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久別重逢(三) 這些跌宕起伏的經歷,……
小宴/文
李瑜這一晚上可沒少忙活。
李老爹看到大兒子回來, 情緒過猛,險些暈過去,趙氏扶著丈夫好一番撫胸口順氣, 又端茶倒水,連晚飯都沒顧上做。
李家這一日人口極度飽和,不光李老爹帶著滿倉和豐年回來了,還有萬絹母子並乳孃, 再加上趙春芽和突然回來的李家瑞。
趙氏忙著和大兒子說話,哪裡還有心思做飯, 李瑜環顧這一大家子, 深深吸氣, 索性掏出錢來, 叫趙春芽領著滿倉豐年兩個人跑腿,去縣裡酒樓叫了一桌子席面來, 一家人吃頓豐盛的。
這一頓, 對李家人來說那可不亞於過年了。
萬絹受了驚嚇,李瑜單獨分了餐飯給她過去, 沒張羅著一起吃。
李瑜看她一副精神恍惚的樣子,少不得又是道歉又是寬慰。
她本意是覺得萬絹終歸是方遠寓的婢子,請託到方遠寓身上, 原沒甚麼問題。誰想到方四太太竟心胸如此狹小, 見不得自己與萬絹有所來往, 最終壞了事。
那乳孃跟著萬絹有陣日子了, 很是處出了感情,此刻聽李瑜一個勁賠罪,替她張目道:“我看這事怪不得李娘子,這方四太太忒不近人情。誰家侍候過哥兒的婢子能沒點體面?偏四太太要撕破咱們的臉面, 一點後路都不給,這般冷情冷性,以後誰還敢替她效力?”
萬絹已經緩過神來,至少不怎麼哭了。
她捏了捏李瑜的手背,認真道:“娘子,這事兒無論如何怪不到你身上,你也是好心為我求脫籍,我們哥兒是個赤忱簡單之人,想不到內院裡如此多的彎彎繞,我也不怪他。真要怪,就怪我自己不謹慎,明明身在奴籍,還有這份出來做事的野心,不肯安安分分地待著,才平白落了人家把柄……我要是沒t到臨塬縣來,也不會惹出這麼多是非,只能怪我自己。”
“話不能這麼說,姐姐要這樣說,那就是真心怪我了,怪我不該寫信去求你來,更不該這般倚重你,為你平添風波。”
“可要是沒有你……我這一身本事,要往哪裡用呢?誰會在意呢?”其實萬絹心中是怨恨四太太的,只是這話她不敢說出口。
幾人面面相覷片刻,萬絹強擠出一個笑意來,“好了,不說我的事了。今日是你們家的喜日子,好不容易一家團聚,令兄還這般有作為,想必妹妹以後人生有了依靠,再不必辛苦了。別為我憂愁了,快去與你兄弟團圓說話吧。”
李瑜按住萬絹,立誓道:“萬絹姐姐,你放心,你的事,我定然為你解決妥當,不叫你再經受這些。這次是我沒有考慮周全,一時莽撞,害你受苦。我弟弟在縣學讀書,最是清楚規章法度,如今我大哥也有官身,想必四太太不敢再來硬的。那咱們坐下來慢慢談,總歸是有兩全其美的解決法子,不會再叫姐姐難堪了。”
萬絹點點頭,沒說甚麼,李瑜這才掩門而去。
離開後罩院,李瑜安心坐下來和一家人團聚用餐,大哥一回來,家裡所有的話題幾乎都是圍繞著他展開。趙氏關心他在戰場有沒有受傷,李老爹則好奇李家瑞是怎麼當上官的,李家吉想聽李家瑞講殺敵的傳奇,李家康則感興趣京中朝堂的變化。
一頓飯吃下來,李家瑞飯沒說吃得多飽,說話說得口乾舌燥,灌水喝愣是給自己喝撐了。
趙春芽印象中這位李家大表哥原只是個穩重老實的模糊面孔,今時今日再見,竟從男人的眉眼中看出幾分冷厲和鋒芒。但不變的是,他對待父母的態度依舊是那麼順從,對待弟妹種種好奇的追問也顯得那麼耐心和柔和。
李瑜反倒成了席間提問最少的人,她只是托腮聽著大哥逐一解答家人的困惑。很明顯,大哥成為了一個報喜不報憂的成年人。提起戰場的刀光劍影,李家瑞只說多虧了康二勇教的些本事,叫他們一去兵營便算嶄露頭角,得到最初訓練他們的參將賞識,將他兩人調去了精兵營訓練,沒有過早被送去前線迎敵。
