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風聲(一) 那大娘顫著聲腔說:“有送……
小宴/文
李瑜和李家吉都沒想到, 趙春芽很爽快地接受了工作上的調劑,扭頭就到李瑜的鋪子上找大家拜師了。
雖則李瑜給的工錢,並不如李家吉那麼慷慨——趙春芽畢竟沒法立刻上手任何工作, 李瑜純是給個面子錢。但趙春芽絲毫不埋怨,她自己在乾貨行做了陣子,心裡也有了計較。她年歲大了,早晚要回家定親去。以後若還是在乾貨行跟這些男夥計一塊拋頭露面, 未必還能得到夫家允准。
反倒是李瑜的“錦鯉喜嫁行”俱是女子做活,打交道的也都是女主顧, 倘若自己真能幹出眉目來, 興許就能說服未來丈夫, 留她在縣城繼續維持這份工。
“我跟著表哥到縣裡來, 原就是想謀個生計,每日從家裡走的時候看著姐姐們做這些精緻活, 在一塊相處得有說有笑的, 心中都很羨慕,只恨自己沒本事。”趙春芽意外地坦誠, “承蒙我家表妹也信得過我,願意教我,我就腆著臉和各位姐姐學一學, 我不如我表妹聰慧, 姐姐們別嫌棄我就是了。”
趙春芽在李家吉的鋪子上鎮日接待來客, 歷練出了一副極利索的嘴皮子t, 做事說話都落落大方的,一下子就和孫四娘、萬絹與胡瓊等人熟悉起來。一則她有李瑜表姐的這層身份在,二則趙春芽確實性情爽快,哪怕她沒多少刺繡的基礎, 只會一些簡單的縫補衣裳,孫四娘與萬絹兩人,都很願意教她,各自都拿出了傾囊相授的架勢來。尤其孫四娘,頻頻拿自己鼓勵趙春芽,“跟著李娘子之前,我也就會些粗略手藝,都是日復一日練出來的,你彆著急,都能學會。”
李瑜看了看趙春芽縫線、拼合的基本功,其實並不如當初孫四娘底子好,思慮再三,還是將趙春芽先分配給四娘打下手,先將基礎的裁剪和拼縫熟練了再說。
此外,刺繡針法上的基本功,萬絹也簡單教了趙春芽一二,李瑜分了些廢舊布頭子給她,叫她自己底下再用功鍛鍊,能進步多少,便全看趙春芽有多少想學的心氣兒了。
於是,白天趙春芽就跟著孫四娘做些零碎的小活,若有客人登門,趙春芽就管著些端茶倒水的接待活計。傍晚閉店之時,趁著天不黑,趙春芽就留在鋪子上習練,直到暮色濃重,方回去休息。
萬絹見李瑜找了自家表姐來做工,倒還鬆了口氣,私底下拉著李瑜說:“我到底身契不在自己手裡,且是嫁了人的。總怕有一天回了府城,就不便再來了。你這表姐我肯定用心給你教,若是教出來能幫你分擔一二,以後我要是沒法來了,給你也好有個交代。”
李瑜常忘記萬絹身契的事,聽她這樣說,當即留了心,思索有沒有甚麼法子能替萬絹贖身回來才安心。
然而,還不等李瑜深究這其間的事,忽有一日,縣城裡大街上冷不丁人聲鼎沸起來,熱鬧得像是開了鍋,滿街都是奔跑著的人,嘈嘈切切,不知議論著甚麼。
李瑜原還在屋裡坐得住,但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喧囂。
饒是她坐得住,孫四娘和趙春芽都有些蠢蠢欲動,目光一直往外瞟。
三姐妹對視一眼,都是對外頭的好奇,索性一塊放下了手裡的東西,結伴走了出去。
李瑜看著,不少人都擁著順著南大街往外走,瞧著像是要出城的樣子。李瑜覺得奇了,三個人站在門口觀望了一會,李瑜瞧見了一個推著車子賣豆皮的大娘有些面熟,便湊過去問:“大娘,這是發生啥了,大家咋都往城外去?”
那大娘看起來激動極了,手都在抖:“回來了,回來了!”
“甚麼回來了?”李瑜沒懂。
那大娘顫著聲腔說:“有送去當兵的,回來了……說是田溝村有結伴回來的,不知道俺們村有沒有……俺回家看看去……”
大娘這話一出,李瑜臉色立刻變了,她趕緊回到孫四娘和趙春芽身邊,情緒也跟著激動起來,“說是咱們田溝村有當兵的人回來了!不知道怎麼回事,四娘姐,你要不要回家看看?”
一聽這個,孫四娘頭皮直覺發麻,整個人彷彿被甚麼擊中似的,好半天都不敢動:“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李瑜也不敢打包票,只說:“剛剛那大娘和我說的,不知道真的假的,你看,這麼些人都趕著往家走,興許真是有人回來呢?今日的活姐姐留給我來做吧,你早點回去,看看情形。就算二勇哥沒回來,你問問那回來的怎麼回事,也算有個訊息!還好我爹在,我大哥要是回來,他應當能叫豐年和滿倉來說一聲。”
“是……是,你說得對。我得回家去!”孫四娘從失神到振奮,也就是一秒間的事情。
她幾乎立刻就要拔步往家跑,還是李瑜喊住她,給她收拾了落在鋪子裡的東西,孫四娘才倉促地抱著東西往家跑去。
李瑜的心一下子也被吊了起來,看了看趙春芽,問她:“你想回舅舅家嗎?要不你跟四娘一起,到我家去,叫滿倉套車送你。”
趙春芽咬了咬嘴唇,雖有些惦念,但怕回了家去,要是沒訊息,再上山下山地耽誤功夫,硬是搖了搖頭,“我先不了,要是大表哥回來了,說明大家都回來了,那我再回去也不遲。”
李瑜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趙春芽,“表姐倒是耐得住性子。”
趙春芽嘆氣,“我回不回去都改變不了結果,還不如抓緊時間多練一練針法。我年紀大了,能在外頭學手藝的日子怕不多了。等明年我爹孃要是催著我嫁了人,就怕婆家不許我出來。我跟著姐姐們學的這些,盡荒廢了。要是今年能多掙點錢,以後有錢傍身,在婆家說話有底氣,興許還能繼續有營生。”
李瑜忍不住問:“你當初為啥想著下山來跟著我二哥掙錢?”
