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奴籍身契（一） 這婦人李瑜雖見著面生……
小宴/文
李瑜第一次作為穿越者, 卻對方遠寓這個本地土著的論斷有些質疑。
按照她對歷史課本那些模糊的印象，華夏民族和少數民族的關係，不一直是戰一陣、商一陣嗎？
她踟躕著說：“若不移民百姓建城, 那大片平原肯定是易攻難守，正便宜韃靼的遊牧習俗了呀？要想以逸待勞、長久統治，荒野之上勢必要有城池、有田地、有百姓……且韃靼人雖與我們經歷了戰爭，但他們搶奪邊境, 歸根結底不就是因為缺糧少衣嗎？要是我們能以通商互市的形式保持供給，我們得到他們的牛羊馬匹, 讓他們得到糧食與布匹, 不是一舉兩得？”
李瑜說這話的時候其實也沒有多少自信, 歸根結底是她印象中課本上都是這樣教的, 歷史書嘛，定然是來自於某個朝代精華策略的總結, 她這般一說, 便引得方遠寓陷入深思。
方遠寓目前受到的教育，還都停留在民生政治階段, 對軍事、邊境、民族問題涉足尚淺，方老太爺昔年在京任官時也是任居戶部，遂經驗多來自內政。但到底是當下時代精英教育培養出來的少年, 方遠寓順著李瑜的思路一想, 很快便能意識到, 李瑜所言非但很有道理, 並且極具前瞻性。
是了，他父親便算是個商人，商貿往來、利益互通，很有化干戈為玉帛的能力。
戰爭終歸只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之一, 要想不耗費民生，穩定朝野，未來勢必邊境要求安定，而不是繼續滋長戰爭的可能。雖國朝與眼下韃靼的可汗幾番交手、血海深仇，可聽說韃靼內部也有權利鬥爭，倘若此任可汗亡故，新汗繼位，未嘗沒有緩和關係、互市通商的可能……
想到這裡，方遠寓頷首道：“你說的也有一定道理，只是我不知道朝廷究竟會如何策略。但如果北地當真恢復商貿，勢必是一塊肥肉。我看寫前朝的史書裡便提及，河套地區土地肥沃，不光能有大片草野養牛羊，也能種糧食。倘若那一帶當真像咱們臨塬這般有城池、有土地，百姓興旺，韃靼人未必還有機會再趁虛而入。興”
一邊說，方遠寓一邊想，他得快速給祖父去個信函，追問一二才行。倘若北地真的有可能恢復商貿，那麼父親的生意，豈不應當抓緊時機，搶前謀利？
他正想著，李瑜也張口說：“我記得令尊不就是做綢緞生意的？就是不知道規模如何，倘若邊境長久安定，河套又是良田，既已收回，早晚會有百姓歸鄉耕種，好過在外漂泊謀生。到時候，糧商、鹽商、布匹絹帛生意的，就該是第一輪搶佔市場的。北地荒野風大，做些便宜但結實的布匹生意，定然有機會，到時候還能從北邊收皮毛，再往南邊賣，這一進一出，不知幾多利益。”
方遠寓聽得眼睛都亮起來，“正是此理！戰事平息、百姓遷居、軍士成家，有吃就得有穿。李姑娘，你當真敏銳，竟連這都能提前預想到！這事我必得速速去信給我祖父與父親，倘若朝廷有動向，盼他們能早作動作，把握先機。”
哪裡是李瑜預想呢？無非是借今人智慧，糊弄古人小孩罷了。
既貢獻了一個良計，李瑜不再心虛，立刻順杆爬：“到時候令尊若有機會去北方發展，不知道小郎君能否請託家中信得過、方便的人，幫我打聽打聽我大哥的下落？”
方遠寓聞言忍俊不禁，“姑娘同我實在太客氣了，倘若北地真如你所言，要開建城池，得你這個先機，別說打聽你大哥的下落了，就是增派人手，送你親自去北地尋親，都不是難事。”
李瑜雖想念大哥，卻也捨不得自己眼下的生意，擺了擺手，“去就不去了，我那喜嫁行離不得人。只希望能早點收到我大哥的音信，叫家裡人心安定，也能有個盼頭。”