他們集結之後,在大同府練兵,長達半年多的時間,李家瑞和康二勇都在一個營中,鎮日練習弓箭刀馬。康二勇原就學過弓,準頭極佳,很快就脫穎而出,送去做了弓箭手。李家瑞其實射弓也還不錯,但他進軍營後個子又竄了些,鎮日種田犁地練出來的好力氣,便又陸續學了刀法和長槍,最終被長槍營選中。
李家瑞和康二勇分開之後便在長槍營訓練,臨近仲冬時節,才第一次隨定國公設伏擊敵,趕上了反敗為勝的重要一戰。李家瑞近戰能用槍,奪刀亦能再戰,自保本領極強,他迎戰鎮定,很快便被提拔為小旗,掌管著十人一組的隊伍,在先鋒營中戰績顯赫。然而,彼時的主將是定國公,定國公擅大戰,次年春天韃靼人轉變策略,開始反覆侵襲突襲,打游擊戰,幾次還來軍營中放火燒糧,定國公不得已率兵步步後退,連吃了幾場慘敗。李家瑞因在先鋒營裡,陸續受過兩回重傷,一次是被人用弓箭射穿腹部,一次是被人用刀砍在右臂,險些無法再用槍。
與之相對的,則是他漸漸從小旗升為總旗,成了五十人的頭領。
就是這個時候,定國公被皇上下旨召回京中。
威遠大將軍梁嘉祺率京中增員的五千精兵,成為了新任主帥。換將的旨意下來,軍中自然人心渙散。
為了打一場勝仗振奮人心,梁大將軍率親兵上陣,廝殺出了一場險勝,二度奪回宣化府。然而,這一場仗勝得驚險,梁大將軍身中三箭,養傷半個多月才勉強恢復。爾後便是一場場乘勝追擊的作戰,與韃靼人反覆撕扯,一點點收復失地。
直到第二年的深冬,隨著戰線逼近賀蘭山,風雪沉重,每一場兩方交戰都是惡戰。在一次兵分三路的突襲戰中,親自負責中路兵線的梁大將軍因為傷勢未愈,在一場追擊戰中暈厥落馬,戰勝撤退後副將才發現主將竟消匿在山野風雪裡,而當日傍晚,暴風雪來襲,大雪封山,副將只得咬牙派出了小隊人馬外出尋找,卻遲遲未有音信。
與此同時,李家瑞所在的兩個旗負責由西線侵擾突襲韃靼的營地,按照計劃成功放火燒了韃靼糧倉並掠了對方十幾匹戰馬後,便立刻折返匯合。李家瑞領著人馬匯合的路上,正是暴風雪來襲之夜,他們進退不得,只能頂著風雪原地紮營等待。風雪中,所有受傷的兵士幾乎全部凍亡了,馬兒嘶鳴,凍得難以前進。韃靼人趁機偷襲,李家瑞勉強迎戰,最終一百多人出發的隊伍僅剩下二十餘人,勉強跋涉著尋找回營的路上,李家瑞卻在雪地裡拾到了一枚玉佩。
那玉佩上刻著“嘉祺”二字,正是主將名諱。旁人不識得,李家瑞認識的字也不多,但獨獨這兩字,離家前,李瑜特地拉著他一次又一次的在他掌心摹寫,還有另外兩個名字,以確保李家瑞能記得。於是,他敏銳地察覺,主將興許有難,便沿著雪地所有疑似有人的痕跡尋找,最終找到了落馬高燒昏厥中的梁大將軍與護衛他在側的最後兩個親兵。
梁大將軍高燒加飢寒交迫,險些挺不過這場暴風雪,幸得李家瑞這一夥人擠出了最後剩下所有的乾糧,扒下了傷兵的棉衣裹給梁大將軍,翌日天明,風雪漸退,李家瑞護衛梁大將軍回到中路大營,軍醫診治,才最終救回梁大將軍一命。
由此,李家瑞才把握住了軍中晉升的青雲梯,在梁大將軍面前嶄露頭角、留下印象,在梁大將軍有意的栽培下,李家瑞屢得戰功,一路從總旗升至百戶、副千戶……凱旋迴京時,李家瑞已任千戶,而康二勇便正在李家瑞所轄制的營中,憑著軍功成為了弓箭營的總旗。
皇帝封賞一輪後,梁大將軍得賜安平伯的爵位,調任掌理山東都指揮使,李家瑞升至正四品指揮僉事,便在安平伯的運作下調至青州府,康二勇也得以同往。
如此,李家瑞既依舊效力於安平伯的勢力,同時離自己的家鄉極近,很顯然安平伯刻意施恩的私心。
李家瑞自然不會不領情,來青州赴任沒多久,便即刻請示了上峰,回到臨塬縣,想與爹孃家人報個平安。
這些跌宕起伏的經歷,李家瑞刻意挑選了些順利、幸運的部分說給家人聽。
李老爹連連讚歎兒子的有勇有謀,趙氏則撫著胸口說:“虧得你弟弟妹妹幫你打聽了那主將的名字。”
李家吉替李家瑞歡喜,“大哥,那你以後就在青州府了?豈不是常常能回家,咱們也能去府城找你?”