趙春芽便很誠實地說了,自己小時候看著李家吉對李瑜好,很羨慕李瑜,能吃肉,穿齊整的衣裳,以為這樣的日子只要嫁給表哥就能過。等後來幫著表哥包了柿餅,得了錢,發現有錢的日子確實不錯,還想跟著表哥掙錢。等真下了山,進了縣裡,看到人人都能吃上肉,好日子不是靠嫁給誰來的,其實很多事比想象中簡單,花錢買就能有。
“我看出來了,姑爹嫌棄你,其實不大疼你。可是姑爹不怎麼難為你,想來是表妹掙的錢夠多,能當這個家了。”趙春芽有些戲謔地說出了自己對李家的觀察,“姑爹眼不見為淨,躲回村子裡當老大。滿倉私底下偷偷和我說,姑爹總抱怨縣裡風氣不正,女人都能出來做營生,看著不像話。其實哪有甚麼不像話,就是姑爹想說表妹的壞話,不好意思直說罷了。”
李瑜聽得直笑,倒是一點不生氣,“是,爹如今拿我沒辦法。”
“我也希望,以後的婆家能拿我沒辦法。”趙春芽學到了一些小套路,“所以我得多多幹活,多多掙錢。還得是自己有本事,腰桿子才能硬。我娘原先在家也唯唯諾諾的,表哥那裡柿餅和地瓜幹賣得好,我爹待我娘比從前都更好了些。”
說到這裡,趙春芽視線放得遠了,“表妹,你放心,我定然會勤學著你們的本事,爭取早日能上手。”
這廂趙春芽忍住了沒回家,但這有兵員回鄉的訊息終究是在縣城裡不脛而走,李瑜雖有心想先不驚動趙氏,但趙氏還是從鄰居嘴裡聽聞了訊息,立刻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鬧著要返回村裡,要去打聽打聽李家瑞的訊息。
李瑜安撫著說:“娘,大哥要是回來了,爹肯定第一時間就打發豐年和滿倉來給咱們報喜了,哪還需要娘回去問?咱們且等等就是了。”
趙氏卻等不及,慌亂地收拾著東西,就要往村裡去,“你大哥指定回來了,你爹那糊塗性子,說不準忘了和咱們說。我得回去看看,要是你哥腳程慢點,夜裡才回來,有我在還能給你哥做一口熱乎飯吃。”
李瑜如何都攔不住趙氏,天色都快黑了,李瑜也不放心,只好讓李家吉臨時掏錢僱了個車,留下李家康在縣裡和趙春芽鎖好門戶獨自過夜,自己陪著趙氏,由著李家吉趕車,仍是回了村去。
久未踏足田溝村的老祖屋,李瑜和李家吉都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那泥土房,還沒走進去就透著一股說不上的灰塵味,李瑜和李家吉對視一眼,雖沒說話,卻分明能理解對方心中所想。
他們竟這麼快,就無法適應村子裡的生活了。
趙氏急迫地推門進家裡,滿倉正打掃院子裡雞白天亂跑留下的雞糞,隱隱的臭氣讓李家吉和李瑜同時抬手掩住了口鼻。舊日雖窮破但溫馨的院落,因沒了女主人精心的打理,三個田漢將這院落糟踐得頗為凌亂。
灶爐上燒著水,還沒用的柴就散亂在旁邊。
李老爹聽見動靜,隔著門嚷嚷:“誰來啦?”
豐年剛從後院繞出來,滿倉已經站到門邊彙報:“老爺,是太太和二爺、姑娘來了。”
李老爹奇怪地下床,好半天才拄著柺杖走出來,很驚奇地問:“你們咋回來了?”
趙氏一看這樣子心裡就有了答案,只不願意信,不甘心地反問:“瑞兒回來沒?”
李老爹嘆口氣,“你就為了這個,半夜跑回來?”
趙氏微惱:“你甚麼意思!老大要是回來了,我能不回來看他?”
一家人互相安頓著坐下來,李老爹才解釋:“這陣仗鬧得真大,其實就是今天下午,回來了兩個人,一個是保長家的兒子,一個是村頭那老王家的兒子。因為保長家的兒子瞎了一隻眼,腿也不大好。老王家那個,是斷了胳膊。說是去年打了勝仗以後,傷殘有病的兵,原地就遣散了。那全須全尾的,說都跟著回朝廷領賞了t,一時半刻回不來。”
這話也不知道是人家安慰李老爹的還是果然如此,但李老爹這麼一說,趙氏的心情總算安定些。
“那咱家老大肯定要晚些。”趙氏煞有介事地說,好像料定了李家瑞是那個去領賞的。
李老爹也附和:“那肯定,康家的那個沒回來,孫家老三也沒有。我都去問了,沒信呢。說是一入徵就都打散分營了,誰和誰全不在一塊。咱們慢慢等,肯定能等到老大回來。”
作者有話說:不能發表情的作者有話說讓我捉襟見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