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全福人(二) 李瑜才問了幾句,胡瓊就……
小宴/文
李瑜是在“錦鯉喜嫁行”開業前, 到方家村聯絡舊主顧的時候,見過一次胡瓊。彼時胡瓊應當是剛生產完第二個孩子,特地帶著孩子回孃家來看望胡夫子與妻子, 李瑜趕巧遇上了,胡瓊倒是很大方,聽李瑜說了自己的難處,當即便應下, 許得李瑜翌日到縣城她婆家來取那套舊嫁衣。
彼時兩人交談不算多,李瑜只知道胡瓊婚後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她嫁的是個讀書人家, 丈夫在她婚後考取了秀才的功名, 同樣在縣學裡讀書。提起這事的時候, 胡瓊很是洋洋得意,只沒想到, 胡太太立刻拉著閨女說:“你沒聽聞呢, 人家李姑娘的弟弟也中了秀才,以後和女婿算是同窗了。”
這樣一句, 讓胡瓊立刻對李瑜刮目相看。
原先印象中一個做嫁衣的巧手小姑娘,登時變得有些不凡了。
因此,李瑜在縣城開鋪子以後, 胡瓊還登門來與她閒聊過幾回, 只不過那都是最尋常的寒暄, 無非是互相問候、吹捧, 沒說甚麼真心話,是以聽得自家客人說起“餘二奶奶”的時候,李瑜壓根沒把胡瓊和這個身份有過聯想。
但偏偏,就在李瑜立在著“餘宅”門額下頭髮怔的時候, 宅院的大門被人從裡頭推開,胡瓊領著個扎雙鬟的小丫頭正要出門。
兩人面對面一打照臉,胡瓊便識出了李瑜,登時親暱地喊了一句:“哎呀,這不是李娘子?”
李瑜生意旺盛,自己也有了名氣,等閒到鋪子上來尋她的客人都客客氣氣地稱呼她“掌櫃娘子”,稍微熟識些得就喚她李娘子,唯有之前田溝村的舊相識還照著原本的習慣喊她小鯉魚。
“胡姐姐,好久不見。”李瑜拿捏不準胡瓊的身份,一時沒敢喊出口,還照著從前的稱呼上前拜見。
李瑜這稱呼顯得親暱,胡瓊登時便笑了,歡喜極了地迎上前,挽住李瑜的手熱絡道:“好妹妹,你怎麼到這邊來了?確實好久不去看你了,瞧瞧,越發出落成大姑娘了。”
胡瓊十指纖纖,李瑜一低眼,便看見那上頭染著蔻色。胡瓊留意到李瑜視線,以為對方沒見識過,不由得意一笑,“如今家裡不用我做活,指甲養出來了,這不正值春日,就拿花兒染了點色,是不是挺新鮮的?”
“是,姐姐真會打扮。”李瑜發自肺腑地稱讚了一句,
胡瓊今日穿著一身素青裙子,瞧著布料不算多名貴,應當就是新一些的潞綢,但胡瓊手腕間戴了一對碧玉鐲,髮髻上毫無金玉,只簪了兩朵新鮮的芍藥花。這般搭配,立時顯得胡瓊這一身清麗脫俗,雖不華貴,然而清新之間更彰顯了她幾分少婦柔媚,與從前在方家村裡嬌憨少女的模樣可謂是判若兩人,正如這仲春芍藥,恣意綻放。
會穿搭好啊,李瑜心裡喜滋滋地想,有審美基礎、熱愛打扮,這正適應自己的崗位啊!
只是李瑜和胡瓊嘴上雖姐姐妹妹地稱呼,實則談不上多熟悉。為保險起見,李瑜沒有立刻將自己的來意表明,而是試探地問:“我來找個客人,結果一時迷了路,想不起人家府邸具體位置了,所以正準備打道回府呢。胡姐姐呢?姐姐這是要出門?”