既說到喜嫁行，李瑜心念微動，忍不住道：“我還有一件事，想請託小郎君，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有些唐突。我不懂規矩，貿然說了，請小郎君切莫介懷，倘若有失分寸，也請小郎君不吝賜教。”
她忽然語言嚴肅，方遠寓也跟著一凜，“甚麼事？”
“是關於萬絹姐姐的。”李瑜謹慎措辭，“萬絹姐姐雖私下給我的鋪子幫了不少忙，可我聽說，她t的身契還在貴府手中，仍是奴婢之身……不知道我能不能花錢，買下萬絹姐姐的身契，全她一個良籍。”
方遠寓聽得這裡，眉眼重新舒展開，“你說的那麼嚴重，我還當是多大的事。這個容易，也怪我沒經驗，萬絹畢竟照顧我那麼多年，出嫁時便該許她這個恩典，是我疏忽了。萬絹的身契應當我在我母親手裡，我一會回去就找母親要出來，給她放了籍就是。”
“放籍要多少銀子？”李瑜追問，“我屢得小郎君關照，能不佔便宜的地方，就不佔你的便宜啦。若是要銀子補給令堂，這錢我來出。”
方遠寓聽得連連搖頭，“不用錢，哪裡還用錢？一句話的事而已。你且回去，安心等我訊息。不過一個奴婢，方家多了去，何至於扣著萬絹不放？”
有方遠寓再三打包票，李瑜總算鬆口氣，也放下心來。
今日一見，推算得大哥約莫還在北地，還解決了萬絹的身契，李瑜掏錢給茶館夥計的時候都忍不住多加了幾個銅板當賞錢，可見心情之好。
哼著小曲回了鋪面上，吃了趙氏給她留的剩飯，李家康本該午歇，卻沒進門，佯作在院子裡看書，卻頻頻觀察姐姐，思索她與方遠寓會聊甚麼？關於大哥的訊息，明明他都打聽過了，方遠寓還能給姐姐提供甚麼資訊？而姐姐又會因為甚麼樣的訊息而這般喜悅？
難不成是方遠寓拿假訊息欺騙姐姐？
還是姐姐真有甚麼本事，能從方遠寓那裡問到自己沒想到的事情？
無數思緒糾纏在李家康的心頭，使得他瞳仁的顏色一點點沉下去，漆黑烏亮的眼眸，漸漸失了光彩。
說來人的想法真是奇怪，雖然李瑜依然沒有得到李家瑞的訊息，但一想到李家瑞有更大的可能還是駐守北地，而不是遣散回鄉，李瑜終於沒那麼提心吊膽地等候各村子兵士的訊息，也能將精神全然放回自己的嫁衣生意上了。
趙春芽當真是個勤學的姑娘，跟著孫四娘和萬絹兩頭學、兩頭練，趙春芽絲毫不叫苦。哪怕食指的指腹已經被針刺的全是血印子，趙春芽都沒有停下練習，不過短短月餘，趙春芽縫製衣服的針腳，就從七扭八歪進步到細細密密，能夠控制著針線在衣服的邊沿走直線了。
到這一步，趙春芽就可以嘗試刺繡了。
趙春芽不像李瑜有基礎，粗學些針法，拿到花冊子就能自己琢磨著上手了。
獨自嘗試了幾次，趙春芽都沒能記住各種針法的應用可能，她忍不住徵詢李瑜：“表妹，我知道咱們鋪子上忙，以後能不能每隔五日，許我一日休息，我不要工錢，就想去萬絹姐姐那裡，讓她再好好教一教我這個用針的法子……我實在是記不住。”
她有些沮喪，但更多的還是對技藝的渴求。
在李瑜面前服軟認輸沒甚麼丟人的，更重要的，還是想辦法儘早掌握刺繡的本事。
縫衣服那真是誰來學幾日就能上手，趙春芽看透了，這鋪子裡嫁衣賣得高價的，憑的都是刺繡！縣裡懂刺繡的繡娘可不多，她要是能成為一個正經的繡娘，以後定然不愁吃穿了。
她這般向學，李瑜自然是隻有欣慰，絲毫不會阻攔，“當然可以，本來就是指望你能學會刺繡，你既肯下功夫，我還有甚麼不樂意的？這樣，明日我就陪你去萬絹姐姐宅院裡，咱們帶些吃食送過去，你跟著她好好學一陣子，學通透了再回鋪子裡做工。工錢我不短你的，你每晚回來幫著收拾收拾鋪面的衛生就行了。”
