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鴛鴦譜（三） 他瞪著眼睛，不敢冒犯常……
小宴/文
轉眼過完年, 李家吉和趙春芽的婚事雖沒成，兩個人倒是態度都坦坦蕩蕩的。
趙春芽照舊跟著李家吉下山來了，趙氏看著侄女, 總覺得很愧疚，好幾日做飯都特地往趙春芽碗裡使勁夾肉，時不時就拉著春芽說上幾句甚麼“我們家裡對不起你”之類的話。
李家吉有些聽不下去，卻不忍和母親慪氣, 本試圖勸母親幾回，反倒趙氏有些和李家吉賭氣的意味, 李家吉越勸, 她反倒越要對趙春芽好, 彷彿這樣才能證明自己和這忘恩負義的兒子並非一丘之貉。
到最後連趙春芽都覺出幾分不自在了, 拉著趙氏的手認真道：“姑姑，你沒有對不起我啥, 要沒有表哥帶著我做生意, 我還掙不到錢，見識不到縣裡這樣的好生活嘞。我沒覺得非要嫁給表哥不成, 表哥是挺能幹的，可他心裡沒我，嫁給他我也不得好, 就這麼嫁了多沒意思？姑姑要是總提我和表哥的事, 為著我的名聲顧慮, 我也不能在咱家住下去了, 還不如搬去表哥的鋪子裡，跟那些夥計一塊住。”
“那哪兒成啊！那些夥計都是男的，你一個小姑娘，和他們住一塊, 哪兒成事呢？”趙氏嚇壞了，怕趙春芽一衝動真搬出去，那她就更沒法給哥哥嫂子一家交代了，只好硬忍下去。
趙春芽見按住了姑姑，總算鬆口氣，對著李家吉也說：“表哥，你放心，這事咱們兩家既說開了，我斷不會糾纏你。你是我表哥，更是我的東家。我肯定好好幹活，表哥要是有甚麼愧疚，給我加工錢就行了。”
李家吉聽了有些哭笑不得，叉腰道：“我愧疚啥？我又沒怎麼著你，我可不愧疚。不過加工錢……倒不是不行，今年看你表現，要是做得好，過了夏至我給你加。”
他二人原就心無芥蒂，既說破了，便更沒甚麼妨礙了。李瑜原還以為趙春芽對自己二哥多少有些少女春心，見兩人鎮日純同事般一道“上下班”，很是替李家吉惋惜，私底下提醒李家吉，“二哥，我看你這桃花不太成啊？表姐對你沒意思，之前爹看中的俏俏姐也對你沒意思。就說你想找個兩情相悅的人吧，我支援你，可憑你這本事，很容易以後純是單相思啊！”
李家吉被李瑜這話戳得既有些羞惱，還有點說不上來的彆扭，他忍不住提溜李瑜耳朵，埋怨道：“她們眼光不行，看不出我的好，還能賴我沒本事？沒人喜歡我，難道就有人喜歡你？你還不是得在家裡做老姑娘！”
李瑜嘻嘻一笑，“我做老姑娘有做老姑娘的好，家裡人都厚待我，我幹嘛非得嫁出去伏低做小？不過你就不一樣，你剩在家裡，很容易人嫌狗憎，到時候爹孃看你不順眼，肯定日日唸叨你。”
李家吉想像小時候一樣對李瑜說些惡言惡語，好叫小鯉魚知道服誰的軟，可真到張口的時候，對著李瑜如今一副少女初成、嫩荷般白裡透粉的面孔，不知為何，卻說出不來了。他只能再捏一把李瑜的臉，報復性地扭一扭，等李瑜開始急眼呼痛才鬆手，然後恨恨道：“少詛咒你二哥！”
天氣漸漸暖了，三月過後，李家吉回家時拿了封信，找了李家康幫他看看。
家裡就李瑜的房裡有蠟燭，兄弟兩個便都去了東廂，“你先別讀，我先讀一遍，你看看我這些字都認得對不對。”
李家康在二哥想認字這件事的追求上，表現得還算尊重，他坐在原地，一邊看，一邊讓李家吉自己讀，李家吉連蒙帶缺地讀完了，李家康才又重新給他讀了一遍，李家吉有些看著眼熟或者只能讀半邊的字，這才恍然大悟地說：“嘿，我瞧這倆字長得差不多，居然不是一個讀音，行，這個我記住了……”
