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風聲(二) “二哥,你說……大哥要是……
小宴/文
雖是虛驚一場, 但這傷兵得以返鄉的訊息,還是很快就在縣裡和周圍村落流傳起來。
與之相伴而生的還有傷兵們帶回來的種種關於戰事與戰場的傳奇,這過去的五年以來, 那個處在遙遠北境的戰爭,彷彿只是一個沉甸甸的名詞,它負載的是兵役帶來的別離,是每年各村落輪流徵發的徭役, 是一年比一年更多的稅糧,是牽扯著大家命運的那個看不見的絲線, 偶爾會勒痛一下, 會被栓得喘不過氣, 但誰也看不見戰爭, 日子還是那般照樣過,韃靼人從未打到臨塬縣來, 那就是隻是一個遙遠的異族, 無人在意。
然而,當這傷兵回來, 關於戰爭的一切,立刻有了具體的影像。
那些血肉紛飛的噩夢,被馬蹄踐踏的人命, 冰雪裡流乾血液的絕望, 黑夜跋涉趕路的逃亡, 都成了近在眼前的描繪。
“每天都死人, 昨天還坐在你旁邊烤肉的兄弟,天一亮就是一具屍體。有的被韃靼砍了頭去,認不準屍,還得扒開都是血的衣裳, 儘可能辨認是誰,不能叫他們枉死了,得努力把訊息帶回來。在山谷里拉鋸的戰爭最疲憊,大將軍們騎著馬進去,都不一定有命出得來。不知道甚麼時候能打完這場仗……五年?感覺像過了一輩子,睜眼,還活著,都得笑。”
保長的兒子被打聽訊息的村民們問煩了,一煩就開始講這些地獄故事。
起初有人不愛聽,就散了。
但他一直講,一直講,
聽得人反而越來越多,原來在山麓之北,是這樣一場人間浩劫。
“我命大,左眼瞎了之後,就不用在上戰場了。我一直管著炊事,給他們做飯。我煮過馬肉,也煮過人肉。沒法子,深山裡要是沒飯吃,走不出來,別說打仗了,誰都活不下去。”
“別問你們的兒子去哪了,要是能回來,那就是祖墳冒青煙,老天開眼,都是恩賜。”
“回不來也正常,咱們這些底下的兵卒子,連鎧甲都不配穿,死得快著呢。”
這話慢慢從田溝村流傳出去,方家村、槐木村、彌水村……漸漸乃至縣城裡,百姓都開始議論這場仗。
“原來打得這麼慘,韃靼人好凶得嘞。”
“不容易,贏了真是不容易。”
“……那要是這樣說,咱家兒子未必能回來了……”
“別說喪氣話,咱們明天就去廟裡拜一拜。”
在這種感傷而忐忑氣氛縈繞下,縣裡的生意似乎都淡了些。
這景象一直持續到六月,彌水村再次出現了返鄉計程車卒,沒過多久,方家村也有了兩個結伴回來的兵卒,回來的人身上無不負傷,無不帶著自己驚險、絕望又峰迴路轉的故事,同時,他們還帶回來了一些同鄉亡故的訊息,帶回了戰友沾血的襟帶,或是離家時佩戴寄託念想的信物。
李老爹和趙氏都有些慌了,四處打聽李家瑞的訊息。
孫四娘也概莫能外,幾乎又恢復到康二勇剛走時候的精神狀態,顯得恍惚之餘更是脆弱敏感,總是繃著唇峰,忍著淚的樣子。
李瑜亦非神人,在這種氣氛的感染下,她夜裡做夢也夢到李家瑞好幾次。
有時是美夢,夢見大哥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一家團圓,興奮得李瑜在夢裡都直蹬腿;有時是噩夢,夢見被人帶回來大哥犧牲的訊息,李瑜活生生從夢裡哭醒,曾經面對分別時總還懷有一絲希望,但當她真正從生離轉而要去接納死別的時候,那份壓在心口的沉鬱讓李瑜幾乎喘不上氣來。
失去大哥,就是失去她來到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真正愛護她、支援她,努力去理解她的人。
是她對這個世界最初產生感情與羈絆的那個紐帶,是處處為她著想,在最後分別時還惦念著她的人。
要沒有大哥,李瑜幾乎無法和這個家庭產生一份子的感受。
是大哥給予的那份依賴感,讓李瑜終於接納,李家人,是她的親人,她在這個世界,有一個新的家。
哪怕李老爹有時嘴臉可惡,哪怕趙氏有時對丈夫唯唯諾諾,哪怕當時的李家吉淘氣又氣人,哪怕李家康只是個不愛說話的小豆丁,因為有大哥無條件的關愛、庇護,竭力在貧瘠的家庭裡分她一口肉吃,在酷熱的田野裡給她遮出小小的陰涼,在她有些離經叛道的想法時,哪怕不理解也願意配合她,讓她終於有機會將這一家人,從農田帶進縣城,過上還算富裕、安穩的日子。
這樣好的日子,一想到大哥卻過不上了,李瑜就說不出的憋悶。
眾人情緒都是如此,並不顯得李瑜的低落有甚麼突兀。
只是一家人裡,連最沉得住氣的李瑜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便可知這家中氣氛該是何其緊張。
李家吉有些受不住了,傍晚掩門回了南房,一邊打水泡腳,一邊嘆氣,一家人吃飯的時候沒一個人說話,李家吉被憋得難受,回了房裡,哪怕只對著一個李家康,也按捺不住地牢騷:“三弟,你是讀書人,你來分析分析,這朝廷怎麼回事?能不能給個痛快話,家裡人到底是生是死,難道就不能發個佈告說清楚?不是早就說要發傷亡撫卹的名單下來,這都夏天了,怎麼還沒動靜?”