李家康卻敏銳地察覺出李家瑞與安平伯關係的非同尋常,詢問他:“大哥以後就算是安平伯的人了?”
只是,話談至此,窗外夜色已深,再要聊下去,家裡必須得點上蠟燭才能照亮了。
李老爹可捨不得花那燈油錢,趁著月色剛升起來,忙不疊揮手驅散兒女,“去去,別都纏著你們大哥問東問西了,趕緊先睡覺,等明日天亮了有的是時間叫你們說。”
其實李老爹也還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大兒子,只是到底天晚了,他在地裡待了一天,已然疲乏困頓,全是與兒子的重逢才撐著李老爹熬到這個時辰。
一家人各自散了,桌上的碗碟由趙春芽給姑母趙氏打著下手收拾了。李瑜聽著李家瑞驚險刺激的故事雖提心吊膽,但這會兒人一散,也是困得哈欠連天,揉著眼睛便回房去了。
李家瑞還記得李瑜愛潔,並沒著急跟著兄弟們進南房,而是守在了院子裡的井口邊上,熟稔地打起了一桶水來。
果不其然,李瑜住的東廂房裡很快亮起了微弱的燭光。
不管多晚、多困、多累,李瑜總是想要打水濯洗一番,才肯睡下。
她解了辮子,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已至初秋,李瑜脫去了見人才穿的罩衫,換了舒服的居家褙子,腳步懶散地重新推門出來,預備打水。
可她剛到桶邊上,卻發現木桶裡的水竟然是滿的。
李瑜怔怔地抬起頭,這才意識到,李家瑞就立在旁邊。
月色朦朧,夜色如滲t了墨一般漆黑。
李家瑞的身形像是完全融入了這夜色裡,像影子,似在非在。
李瑜忽然有一瞬間的晃神,不確定李家瑞歸來這事,究竟是真實,還是自己的幻夢。她下意識抬起手,摸了摸李家瑞的胳膊。
李家瑞隨即開口:“怎麼了?”
李瑜鬆了口氣,“沒、沒事……看到大哥,總覺得像做夢。原來大哥是真的回來了,你還記得我的習慣。”
“當然。”李家瑞見李瑜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想著她白日經歷的拉扯爭執,必定情緒起伏,身體疲憊。於是他索性幫她將水桶直接拎進房裡,還側身問:“要不要燒?”
李瑜對著大哥自然不客氣,“茶灶在角上,壺就在灶上放著。”
“行。”
李家瑞麻利地幫她倒水燒水,動作比從前可要利索多了。
柴點起來,水溫開始慢慢上升。
兩個人藉著室內的燭火彼此相望,李家瑞端詳著少女的面孔,烏髮如瀑布般披散在李瑜的肩頭,印象裡女娃娃嬌嫩的面孔已完全舒展成長,出落成少女的模樣,一雙眉淡淡彎彎的,像月亮陪襯著她那璀璨明亮如日光般的眼瞳;她鼻間小巧,唇瓣卻肉乎乎的,每次一想甚麼事,李瑜的唇峰便會不自覺地往裡抿,抿出一道粉色。
李家瑞想起李瑜白天的經歷,再看著家裡住在縣城這般的景象,李家瑞終於忍不住,垂下眼問她:“妹妹,這些年,你是不是很辛苦?”