胡瓊輕快道:“今兒得閒,這不打算去東街的脂粉鋪子逛一逛麼,我那眉黛快用完了,正好去瞧瞧有沒有甚麼新貨。”
“那巧了,我和姐姐一道。”
“那感情好,我與妹妹結伴走。”胡瓊立刻親暱地挽住了李瑜的小臂,想著李瑜如今厲害呢,既有個秀才弟弟,還自己是個女掌櫃,全家都搬來縣裡住,這可是很值得結交的物件。
李瑜看得出來,胡瓊臉上如今俱是春風,便試探地問:“上次見姐姐抱著女兒歸寧?姐姐膝下幾個孩子了?”
這話可是問到胡瓊的心坎兒上,她立刻回應:“一兒一女,好事成雙。你還不知道吧?我現在這樣在咱們縣裡可就算是全福人了,我爹孃公婆俱在世,我爹、我公爹,都是秀才,我夫君同樣是秀才,你也是做紅事兒生意的,你說說,咱們縣裡哪個全福人,能有我這樣的書香福氣?”
這胡瓊雖是自我吹噓,但聽在李瑜耳中,無異於鳴鑼喜報。這定位好啊!書香福氣,還真別說,這胡瓊是有些抓重點的能力的。
她立刻順著吹捧,“確實沒見過姐姐這般好福氣的女子,聽著就讓人豔羨。姐姐這門親結得真不錯,可見胡夫子和胡嬸子都是為姐姐費了心的。”
提到孃家,胡瓊也是深有感情。她是家中小女兒,從來得父母嬌慣。她爹又是讀書人,小時候就教她認字背書,書讀得多,自然長見識,胡瓊從小就覺得自己和環境格格不入,本以為嫁進餘家還好些,卻不想,遠不是那麼回事。
想到這,胡瓊便有些慨嘆,“可惜這世道讀書的女子太少了,我在家裡與旁人等閒沒甚麼好話可說。我家大嫂子,目不識丁,鎮日就跟掉進錢眼裡似的,守著家裡的賬簿不撒手,平日見我買些胭脂眉黛的,就要夾槍帶棒的說話,嫌我奢靡了。至於我家三弟媳,更是沒甚麼風雅情趣了,鎮日呆笨老實的像個胖頭鵝,實在沒甚麼話好說。嫁了人才知道,這餘家的旁支,和本家真是沒法比。勉強算是個沾親帶故的親戚罷了,外頭瞧著光鮮,內裡和農家沒甚麼分別。比起來,我反倒跟本家那些妯娌更說得上話一些,可惜人家宅門大,等閒聚得少。”
李瑜才問了幾句,胡瓊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稀里嘩啦地全說了。
胡瓊實在不是個防心有多重的女子,李瑜稍顯耐心地附和幾句,胡瓊便益發覺得投契,迫不及待地向李瑜傾訴起來。
李瑜很輕易就勾勒出了胡瓊眼下生活的大概面貌——幸運的胡瓊嫁的這個餘家,正是縣裡開私塾的那個餘家的旁支,三代漸漸分家出來的子弟,照舊能在本家開設的私塾內繼續讀書。胡瓊的父親與公爹昔年是同窗,兩人後來都沒考中秀才,一個做了縣衙文吏,一個就回到族裡謀了塾師。正是在餘老爺的引薦下,胡瓊的父親後來又去了方家村的村學做塾師,生活漸漸從捉襟見肘到日益富足。
胡瓊嫁的是餘家的二公子,餘家老大老二都陸續中了秀才,在縣學裡繼續讀書,小兒子窩囊了些,仍是童生。不過餘家有繼承下來的田地,靠著佃農交租子,依舊很富裕,供著三個讀書人並不算勉強。
