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鴛鴦譜(一) 這親事一定下來,等開春……
小宴/文
臨近歲末, 天降寒雪。
李老爹領著兩個長工也回到了縣裡居住,兩個長工白日無事就負責山上山下幫李家吉運貨。
李家吉騰出手來,一則是給自己的鋪子年底盤賬, 再則就是見李瑜忙不過來,從鋪子裡早早跑回家,看要不要給李瑜搭把手。
李瑜記賬還算記的清晰,銀子上的花費基本都是兩位數的加減法, 平日裡記賬不算困難。唯獨就是到了年底,這流水數目越來越大, 李瑜的算盤學的是半吊子, 一點一點扒拉, 絲毫不見效果。
李家吉抬腳踏進李瑜鋪子裡的時候, 看見的就是這景象。
少女舉著毛筆,杵著太陽xue, 繡花時靈巧的手指, 此刻笨拙得像十根木頭,艱難地和算盤珠子做鬥爭。
李家吉笑了, 朝李瑜走過去,伸手直接壓在了她的算盤上,“行了, 起來吧, 二哥幫你。”
李瑜一扭頭, 見是李家吉, 立刻驚喜地笑了,“二哥!”
李家吉毫不見外地拿過李瑜的賬本,挨著她坐下,語氣中倒還不乏鼓勵, “今年我跟著榮升的老賬房學了學,發現你這記賬的思路也挺不錯的。交給我吧,你去歇會,看字繡花都費眼睛。”
這寵溺又縱容的語氣,聽得李瑜直莞爾。她心裡暗自想,李家吉終於有點哥哥樣子了,這口吻,無端讓李瑜想起舊日與大哥相處的時光。大哥在家的時候,總是這樣,有甚麼李瑜做不來的活計,大哥從不多話,都是一伸手接過來,嘴上說:“你去歇著吧,我來。”
李家吉這幅架勢,讓李瑜很新鮮地冒出了一些依賴之情,不由得語氣放軟,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說:“多謝二哥幫我。”
“謝甚麼?你這又不麻煩。”李家吉自打跟著專業賬房學了這一年,算盤一上手,珠子噼裡啪啦一打,就見出真章本事了。“你這賬面簡單,出項進項都是大頭,沒甚麼零碎。就是要給四娘、萬絹、餘二奶奶等人按月結款而已,其實不費多少功夫。你真不知道我們那乾貨行,全都是零七八碎的入賬,還有那分角讓抹零的,幸虧常老闆給我配了賬房來,要是靠我自己,不知道得是多糊塗的一本賬。”
“你今年生意怎麼樣?”李瑜一邊看著李家吉幫她核賬,一邊關切。
李家吉搖頭笑道:“費勁得很,這開鋪子做生意可跟從前我背貨直接賣還不同,種類多了不少,不能沿街叫賣,全靠上門來的主顧自己挑。這出貨麻煩得很,賣得最好的你猜是甚麼?還是大舅娘做的地瓜幹,真是稀奇了。”
“你沒問問,大舅孃的手藝,為甚麼這麼不同?”
“問了,大舅娘說不上來,她就是蒸曬的次數多,所以外軟內有嚼頭,至於為啥別人沒這個技藝,她也說不清楚……總歸是咱們先保密著,別傳出去就是了。”
“春芽呢?春芽表姐在你那做的怎麼樣?”
“還成,就是她專管接待客人,給客人約秤打包,動作挺麻利。她是個小姑娘,客人瞧著她都面善,有時候她推薦說貨新鮮或者好吃,客人還格外能聽得進去。”
“那不錯,年底記得給春芽表姐包個大紅封。”
“肯定的,放心吧。”
兩人嘮家常碎碎唸了一下午,李家吉幫著給李瑜把一年的帳盤了下來。有了胡瓊和萬絹兩個得力幫手,李瑜這年底的餘利不要太好看。李家吉羨慕了,感慨道:“榮升分號都沒你掙錢,小鯉魚,還是你有本事。”
已臨近除夕,臘月裡,倒是乾貨行生意最好的時候,李家吉仍能對著李瑜說出這番話來,便可想見“錦鯉喜嫁行”這一年是滾出了多少利錢。李瑜得意地笑,整理錢庫,分出來碎銀子給萬絹、孫四娘都包了紅封,再勻出給錢二奶奶的利錢來,打成小包袱,等著大裹來取。
待到傍晚,兩人各自忙完,一家人聚在一起準備吃晚飯的時候,李家吉和李瑜都是笑盈盈的,顯得心情十分敞亮。
兄妹兩人時不時互懟幾句,李家康雖寡言,但近日讀書似乎又有了不少感悟,幫著母親端碟碗的時候,也在旁邊低聲和李瑜交談幾句。
瞧著家裡人其樂融融的和睦樣子,李老爹和趙氏對視一眼,彼此都有點欣慰,更生出了不少對未來的期許。
李老爹佯咳兩聲,清了清嗓子,趁一家人將將坐滿,他張口道:“有個事啊,我和你們說一說。”
這大半年,李老爹都還領著長工住在村子裡,只是李家吉和李家康陪著趙氏偶爾過去看望一回。李老爹捨不得家裡的田地,哪怕自己下地不方便,只能在旁邊看看秧苗,指點兩句,也鎮日讓豐年趕著牛車把他拉去田裡,盯著自己那三畝良田,捨不得分開。
和李老爹住得遠了,原先因為爭執而稀薄的父子情分反倒修復了些。他這時候難得做出大家長的架勢,眾人都給面子地放下筷子,做出聆聽的樣子來。
李老爹餘光掃了眼妻子,見妻子雙手抱在桌前,很是一副期待歡喜的樣子,李老爹終於開口:“我和你們娘,給你們二哥,看中了一門親事,過完年,我們就打算上門提親去了。”
“啥?”李家吉瞪大眼,猛地從座位上竄起來,激動地喊:“這啥時候的事?給我說的啥親?爹、娘,你們怎麼不和我合計一下啊?”
