日得知縣大人指點,常說為人要君子,我想著錢姑娘是嫁進知縣府裡,必得有甚麼繡樣能彰顯貴府這份君子之風,水仙正合襯,由此才作了設計,僥倖得了各位青眼。”
這麼一來一回的兩廂問候,自稱是粗人的四品僉書李家瑞拒人千里,理當沒見識的村戶女李瑜卻不卑不亢。
許知縣和夫人遙遙一對視,都振作起了精神,不敢展露出絲毫輕忽怠慢,客客氣氣地將兩人迎進了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