信是常老闆派人送來的，原是常老闆已經看過了賬房送來的賬簿，稱讚了一下李家吉，說這一年的業績比想象中好點，要求提高柿餅的供貨量，接著表示自己四月份將會來縣城考察考察李家吉的整體工作。
李家吉提筆舔墨，很緩慢地開始寫回信，措辭談不上多文雅，寫字也說不上多工整，但能自己回信的感覺很不錯。他享受著這種當“大人”的快樂，吹乾墨跡，美滋滋拉上李家康回房去了。
李家康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李瑜藉著燭光收拾桌面，微微彎腰，因天晚了，縱有些碎髮也懶怠梳整了，燭光便映著少女的輪廓，t搖曳的髮絲影影綽綽，勾勒出淡淡的金輝。
李瑜收拾好，很快便果斷地吹熄了蠟燭。人影消失了，李家康的記憶彷彿也就斷點在這裡。
再續上的時候，人已入夢境，姐姐的形象再度清晰。
她在燭光裡側過身，朝他招手，還朝他笑，一聲聲地喚，“康康、康康……”
然後夢境便又模糊了。
李家康睜眼，天光已大亮。他遽然坐起身，顯得有些呆滯地坐在原地。
李家吉聽見動靜，也跟著揉了揉眼睛，醒了過來，見李家康坐在炕上發呆，李家吉掃了他一眼，然後又哼笑一聲，“嘖，病秧子也有長大的一天？”
說著，李家吉披衣起身而出。
把屋子留給李家康收拾、回味，享受自己作為少年郎的一天。
常老闆來到臨塬縣對李家吉而言是件大事，李家吉心裡清楚，自己這生意做得還像樣子，主要還是靠著縣裡這個市場規模小、競爭少；整個縣城裡就這一家賣乾貨的鋪子，就算沒有他，人家原先那乾貨行也做得好好的。若非常老闆砸了錢下去，未必能盤得下來這鋪子。昔日的東家拿錢走人回老家買地置產了，李家吉帶著榮升行分號的名聲入駐進來，顧客照舊還是原先那些縣裡的老主顧。
因此，要說李家吉有多少商業手腕，那眼下尚且未見得。他還是靠著榮升行老夥計的提點、賬房的襄助，再加上趙春芽和後來僱的夥計都算是新入行的，沒人挑李家吉的不是，這才坐穩了自己這掌櫃的位置。
一大早李家吉領著趙春芽開鎖進鋪面，兩個人先是翻查所有的乾貨和後院的庫房，有沒有蟲鼠痕跡，櫃面擺開的乾貨，也得檢查有沒有腐爛或者不好的，趕緊挑出去，免得客人進來看見了，質疑貨品好賴。
這乾貨行分生熟貨，像乾果花菇這些，大部分都是生著賣，在一塊攤子，另外還有些熟制小吃，像柿餅、地瓜幹、烤栗子、炒核桃、炒瓜子等等，則在另一塊攤子。
有些自制的熟貨有常老闆指派來的老夥計幫著炒制，後院就支了大鍋；還有趙家供貨的柿餅、地瓜幹，李家吉不放心叫榮升的夥計去趙家取，怕翹掉自己的牆角，往來都還是去村子裡找自家的長工滿倉趕著牛車，帶著趙春芽回家上貨。
開門營業，趙春芽熟練一邊熟練地給自家柿餅用油紙打包，一邊招呼著進門來的主顧，介紹哪些貨是剛從府城送來的上等產品，哪些是本地新下的便宜貨等等。趙春芽如今歷練的嘴皮子利索，為人膽子也壯，她既學李瑜掌握眉眼高低，又學李家吉嘴上裹著蜜，對著那富戶派來採買的僕婦，格外殷切，對著那登門拿貨的小廝，也能爽朗地喊著小哥小哥，圍著人家轉。趙春芽在櫃檯上乾的，可稱得上是如魚得水了。
李家吉為著準備迎接常老闆，先是領著人打掃收拾庫房，檢查有沒有積壓太久的乾貨，準備上一波低價清掉，再就是和每個夥計談一談，看看對自己有沒有甚麼意見想法，免得到時候一狀告到東家面前去，叫他難堪。
就這麼嚴陣以待一個月，常老闆如期而至。整個鋪面上下俱是精神一振，常老闆原還和李家吉說些寒暄話，餘光一撇，瞧見個杏眼直轉的少女跟在後頭，頓時愣了一下。