李瑜的笑意一點點從臉上消失,李家瑞的語氣實在太關切、太認真,以至於她沒有辦法用敷衍的、禮貌的口吻去應對和回答。她靜下心來,在晃動的燭火裡,回望著李家瑞的眼睛。
昏黃的光暈搖晃著,勾勒著這寂靜的室內湧動起來的、真切的感情。
李瑜的眼眶都有些發熱、發酸,彷彿只要她稍稍懈怠,眼淚就會奪眶而出。
她使勁咬著牙關,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好半天才說:“其實……不算辛苦,沒有下地辛苦。你走了以後,很多人家都著急說兒女親事,所以那年我掙了很多錢。你走之後的第二年,田裡的光景不好,收成不多,衙門還要加稅。家裡過年都指著我的錢,所以爹孃對我就比從前寬縱了一些,還許得我一起吃肉了。再然後康康就中了秀才,我們躲過了加稅和徭役,家裡日子便顯得更好過了,我也在縣裡開了鋪子,雖有一些起伏,但終歸是按部就班地做起來了嫁衣生意,掙了不少錢,日子比從前好過很多。但……”
人要向上走,就是要爬坡。
爬坡總是比下山和平地更令人疲憊,李瑜能區分這份疲憊和辛苦之間的區別。
她總是有更高的目標和更明確的渴望,所以李瑜甘願疲憊,且不覺辛苦。
但……
李瑜終於憋不住,眼淚落下來。
“但很孤獨。”李瑜揪著袖口。“大哥,我有時覺得孤獨,好像這個家並不是我的家,爹孃與我沒有關係。二哥是玩伴,弟弟是期許,但他們都是要仰仗我的人,而你在的時候,我感覺能依賴你,我沒那麼孤獨。”
李家瑞聽不下去了,這些字眼不知為何對李家瑞而言沉甸甸的。
若放在過去,或許他不會懂甚麼是孤獨,但在風霜飛沙的北地,在一望無垠的星空照耀下,揹著負傷的安平伯,帶著最後一隊只有十幾人的兵馬,試圖從寂靜無人的荒野走回營地,不知道能不能救下安平伯,不知道會不會被韃靼的探子發現,不確定自己選擇的方向是不是對的,不知道等在明天晨光熹微時分的究竟是前來營救的援兵還是順著他們一路留下腳印而追上來的敵軍時,李家瑞品味過孤獨。
孤獨是,要自己一個人做下決定,要用未來的一生去賭這個決定的對錯,是要揹負他人的命運、揹負自己也許承擔不起的責任,但因為別無選擇而必須硬著頭皮走下去的境遇。
他體會過孤獨,而他的妹妹,為何也品嚐過這一份苦澀的孤獨?
而他因為走過這片荒野,看見過安然無恙的天亮,於是深深明白,這份孤獨無法用言語寬慰。
他只能伸手,輕輕牽過李瑜緊繃的手指,將少女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慢慢攤開拂直,最後告訴她,她已渡過這段劫難,“大哥回來了,以後,大哥都是你的依靠的。”
李家瑞低聲許諾她,他聲音很輕,但他確實知道自己這份許諾的重量。
茶爐上燒著的水開始滾沸了,李家瑞起身,在茶爐邊找到了木盆,問她:“用這個嗎?我給你兌。”
“這個是泡腳的!”李瑜笑,“那先泡腳吧。”
“行,泡腳舒服。”李家瑞於是給李瑜兌水,把盆端過來,看著李瑜脫下鞋襪,乾淨潔白的一雙腳丫放進盆裡,很謹慎地試了試溫度,然後才放進去。
李家瑞坐在一旁望著李瑜,他知道天色不早了,他合該回房睡覺了,便是他親妹妹,在妹妹的閨房裡逗留這麼久,都不算得體了。可李家瑞捨不得走,他試探地問:“怎麼還像以前一樣扎辮子?我看春芽表妹頭髮都挽起來了。”
李瑜挑眉,似乎意識到李家瑞真正想問的是甚麼,於是她主動挑起話茬,“不是說好了,等大哥回來給我簪發?”
李家瑞愣了愣,轉瞬耳根有些發紅,“……你還記得,那……那個簪子呢?那是木頭做的,你而今有錢了,是不是不喜歡了?”
“沒有不喜歡,怎麼會不喜歡?是我不會而已。”李瑜一抬手,指著李家瑞身後那個小小的木製多寶閣架子,那架子上頭都是鏤空的格子,擺著些小小的陶器,裡面有的盛花,有的放著新的胭脂盒,有的是小匣子,裡面收著一些鑰匙。唯有架子正中,有一個緊閉的小抽屜,抽屜上頭有個銅環,李瑜道:“你拉開那個抽屜。”
李家瑞聞言順從地拉開抽屜,但見裡面只空放著那一支他贈她的木簪,就這樣孤零零地躺在抽屜裡。
他拾起那木簪,卻驚訝地發現,木簪上全無灰塵,木雕花依舊油亮。
“雖然有些晚了,但是……”李瑜歪了歪腦袋,“大哥來為我簪發吧。”
作者有話說願大家都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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