李家康也若有所思,素來不睦的兄弟兩個,並肩坐下來,難得沒拌嘴。
“二哥,你說……大哥要是回來,姐姐會真的嫁給他嗎?”
李家吉聽到李家康冷不丁這麼一問,嚇得險些踢翻了水桶。他瞪大眼,似乎根本還沒想到這一層,愣愣地望著李家康。
李家康眼神立刻流露出幾分鄙夷,“別告訴我,你已經忘了這件事了。”
“我沒忘!我怎麼可能忘!”李家吉惱羞成怒地低吼,他當然沒忘,他只是……沒想起來而已。
哪怕是乾貨行裡,來的客人都在議論甚麼戰事的殘酷、猜測死亡兵丁的人數,又揣摩甚麼時候能下來撫卹,村裡的人很多都覺得希望渺茫,甚至開始給自家兒子準備立衣冠冢了。
李家吉腦子裡想的都是大哥會不會回不來了,要是大哥回不來,他要怎麼安慰爹孃和小鯉魚,怎麼承擔起這個家族的重任,要是大哥回來負了傷,他還想著怎麼給大哥謀些生計,好叫大哥後半生享享福。至於大哥要是回來了……那當然是皆大歡喜了!
誰腦子裡會想到,這個歡喜裡,還有大哥和小鯉魚要成親的這個喜?
李家康已經洗漱完了,天氣熱,他就只穿了一件舊布改的寢衣,盤腿坐在床上,定定地出神。
冥冥之中,他似乎覺得自己的大哥一定會回來。其實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那說明大哥還在軍中,還不自由,或者是真如大哥離開時說的那樣,建功立業,有了功名。
李家康沒有太多哀婉的想法,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思考,倘若大哥真的回來,姐姐要履約嫁給大哥的話,該怎麼辦?
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念頭,那些以為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徐徐圖之的計劃,該怎麼辦?
李家康一提這事,李家吉晚上也開始忍不住琢磨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大哥和小鯉魚要成親的畫面。想著小鯉魚裁了那麼多大紅嫁衣,等她自己嫁人的時候會打扮成甚麼樣子?他有時候回來早,見過餘二奶奶給李瑜梳成婦人頭的樣式,低低的髮髻攏著她的巴掌大的小臉,哪怕只裝飾幾簇茉莉花,都襯得她粉面如春,眉眼如畫。
可這樣的小鯉魚,要是嫁給了大哥,就成了他的嫂子了……就,就不是他可以隨便喊小鯉魚,隨便纏著胡鬧的人了……
李家吉心裡堵堵的。
好像一夜之間夢迴少年之時,想起最初聽說爹孃想把小鯉魚許給大哥時的那種感t受,那種強烈的失去的感受,被拋棄、被隔絕、被遺漏。
兩個少年一整夜都沒睡好,天光大亮時,李家吉都有些怨恨李家康。
“好端端的,你提起大哥和小鯉魚定親的事做甚麼。”李家吉陰著臉,又開始和李家康鬥氣了,“你不提,誰都不記得。你偏提,是巴不得你姐姐變成你大嫂是吧?”
李家康莫名其妙看著一大早就開始發瘋的李家吉,一句話輕描淡寫地KO比賽:“怎麼?二哥,大哥和姐姐的事,你看起來有意見?”
“我……”李家吉哪敢說自己有意見,只能瞪著李家康,胡亂反咬:“我看是你有意見,你連對大哥回家都有意見,你不盼著大哥好,你小心著吧,我要是告訴了娘和你姐姐,她倆都得殺了你!”
兩個人鬥著嘴就要出門,李瑜卻忽然從鋪子裡追了出來。
“康康,等等!”
李家吉和李家康同時回頭,但見李瑜今日穿了一身格外鄭重的潞綢衫裙,小跑著趕上他倆,“你們怎麼今天走得這麼急?本想和你們說兩句話,一扭頭見你們都出來了。”
李家吉和李家康不知怎麼,都有些心虛,沒敢直視李瑜。
還是李瑜追上來,自己開門見山道:“康康,今日是旬日,你是不是要去方小郎君府上?”
“是。”
“你幫我帶個話,說我有事想找他,問他是不是方便出府一見。”
李瑜難得主動要約方遠寓,李家康瞳仁縮了縮,敏銳地問:“姐姐是不是想打聽大哥的事情?”
“你怎麼知道?”
“我已經問過方小郎君了,他不怎麼清楚。”李家康斷然道,“姐姐近日忙,倒不必特地耽誤功夫了。”
李瑜卻搖頭,“不行,我得親自問一問才放心,不然總掛記著,做事我也不踏實。”
作者有話說:手打表情:一個金元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