趙氏還陷在自己的誤解中,絲毫不覺得兒子的驚詫值得緊張,便笑眯眯地伸手扯了一下李家吉的袖管,說:“傻兒子,你著甚麼急,先坐下來,聽你爹把話說完。沒準就能如你的意呢?”
李家吉眉頭皺得緊緊的,但他到底在外頭歷練了這些年,比小時候總歸是沉得住氣,勉強坐下來,沒吭聲,只盯著自己的父親。
因著年底,趙春芽已經提前回了家去。
趙氏這一年來看著李家吉和趙春芽同出同進的樣子,越看越覺得小兒女登對。趙春芽一看就很聽李家吉的話,不管兒子說甚麼,趙春芽都脆生生地答應。兒子瞧著也對自家這表妹十分滿意似的,趙氏常聽見他說甚麼“今日做的不錯”“多虧你機靈”“這家人就是衝著你那句話才買的”云云,便覺得兒子看這表妹真是處處好。
這一年到頭,兩人恐怕也累積了感情,趙春芽除了孝,正是嫁人的好時候。
這親事一定下來,等開春,就能辦喜宴,回村子裡擺長席了。
趙氏抿著唇,忍著笑意,就等著李老爹宣佈了。
李老爹看了看兒子,再看了看自己的媳婦,隱隱總覺得有些不安。
但他沉吟少頃,還是決定直說:“老二啊,爹知道你這些年有出息了,不像小時候就一味胡鬧了,你長大了,爹都看在眼裡。如今你到歲數了,該結親了,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孃給你選的,肯定是各方面都為你考慮到了,挑個可心賢惠的,能伺候好t你的媳婦,聘回來既能照顧好你,也能孝敬你娘,給你生兒育女,還能幫襯你關照你下頭的弟弟妹妹……所以,爹孃決定,等過完年,就去你大舅家,給你提親,選定你春芽表妹,做你的媳婦。”
“不行!絕對不行!!”李家吉怒然起身,當即反口,“春芽妹是我僱來的夥計,我咋能娶她呢?爹、娘,你們真能亂點鴛鴦譜,我不喜歡趙春芽,我絕不娶她!”
眼看著李家吉炸毛,李瑜和李家康忍不住對視,心道爹孃這真是一貫的脾性素來不改,當初大哥要當兵時爹孃就胡亂說親,而今輪到二哥,一樣是這局面。
趙氏聽著兒子不樂意,有些怔住了,她喃喃開口:“老二,你咋……你咋能這樣說呢?這對你表妹也太不負責了。”
李家吉只覺奇了怪了,音調不由自主地揚高:“我咋不負責了?我每個月都準時準點給春芽妹子發月錢,一分錢都沒少過她的。年底還打算給她包個一貫錢的利是,這還不夠負責?我管她吃管她住的,我挺厚道了吧!”
“這這這……”趙氏瞪大眼,“這能是一碼事嗎?你表妹一個清清白白的大閨女,平白跟了你下山,你光給錢怎麼說得過去,你得給人家負責,給人家名分,不然你讓娘怎麼給你大舅交代?”
“我憑啥娶她啊?她下山來是給我當夥計的,又不是給我當媳婦的。這個大舅知道啊!我當時只問了我幾個表弟,是大舅二舅說男丁們要留下來幫著種家裡的地,是趙春芽自己非想跟我來的,我錢上沒虧待她,人也好好關照著,咋就不能交代了?”
“她一個清白姑娘,跟著你在鋪子裡,誰不是以為你要娶她?”趙氏覺得自己兒子簡直是無理取鬧,好端端地禍害了趙春芽一年,到頭來竟然說不想娶對方?趙氏氣得摳著桌子,很憋悶地指責。“老二,從小到大你愛胡鬧多事,娘都護著你,覺得你早晚會長大。怎麼你都當上一個鋪面掌櫃了,這麼簡單的道理還說不通呢?春芽不是別的甚麼人,是你親舅舅的閨女,你哪能這般負心!”
李家吉被母親的話傷到,又是憤怒,又是委屈,他竭力剋制自己拍桌子的衝動,怕自己這般行徑,落在弟弟妹妹眼裡與父親無異,只能忍聲說:“娘,從最開始舅舅就知道我只是找個夥計,大舅舅娘要是有甚麼想頭,該早些和我說。我從來沒想過娶春芽表妹,這親事我斷然不同意,就算你們去提親,我也絕對不會娶她的。”
作者有話說:誒,怎麼設定存稿的時候不給表情選項了(呆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