趙春芽自然千恩萬謝地對著李瑜又一番表達，翌日，兩人便如約定般，買了些燻肉熟食和點心，提溜著往萬絹賃的小院去了。
萬絹傢俬不少，託著方家的關係，從方家三房豪奴手裡賃得一間離方家大院極近的小院居住。一個四四方方的常規院子，萬絹帶著兒子與乳母，並一個本地現買的灑掃粗使丫頭，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乳母照顧孩子本就有感情，在萬絹家裡做活還輕省，她年紀比萬絹大些，但態度保持謙卑，只要不見到方家，私下裡都喚著萬絹“太太”，很給萬絹做面子。
萬絹對刺繡是有熱忱之心，在家裡做活只覺不亦樂乎，既能掙錢，更是樂趣，從不嫌累。
李瑜到來這日，乳孃正領著孩子在院裡玩，萬絹在明間裡開著繡棚專心走針。
聽見乳孃的動靜抬起頭，才發現是李瑜帶著趙春芽來了，忙放下手裡的針，起身迎道：“李娘子，春芽妹，你們怎麼來了？”
乳孃都認得李瑜了，笑呵呵地也稱呼她李娘子。
李瑜把來意直白一說，萬絹登時就笑了，“不過小事，還值得你們買著東西來？這都是我分內的事，春芽妹，你坐，我知道你學著困難，咱們慢慢來，誰都彆著急。”
姐妹三人寒暄一番，李瑜和萬絹都在繡藝上各有心得，兩人一塊解決著趙春芽這陣子種種費解困惑的問題，萬絹有多年訓練出來的直覺，李瑜有應試教育培養出來總結套路的習慣，兩人各抒己見，趙春芽各取其長，很快就開了竅，藉著萬絹的繡棚再上手時，總算領會了幾分。
李瑜本打算將趙春芽留在這裡，自己回去顧鋪子。
萬絹看著天色卻說：“來都來了，不妨一道吃個午飯再走，我給你露露手藝，如何？”
主人都這樣邀請了，李瑜自然不客氣，幾人正閒話，卻不妨，宅院外頭忽地一陣紛亂。
還沒等眾人對外頭動靜有所反應，萬絹家的大門倏地被人從外頭一撞，門鎖本就虛掛著，外面人這一撞，即刻就將大門撞開了。
“怎麼回事？”萬絹站起來，下意識讓乳孃將孩子趕緊抱進屋裡去。
乳孃伸手抄起地上戲耍的男童就鑽進最近的廂房，緊接著，外頭的人呼啦啦地闖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中年壯實的婆子，頭髮梳著靛藍頭巾，腰間圍著葛布，雙臂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精壯的胳膊來，“進達家的住這？”
李瑜皺著眉，只覺這稱呼生疏，側首卻見萬絹已經點點頭，應道：“是我，怎麼了？”
李瑜這才反應過來，進達應當是萬絹的丈夫，似乎去吃萬絹喜酒那天，聽到有人稱呼她的丈夫為進達管事。
一起來的約莫有四五個婆子，個個精悍壯實。
還沒說話，後頭又施施然邁進來一個婦人，
這婦人李瑜雖見著面生，可萬絹一看就臉色變得煞白，她主動墩身行禮，“……奴婢見過芸姑。”
芸姑？李瑜眯著眼觀察對方，原來這就是當初到她家裡，想要買走她身契的四太太陪嫁。
芸姑抱臂而立，從上到下冷冷地打量了須臾萬絹，轉瞬開口：“死妮子，不教訓教訓你，不知道自己是甚麼人了？以為嫁了個管事，自己了不起了是不是？膽敢欺瞞主人，在外私謀生計？還膽敢教唆哥兒，張口替你要身契？你一點本分沒有了是不是？要不是四太太著我出來打聽，還不知道你如今厲害了，勾搭上甚麼錦鯉喜嫁行，妄想脫籍、膽敢背主！真是沒點臉子要了！”
作者有話說：終於可以發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