餘家妯娌三個,大兒媳婦出身好些,是劉家的閨女,算是低嫁來的,行事潑辣不饒人,在家中執掌中饋,t很是厲害,連胡瓊的婆婆都容讓三分。這餘大奶奶很看不慣胡瓊的行事風格,覺得她處處好面子,還自視清高,於是兩人極不對付。三奶奶則是從彌水村娶進來的,是尋常富裕些的村戶女,自覺和兩個嫂子都比不過,於是一貫的伏低做小,從來不摻和兩個嫂子的矛盾,這裝鵪鶉不吭聲的樣子,也叫胡瓊看不順眼,覺著對方小家子氣,登不上臺面。
嫁了人的女子,大多都是在家操持家務,侍奉公婆丈夫,教養兒女,沒多少外頭的交際。胡瓊與妯娌既合不來,免不得覺得有些孤獨,很想與外頭人結交結交,可舊日的手帕交也都成親嫁人,不常出來。
李瑜這一出現,便徹底開啟了胡瓊的話匣子。
“哎,雖說妯娌處不來,但我夫婿終究還是貼心的。”
一籮筐的抱怨結束,胡瓊也有的可炫耀。
在自己所有的煩惱中,唯一讓胡瓊能感到快活和驕傲的事,就是她與丈夫餘二郎的感情稱得上甜蜜和睦。
她讀過書,懂詩,識字,鎮日在家無事做舊臨臨帖,背背詩,她又不用掌家,和丈夫都是領著家中發的月錢過日子,自然顯得既有生活情趣,又溫柔小意。丈夫讀書越長進,胡瓊便越欽慕對方;胡瓊在家越展現自己的文思,便越激發餘二郎讀書興致,從縣學學了甚麼厲害新鮮的,就能帶回家展示給妻子。
“我最盼著,就是我那夫婿能比大哥先考上舉人,叫我那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大嫂子好好難受難受,再早日謀個外官,帶著我離家出去,過幾天自在日子。”
餘大奶奶掌家,興許是指縫攥得嚴實了些,胡瓊在關係不好的大嫂手底下討生活,不免難了些。李瑜聽來倒並非不能理解,一大家子想要吃飽穿暖,三個壯年男丁卻都沒有生計。不靠掌家的女子精打細算,還能靠甚麼?
但正是有這個艱難,才激得胡瓊燃燒起了對錢的渴望。
“我原以為成了這全福人,該有源源不斷的人來找我,咱們縣裡有哪個全福人能在喜宴上給新娘子誦詩的?後來才知道,我那大嫂子防著我,在外頭處處說我的不是,就是想作壞我的名聲!”
胡瓊對著李瑜抱怨,可李瑜很快意識到,其實不能全賴餘大奶奶。
當然,餘大奶奶肯定起了些作用,她出身劉家,也稱得上是縣裡的高門大戶了。縣城裡幾乎所有的鄉紳望族裡都和劉家結過親,女眷們多多少少沾親帶故,餘大奶奶肯定有自己的影響力。胡瓊在家裡和長嫂較勁,到了外頭,餘大奶奶便裝模作樣地表示出弟媳不服管的委屈和苦惱。
久而久之,胡瓊雖是全福人,名聲就有些差了。
女人們好議論她清高做作,便不太願意與之來往,就別說是子女弟妹婚嫁這樣的大事再來找她了。
但胡瓊自己這性子,同樣有些問題。明明她和丈夫手裡緊巴,沒甚麼餘錢,有開銷的時候只能低頭求大嫂,很是不痛快。既能做全福人,收外頭的紅封,可胡瓊依舊自矜身份,不好意思張嘴談錢,總覺得那阿堵物掛在嘴邊,辱沒了讀書人的身份,紅封錢數少了,就彆彆扭扭地推辭,叫人家摸不著路數,好求歹求一番,才能意識到是紅封給薄了。
於是一來二去,外頭人也傳這餘二奶奶愛拿喬,不好請,漸漸就門庭冷落了。
李瑜聽完這原委,簡直要按捺不住心裡的喜悅了。
不愛談錢還缺錢,有一技之長卻拙於周旋,這對李瑜這個生意人腦袋來說,簡直是天賜的合作伙伴。
既有長處,更有軟肋,不找胡瓊合作,還能找誰?
作者有話說:晚上見