趙春芽還梳著雙鬟頭，一看就是沒出閣的少女，常老闆下意識問：“這位是……”
李家吉介紹道：“東家，這是我舅家表妹，跟著我在店裡做工，平日招呼客人甚麼的，嘴甜人勤快，特別能幹。”
常老闆主要詫異店裡僱了個女夥計，便旁敲側擊問了問李家吉兩人之間的關係。李家吉意識到自己和趙春芽這般相處恐怕確實令人誤會，一面給常老闆解釋，一面思索著，有沒有甚麼法子撇清和趙春芽的關係？
李家吉在這男女之事上屬實不算開竅，憋著想了一天也沒想出個眉目，只能捱到傍晚回家，和李瑜商量。
李瑜卻兩手一攤，久違地對著李家吉唱了反調：“男未婚、女未嫁，就算你們不是表兄妹，等閒人家見了，不免都要多想，這個沒法計較。除非你們鋪子裡像我這喜嫁行一樣，俱是女子，否則難免被人非議。但我勸你最好還是別把關係撇得太清，春芽表姐在外拋頭露面，正因旁人覺著她與你沾親帶故，不免多尊重些，也是對春芽表姐的一重庇護。你要真撇得一乾二淨，說不準就有那動賊心的人惦記上來，反倒對錶姐不好。”
李家吉原還覺得李瑜這話說得有些雲山霧罩，沒參透其中意味。
待到四月底，常老闆覺著榮升號生意還算穩定，不說收入多高，但肯定是穩定有利，便準備回府城去。臨走前，常老闆冷不丁問李家吉：“你這表妹，既與你沒有結親……那她，還許過別的人家沒有？我瞧著她確實挺能幹的，倒不若與我一道去府城，長長見識？”
李家吉聽了嚇一大跳，原先在他心目中還算溫文爾雅、禮賢下士的常老闆，頓時顯得有些猥瑣了。
他瞪著眼睛，不敢冒犯常老闆，可又按捺不住覺著有些噁心。
常老闆都四十歲，家中長子都成親了。他怎麼會問到自己的表妹頭上？
“春芽她……”幸得李家吉反應快，只猶豫片刻便說，“許過親了，她娘在槐木村給她定的人家。我是怕表妹的柿餅手藝傳到別家去，所以才叫她跟著我在鋪子上做段日子，得知道錢捏在自己手裡的滋味，別未來被我村戶妹夫哄了去。”
常老闆始終笑容淡淡的，聽了這個也不覺得稀奇，便點點頭，“那我明白了，罷了，原是想給她個好前程的。”
甚麼好前程？李家吉在心裡想，是給你做小，還是做個外室？
他忍著難受把常老闆送上車，回了家裡就迫不及待把這事說給了李瑜，“你說得對，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虧我還以為常老闆是甚麼正派人，沒想到，竟如此噁心！”
李瑜聽得雖意外，但並不如李家吉那麼驚愕。
“女子在外做營生，少不得遇到一二個噁心人的。要想自立，總得經歷這些。你和春芽表姐好好說說，叫她心裡有個防備便是。好在常老闆還是先問過你，沒做出甚麼歹事，否則她沒防備，更危險。”想了想，李瑜還給李家吉出了個主意，“我知道春芽表姐就是想掙錢，我兩人私下聊起過，她要不是非得在你這乾貨行裡做事，我瞧著她也算機靈有分寸，你替我問問她，要是她願意，倒不如來我的喜嫁行做事。讓她跟著四娘和萬絹姐姐學些刺繡或者裁剪上的手藝，以後也能分攤些我的工作。”
經了趙春芽這一遭，李家吉便意識到李瑜做這嫁衣生意的巧妙之處了。
她選擇的是一樁幾乎只需要和女子打交道的生意，往來“錦鯉喜嫁行”的俱是體面婦人與姑娘，個個都互相尊重，等閒沒有那撒潑發瘋鬧事的主顧，只需要專心業務便是了。
李家吉對李瑜的欽佩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